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少年温青天
黄春的脚步在离那片茅草屋还有三十步时停了下来。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干涩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灰,却见指腹沾了层薄薄的煤粉——不是从矿洞里新挖出来的黑亮炭末,而是经年累月蹭在墙皮、门框、破碗沿上,被无数双枯瘦的手反复摩挲后渗进肌理的脏污。那颜色沉得发暗,像凝固的血痂。他没立刻往前走。身后李道宗正大步追来,靴底踩碎几块风干的驴粪,声音还带着方才被噎住的火气:“大娃娃!你站住!本王话还没说完——”“任城王。”黄春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极平,“您方才说,这些流民‘连牲畜都不如’。”李道宗一怔,脚步顿在半途。“您还说,他们吃麸糠也该感恩。”“您更说,这茅草屋能遮风挡雨,已是天恩。”黄春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怒色,倒像一泓深潭,底下暗流奔涌却浮不起半点波澜。可李道宗望着那双眼睛,竟莫名喉头一紧,下意识想摸腰间刀柄——却摸了个空。今早出门急,他把横刀留在县衙了。“您记不记得,贞观元年冬,关中大雪三尺,冻毙流民七百有余?”李道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您记不记得,那年开春,渭水浮尸顺流而下,冲到咸阳渡口时,官府怕染疫,命人泼油焚之?焦臭三日不散。”李道宗额角跳了跳。“您记不记得,去年秋,同州蝗灾,户部调粮三万石,经雍州转运,到同州只剩一万八千石?沿途‘损耗’的那些,是喂了老鼠,还是填了狗洞?”“你——”李道宗猛地踏前一步,却被黄春抬起的手截住。那只手很稳,五指微张,掌心朝外,像一道无形的墙。“任城王不必辩解。您没您的道理,我也有我的规矩。”黄春声音轻下来,却字字砸进人耳里,“您说他们不如牲畜——好。那请问,您府中马厩,可曾让马驹赤脚踩冰碴子运草料?可曾让小马驹半夜起身扫马粪,扫到吐血昏厥?可曾让马驹冻烂了脚趾,还逼它驮着三百斤草料翻两座山?”李道宗的脸色刷地白了。黄春没等他答,已转身朝前走去。齐八与另两名高阳府亲卫立刻跟上,甲叶轻响,像一串绷紧的弦。李承乾迟疑片刻,到底没动,只攥紧了马缰,指节泛白。黄春闻则快步追上黄春,袖口扫过路边枯草,带起细碎尘烟。茅草屋群近在咫尺。黄春蹲下了。不是对着流民,而是对着一个蜷在屋檐下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头发剃得参差不齐,左耳缺了一小块,不知是冻掉的还是被什么咬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个豁口陶碗,碗底剩着半凝的糊糊,浮着几点可疑的黑渣。孩子眼睛睁得极大,瞳仁却浑浊,像蒙了层灰翳的琉璃珠。他看见黄春靠近,本能地往墙缝里缩,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发出闷响。黄春没伸手碰他。只是解下自己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凑到孩子唇边。孩子没动。黄春便将水囊口轻轻抵在他干裂的下唇上。一滴水顺着陶罐边缘滑落,在孩子下巴上砸出个小坑。他喉咙猛地一滚,却仍不敢张嘴。“喝。”黄春声音很低,“不苦。”孩子眼珠颤了颤,终于微微张开嘴。清水顺着嘴角流进嘴里,他吞咽得极慢,像怕咽错了会挨打。喉结上下滑动,凸起的骨头在薄薄一层皮下清晰可见。喝到第三口,他忽然呛住,身子剧烈地抖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却死死护住怀里的碗,生怕洒出一滴。黄春慢慢收回水囊,用衣袖擦净罐口,重新系回腰间。他这才抬头,目光扫过四周。二十步内,共有七座茅草屋。屋顶塌了三处,用破席子勉强盖着;四面墙全无窗棂,只留几个拳头大的洞透气;门板歪斜,靠几块石头垫着才没彻底倒下。屋外地上,散落着半截麻绳、一只断齿木梳、几枚锈蚀的铜钱——最小的那枚,钱文都磨平了,只余一道模糊的弧线,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再往远处,矿洞口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咽喉。洞口堆着刚刨出的煤渣,黑灰漫过脚踝。十几个男人跪在渣堆旁,用簸箕一遍遍扬灰,挑出稍大块的煤块。他们脊背弯成虾米,肩膀在单薄的粗布衫下耸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皮肉下的骨头。没人说话,只有簸箕刮擦地面的沙沙声,单调、滞重,仿佛时间本身在这儿也生了锈。黄春站起来,走向最近一座屋子。屋门虚掩。他抬手推开。一股混着霉味、尿臊气和陈年汗馊的浊气扑面而来。