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和小大王一起反了

    尘土漫天，喊杀声渐歇，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与泥土的湿腥气。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而来，张文啸、范彪和陈大海带着数百名百骑与飞熊卫，疾驰赶到。远远望去，只见许怀安一身玄甲染...“戴罪立功？”李承乾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声音清越如玉磬，却听得曹奎脊背一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跪伏在地，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抬头——那案几之后端坐的少年，不是什么稚龄蒙童，更非可欺之主。他是东宫储君，是天子亲授监国权柄、可代批六部奏疏的太子殿下；他身旁那位青衫磊落、眉目含霜的少年，更是高阳县伯温禾，手握弘文馆直学士、东宫中允、右武卫行军长史诸职，三年间连破军饷贪墨、羊毛焚毁、河东盐引舞弊三桩惊天大案，扳倒勋贵七人、宗室三人、朝臣十二员，刑部卷宗堆满三间库房，大理寺卿见他都要亲自迎至仪门之外。曹奎不是疯了，是怕了。怕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他方才还口口声声说“造反”，此刻才知，自己才是那个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还洋洋自得磨刀的蠢货。“陈仓县，”温禾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你既愿‘检举’，便把话说全。”他话音未落，堂外忽有风卷帘动，一道黑影疾掠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卷黄绫封缄的密报——正是雍州别驾高庸昨夜遣往长安的两封急信，一封致中书令温彦博，一封暗递陇西郡王李博乂府邸，字字句句皆在催促速施援手，压下陈仓事态，更隐晦暗示：“吴生粮商所涉甚广，牵连郡王与太原温氏旁支，若处置不慎，恐伤朝纲根本。”温禾接过密报，并未拆封，只用两指夹着，缓缓抬至眼前。“高庸写这信时，可知本伯已亲赴陈仓？”他语气平淡，却叫曹奎浑身一抖。——昨夜高庸还在公廨里冷笑，说温禾不过十八岁，纵得圣宠，终是年少气盛，好利不好名，只要彦博公出面稍加劝慰，再许以田产百顷、良婢二十，必可使其退让三分。可他万万想不到，温禾不仅来了，还早于李禄一行半日入城；更想不到，这位高阳县伯入城之后并未直赴县衙，而是先微服巡街，亲眼看了三处粥棚、问了十七户流民、验了四车新收缴的粟米成色与仓廪封条——连米粒上沾的麦芒长短，都命人取样比对过。“你既愿戴罪立功，”李承乾忽然开口，嗓音沉了几分，“那孤便给你个机会。”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阴刻“东宫左卫率校尉”七字，背面浮雕双龙衔珠纹，纹路细密如发，火漆印痕犹新。“你持此牌，即刻返回雍州。”曹奎一怔，猛地抬头。李承乾垂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告诉高庸——他那两封信，孤已阅。温伯亦已阅。他若识趣，即刻卸印归田，交出历年收受粮商贿银账册、并附具结文书，认领‘失察之罪’，本宫可准其携家眷迁往岭南，免去族诛。”“若他不识趣……”李承乾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便请他，与那些粮商一并，来长安刑部大牢里，好好算一算——自贞观元年起，陈仓至雍州沿途八县，因粮价飞涨饿毙流民三百二十七口，其中幼童一百四十三人，妇人九十六口，老者八十八人。这笔账，该由谁来填？”曹奎如遭雷击，耳中嗡鸣不止。三百二十七口？他记得官报上写的，是“流民饥馑，死者数十”。可太子殿下竟能说出具体数字，连幼童妇人老者分列几数，都清清楚楚……这不是查过，是彻查过！且查得比刑部还要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温禾这时却将手中密报轻轻搁在案上，转向吴县尊：“吴明，你昨日抄没粮商家产时，可曾发现账本？”吴明连忙躬身：“回先生，共得三十六册，皆封存于县衙后库，未曾拆阅。”“取来。”“喏！”不多时，四名衙役抬着一只桐木箱入堂，箱盖掀开，内里码放整齐的蓝皮账册，纸页泛黄，墨迹或浓或淡，边角磨损处可见反复翻阅痕迹。温禾起身，缓步踱至箱前，随手抽出最上一本，指尖拂过封皮，目光扫过内页——那是陈仓县永昌粮行的流水簿，头一页赫然记着：“贞观七年三月廿一，送别驾高公绸缎八匹、银饼二十枚（重五十两），另付‘润笔’钱一千贯，谢其准予独占渭水码头三月卸货权。”他合上账册，转身望向曹奎，声音冷如深井寒泉：“陈仓县，你方才说高庸不知本伯已至陈仓——那这账本上，为何写着‘高公’二字？又为何注明‘润笔’？莫非雍州别驾，平日里还替粮商代写状纸不成？”曹奎面如死灰，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高庸不是栽在粮价上，是栽在“润笔”二字上。——大唐律令明载：官员受商贾财物，无论名目，皆以受贿论；若以“润笔”“贺礼”“孝敬”等虚名掩饰，加一等治罪。而这份账本，偏偏写得如此露骨。更可怕的是……温禾竟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高庸的笔迹。他哪来的底气？曹奎忽然想起一事——去年冬，高庸在雍州府设宴，席间曾当众挥毫，题《渭水春晓图》赠予一位胡商。当时温禾正奉旨巡查关内道水利，恰巧路过雍州，被高庸强邀入席。那幅字，温禾只看了一眼，便笑着赞道：“别驾腕力沉厚，惜乎行笔太急，末笔常带飞白，显是心浮气躁之相。”