第548章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魏州城，刺史府正堂。李孝协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冯海领了命去临黄县剿匪，按说两天前就该回来报信了，可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李孝...“且慢！”一声清越如钟的断喝自城门内传来，不疾不徐，却如惊雷贯耳，震得数十名不良人胯下马匹齐齐一滞，前蹄高扬，竟生生止住冲锋之势。曹奎瞳孔骤缩，猛地勒缰回望——但见青石阶上，一袭玄色圆领袍随风轻扬，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悬一柄无鞘横刀，刀身未出，寒意已透三尺。那人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峻如远山初雪，眸光沉静似古井无波，缓步拾级而下，身后只跟两名素衣少年，一人捧印匣，一人执青幡，幡上墨书四字：**百骑监察**。流民们霎时静了。方才还哭嚎奔逃的人群，不知谁先跪倒，额头触地，随即如麦浪伏倒，黑压压一片，再无人敢抬首。陈仓喉头一滚，手中马鞭“啪”地坠地，声音干涩如砂纸：“……百……百骑？”曹奎面色惨白，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出骇人青白。他见过长安百骑的腰牌——乌木为底，金线勾“察”字，背面刻“陛下亲授，凡所至处，如朕亲临”。可那令牌向来只在禁苑、东宫、尚书省流转，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陈仓县？更遑论持牌者，竟是个尚未束发的少年？“李司马。”温禾停步于阶前五步，目光掠过曹奎腰间鱼符，“你可知，雍州府司法参军，品秩正六品上；而百骑监察使，虽无定品，然奉诏持节，可代天巡狩，遇郡守以下，皆可先斩后奏。”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你方才，是要拿谁？”曹奎浑身僵冷，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想起方才王县丞战战兢兢提过的那个诨号——**百骑大煞星**。原来不是戏言。那日他在长安坊间听人闲话，说高阳县伯温禾奉旨查案，曾单骑闯入左武卫军营，当着三千将士之面，将贪墨军粮的郎将拖出校场，一刀劈开其腰间玉带，露出里头夹藏的契书与银票。事后陛下非但未责，反赐金鱼袋，准其佩剑入朝。那时他只当是市井夸大，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闻不及真相十分之一。“下……下官……”曹奎声音嘶哑，膝盖一软，竟要跪倒。温禾却未看她，目光已转向那被不良人围困的瘦弱少年。少年仰着脸，眼中没有惧怕，只有一片澄澈的灼灼：“先生，他们打翻了第三锅粥，米汤泼了一地。”温禾颔首，缓步上前，伸手拂去少年肩头沾的一粒草屑。动作轻柔，却让四周数十不良人齐齐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叫什么名字？”他问。“阿砚。”少年答，声音清亮，“县学童生，家父原是葛家庄塾师。”温禾眼睫微垂：“葛家庄？”“是。先生……也住过那里。”阿砚仰头，忽而一笑，“先生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仁’。”温禾指尖一顿，喉结微动。远处粥棚袅袅热气蒸腾，混着新煮稻米的甜香，悄然漫过青石阶，漫过刀锋，漫过曹奎惨白的脸。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北门狂奔而至，马背上的驿卒滚鞍落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印信，声嘶力竭：“急报！雍州别驾高庸密函，呈予高阳县伯温公！”满场寂然。曹奎如蒙大赦，忙不迭抢前一步欲接信函，却被温禾身侧捧印匣的少年横臂一拦。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手臂却如铁铸，曹奎撞上竟踉跄后退半步。温禾接过信，指尖划过火漆封印，却未启封，只将其轻轻搁在掌心，任风吹得信角微颤。“高别驾写信，为何不走州府驿传正道，偏遣私驿快马？”他语声平淡，却令曹奎脊背沁出冷汗，“莫非……怕路上被截？”曹奎张口欲辩，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温禾忽而抬眸，目光如电，直刺曹奎双眼：“李司马，你可知，陈仓县仓廪虚实，本伯三日前便已调阅户部存档？你可知，陈仓县境内九处粮仓，账册所记余粮共三千二百石，而今实存——”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一万七千八百石。”曹奎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灰，再由灰转青。“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温禾声音渐冷，“是从何处来的？”不待曹奎回答，温禾已转身，玄色袍袖一拂，指向城门内林立的粥棚：“从这些粮商家里抄出来的。从他们窖中挖出的陈年粟米，从他们密室搜出的未拆封盐引，从他们账房夺下的飞钱凭据——上面写着，两贯钱一斗的米价，背后抽成三成归雍州府库，两成入别驾私宅，余下五成，才是他们敢哄抬物价的底气。”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似踏在曹奎心尖：“高别驾写信，是想请中书令温公‘周旋’？