屋里没点光,全靠门缝漏进来的天光。三张铺在地上的草席,两张并排,一张孤零零在角落。席上铺着看不出原色的破絮,絮里钻出几根枯草。墙角堆着些捡来的碎陶片,最大的一片还带着半圈青釉——分明是前隋宫窑的残次品,不知怎么流落到这荒僻之地。他蹲下,手指捻起草席边缘一根草茎。草茎干硬发脆,轻轻一折就断,断口处渗出点极淡的绿汁,像垂死人最后一丝血色。“这草……”黄春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今年新割的?”身后传来窸窣声。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头发枯黄打结,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她畏缩地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只把半截身子藏在门框后,眼睛飞快瞥了黄春一眼,又慌忙垂下。“回……回贵人,是新割的。”她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上月……上月从西山坳割的。”“西山坳?”黄春问,“离这儿多远?”“二十……二十里。”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走两个时辰。”“谁准你们去的?”妇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膝盖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门槛上:“贵人饶命!是……是老张头说,矿上要垫新草,他……他让我们去割的!”“老张头?”“管工的……张管事。”妇人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颤,“他……他拿鞭子抽人,说……说不割够五十捆,不给饭吃……”黄春没再问。他直起身,走出屋子,反手带上那扇歪斜的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濒死者的叹息。李道宗这时才走近,脸色阴沉如铁:“大娃娃,你究竟要如何?”黄春没看他,只盯着远处矿洞口。几个孩子正拖着比他们人还长的柳条筐往洞里挪,筐底拖在地上,刮起两道灰白的痕。“任城王。”黄春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您知道这煤矿,一年产炭几何?”李道宗皱眉:“约莫……三万担?”“错。”黄春摇头,“去年实产四万七千担。账面上,只报了两万三千担。”李道宗瞳孔骤然收缩。“多出的两万四千担,去了哪里?”黄春声音陡然拔高,惊起飞鸟,“卖给了河东裴氏的商队!运往洛阳,一担炭卖到三百文!而您给这些流民的工钱——”他猛地转身,直视李道宗双眼,“是一日三文!一年三百六十日,不过一千零八十文!够买几担炭?三担!三担炭,就能换他们一年活命!”李道宗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您说他们不如牲畜?”黄春冷笑,“可您养一匹战马,一年草料银钱不下五十贯!合五万文!够养五十个这样的孩子!”他忽然抬手,指向矿洞口一个正被推搡着下坡的老者。老人腿脚不灵便,被后面人一撞,踉跄几步,手中竹筐翻倒,黑炭滚了一地。监工模样的人立刻扬起皮鞭,照着老人后背就是一下。鞭梢卷起破衣,露出底下紫黑的旧伤痕。黄春动了。他像一阵风掠过人群。没人看清他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那监工手里的鞭子已到了黄春手中。黄春手腕一抖,鞭子如毒蛇昂首,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监工脚边。泥地炸开寸许深的沟,碎石崩溅。监工吓傻了,僵在原地。黄春看也没看他,弯腰扶起老人。老人手抖得厉害,枯枝般的手指抓着黄春袖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垢。“别怕。”黄春低声说,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面饼,掰开一半,塞进老人手里,“先吃。”老人怔怔看着饼,突然嚎啕大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像破锣被砂石磨砺,震得四周流民都停了手,呆呆望过来。黄春没理会,只将剩下半块饼递给旁边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孩。女孩不敢接,眼睛只盯着饼上那点芝麻粒,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脏兮兮的下巴上拉出亮晶晶的线。“吃。”黄春把饼塞进她手里。