可温公上月刚上疏陛下，奏请彻查关中诸州粮价乱象，折子末尾亲笔批注八个字——**‘凡涉民命，格杀勿论’**。”曹奎双腿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响声：“下官……下官知罪！”“知罪？”温禾冷笑，“你可知，你方才驱赶的流民中，有三人来自太原府，乃温氏宗族佃户；有七人系河东盐铁转运司旧吏，因揭发前任转运使贪墨，被贬斥流放至此；更有十二名孩童，父亲皆死于去年蝗灾——而发放赈粮的文书，是吴县尊亲手所签，用的是朝廷拨付的‘抚流民专款’。”他俯身，指尖挑起曹奎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眼睛：“你说，若这些人死在你棍棒之下，尸首堆在陈仓县衙门口，高别驾的信，还能送到长安吗？”曹奎涕泪横流，牙齿咯咯打颤：“温公……温公饶命！下官愿招！愿招一切！”“不必招。”温禾松开手，直起身，声音清越如击玉，“你身上那枚鱼符，本伯已命人验过——背面刻有‘贞观十一年冬，雍州府造’，而你履历分明写着，贞观十二年春方调任雍州。这鱼符，是何人所赐？又为何早造一年？”曹奎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抖如筛糠。温禾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阿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入手微凉，铃身刻着细密云篆。他将铜铃放入阿砚掌心：“替我告诉吴县尊，即刻开仓，按人头发放赈粮，每户加发半斤粗盐、一尺麻布。另，将今日所收流民名册，连同粮商名录、账册副本，连夜抄录三份，一份送往刑部，一份送往御史台，一份——”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曹奎，“送至雍州府衙，交予高别驾亲启。”阿砚郑重捧铃，脆声应道：“是！”温禾这才看向远处粥棚，忽而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粥食，添一勺肉糜。”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流民们先是愕然，继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有人跪地叩首，额头触地之声连成一片，竟如闷雷滚滚。曹奎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玄色身影负手踱向城门，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境。他忽然明白，高别驾那封密信，永远到不了长安了——因为此刻，雍州府所有驿道，皆已被百骑暗桩封锁。而温禾手中，早已握着他三年来经手的每一笔亏空账目，甚至包括他昨夜在酒楼密会温虎心腹时，对方塞进他袖中的那张五百贯飞钱凭据。最可怕的是，温禾知道。他知道一切。他一直都知道。温禾行至城门洞下，忽而驻足，未回头，只留一道清冷声线随风飘来：“李司马，回去告诉高别驾——温某幼时在葛家庄，常饿得啃树皮。如今既掌权柄，便容不得有人，再让孩童啃树皮。”话音落，玄袍没入城门阴影，唯余青石阶上，一串清晰脚印，深深浅浅，直指县衙方向。曹奎伏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咚、咚、咚……仿佛正被那脚步声一下下踩碎。远处，陈仓县衙鼓楼之上，新换的牛皮大鼓被人重重擂响——咚！咚！咚！三声如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鼓声未歇，一骑快马自南门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明黄卷轴，声震四野：“圣旨到——高阳县伯温禾接旨！”满城百姓骤然噤声，齐刷刷跪倒。温禾立于县衙影壁之前，玄袍未整，墨发微乱，却于万籁俱寂中缓缓跪地，额头触着青砖，声音沉静如深潭：“臣温禾，恭迎圣谕。”鼓声戛然而止。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温禾低垂的眉睫。他指尖微微蜷起，袖中，那封未拆的高庸密信静静躺在掌心，火漆印痕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红光，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而就在他跪倒的同一刹那，长安太极宫承天门内，中书令温彦博正将一封朱批密奏呈于御前。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奏章末尾那句“……陈仓流民已安，粮商伏法，唯雍州府暗流未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传旨。”天子声音不高，却令满殿侍立的内侍齐齐俯首，“着百骑使温禾，即刻赴雍州，彻查关中粮弊。另——”李世民抬眸，目光如电，直射殿角阴影处，“宣陇西郡王李博乂，即刻入宫。”阴影里，一道修长身影无声躬身，玄色蟒袍袖口，露出半截缠着黑纱的手腕。风过殿角，铜铃轻响。万里之外，陈仓城头，新挂的“百骑监察”青幡猎猎作响，幡角扫过温禾低垂的额角，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一道即将撕裂长空的惊雷。他跪得笔直，脊梁如松，仿佛不是在接旨，而是在叩拜一座尚未铸就的丰碑——以血为泥，以骨为基，以这大唐万里山河为纸，正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