女孩飞快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狼吞虎咽,眼睛却始终盯着黄春,生怕他反悔。黄春直起身,环视四周。数百双眼睛望着他。有麻木,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微弱的、几乎熄灭的火苗,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像铜钟撞响,字字清晰:“从今日起,此地煤矿,归高阳县伯温禾所有。”人群嗡地一静。“凡在此矿做工者,男丁日薪三十文,女工二十文,童工十文。每月结算,绝无拖欠。”“伤病者,由县衙医署专设药棚诊治,药费全免。”“孩童每日申时后停工,入矿旁新设义学,识字习算,束脩全免。”“屋舍三日内拆除重建,砖木结构,瓦顶,每屋四窗,冬暖夏凉。”“另拨专款,在华原县设粥厂两处,日供热粥,不限户籍,凡饿殍皆可食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道宗铁青的脸,一字一顿:“任城王殿下,您若觉得此举逾越,大可即刻回京,向陛下弹劾微臣。但请记住——”黄春指向脚下这片龟裂的土地,“这里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活人的骨头。您踩着它们,建您的功业;我踩着它们,立我的规矩。”风突然大了。卷起漫天黄尘,迷了人眼。李道宗站在尘雾中央,像一尊被风蚀千年的石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般。黄春没再看他。他弯腰,拾起地上一块黑炭,掂了掂分量,又扔下。炭块砸在干土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齐八。”他唤道。“在!”齐八跨前一步,甲叶铿锵。“传我令:高阳府账房即刻调拨纹银五千两,押运至华原。另,命匠作监即刻派精工匠人三十名,携砖瓦木料,星夜兼程赶来。”“喏!”“黄春闻。”“学生在!”“你即刻动身,赴长安,持我亲笔手书,面呈陛下。信中只需写三句:其一,华原煤矿乃国之利薮,不可委于私欲;其二,流民生计,即社稷根基,不可轻忽;其三——”黄春目光沉沉,“臣温禾,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三年之内,必使华原成雍州粮仓、炭仓、民仓之三仓重镇!”黄春闻肃然拱手:“学生谨遵师命!”李道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大娃娃……你可知,你这样,是在断多少人的财路?”黄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河面尚未化尽的薄冰。“任城王。”他缓缓道,“我温禾一介寒儒,既无世袭爵位,亦无百年家资。我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只有陛下的信重,与——”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圆润的铜钱,钱文清晰可见,“——这些活人的命。”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满地煤渣翻滚如墨浪,吹得远处矿洞幽深的入口,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嘴。黄春转身,走向那个还在啃饼的女孩。他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饼屑,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叫什么名字?”他问。女孩含糊着,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小声道:“阿沅……沅水的沅。”“阿沅。”黄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玉兰,“拿着。往后,你便是高阳县义学第一批学子。若有人拦你,便把这帕子给他看。”阿沅懵懂地接过帕子,手指小心翼翼抚过那朵玉兰。针脚细密,花瓣柔韧,仿佛真能触到春日的温度。黄春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最后看了一眼李道宗,没再说话,只朝着矿洞方向,抬起了右手。不是号令,不是宣示。那只手摊开向上,掌心朝天,五指舒展。像托起一轮初升的太阳。远处,一队驮着砖瓦的骡马正踏着黄尘而来,蹄声沉沉,敲在大地上,竟似应和着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律。风卷残云,天光乍破。一线金芒,刺穿厚重云层,不偏不倚,落在黄春摊开的掌心。那里,有灰,有尘,有未干的煤渍,更有灼灼燃烧的、不肯低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