高庸当时哈哈一笑，只当是少年恭维。可今日……温禾分明是把他的字迹，刻进了脑子里。“陈仓县，”温禾忽然抬眸，“你方才说，要‘拿上’本伯与太子殿下？”曹奎浑身剧震，涕泪横流：“臣……臣该死！臣猪油蒙了心！臣……臣愿为犬马，只求殿下一命！”“孤不缺犬马。”李承乾淡淡道，“孤只缺证据。”他目光一转，看向吴明：“吴明，你抄家时，可曾见粮商私藏邸报？”吴明一愣，随即恍然：“回殿下，确有一册！乃永昌粮行东主藏于床榻夹层，封面撕去，内页却有贞观七年四月《朝报》残卷，刊载着‘陛下诏令：今岁关中旱情未解，各州县须严查粮价，凡斗米超百文者，即报刑部彻查’。”“呈上来。”吴明连忙取来。李承乾接过，指尖抚过那行朱砂御批：“严查”二字力透纸背，墨色如新，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他将邸报翻转，背面赫然粘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以极细蝇头小楷密密记载着——【四月廿三，高别驾密召永昌、万通、丰泰三家粮行东主于渭水别院，议定：即日起，陈仓粮价提至二百文/斗，旬后再涨至五百文；另，每斗加收‘安民费’三十文，充作‘州府赈济专款’，实则入高公私库。】落款处，三枚朱红指印鲜红欲滴。温禾静静看着，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安民费’是这么个安法。”李承乾却已将邸报收入袖中，神色肃然：“吴明，传令——即刻封存陈仓县所有粮仓、码头、船坞、车马行；另，命不良帅率五十人，随曹奎返雍州，接管州府司法署、户曹、仓曹三司印信；再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驰报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言明‘陈仓粮案涉雍州别驾高庸，证据确凿，即日押解进京’。”“喏！”吴明抱拳领命。曹奎却猛地抬头，嘶声道：“殿下！高庸背后……还有人！”堂内骤然一静。李承乾眸光微凝：“谁？”曹奎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郡王……陇西郡王！每月初五，高庸必遣心腹携账册赴岐州，交由郡王府长史刘慎之亲收……刘慎之再转呈郡王……”“啪！”一声脆响，却是温禾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盏中茶水激荡而出，溅湿了半幅账册。他盯着曹奎，一字一句道：“刘慎之，字子安，前魏郡守刘弘之子，贞观三年任陇西郡王府长史，擅丹青，尤爱画竹——他画的竹，叶尖总朝左斜，是不是？”曹奎瞠目结舌：“您……您如何知晓？”温禾冷笑：“去年腊月，本伯查河东盐引案，在太原温氏旧宅废井里，捞出三十七封密信。其中二十一封，署名‘子安’，笔迹与你口中这位刘长史，一模一样。”他缓步走到曹奎面前，俯视着他惨白的脸：“你可知，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曹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写了如何伪造灾情折子，如何买通驿卒截留奏报，如何将本该运往灵武的军粮，调往岐州郡王府仓……”温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更写了——去年冬，陇西郡王密令高庸，在陈仓县设‘活口市’。”“活口市？”吴明失声。温禾颔首：“专收流民孩童，十二岁以下者，按斤计价，卖予西域胡商。一斤十文，瘦弱者减半，健硕者加三文。高庸经手三年，共售童子四百一十九人，得银二万三千余贯，其中七成入郡王私库，三成留作雍州‘特别开支’。”“轰隆——！”又是一道惊雷劈落，震得县衙梁上积尘簌簌而下。曹奎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栽倒，双眼翻白，竟是生生吓晕过去。李承乾面色铁青，袖中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传孤手谕——着兵部即刻调右武卫五千精骑，星夜兼程，围岐州郡王府。另，命御史中丞萧瑀持尚方剑，赴岐州查办‘活口市’一案。”“喏！”吴明与几名差役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堂外风雨如晦，电光映照下，温禾负手立于廊下，青衫翻飞，身影挺拔如松。他望着远处被雨水打湿的粥棚，看着那些捧着粗陶碗、低头啜粥的流民，忽然道：“吴明。”“学生在。”“明日辰时，你带人把县衙前那块‘德政碑’砸了。”吴明一怔：“先生，那可是……高庸上任时百姓所立？”“百姓立的，百姓也能砸。”温禾侧过脸，雨丝沾湿他鬓角，“真正的德政，不在石碑上，而在灶膛里，在粥碗中，在孩子没粮吃、老人有病医、流民不冻死的每一寸土地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曹奎、跪伏如鸡的李道宗，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殿下，此案牵连已远超一州一县。臣请旨——即日起，彻查关内道十二州粮政、仓储、漕运、邸报传递四司，凡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革职待勘；凡勾结商贾、私设市易、克扣赈粮者，斩立决，家产籍没充公，子嗣永不叙用。”李承乾沉默片刻，抬手，摘下腰间鱼符，递给吴明：“持此符，即刻赴长安，面呈父皇。孤与温伯，暂留陈仓，督理赈务，待刑部钦差抵境，再同赴京师听审。”吴明双手捧符，郑重叩首。此时，堂外忽有衙役奔入，气喘吁吁：“禀殿下、伯爷！城南流民营地，有三名孩童突发高热抽搐，郎中束手无策，恐是疫症初起！”温禾霍然转身：“带路。”李承乾亦起身：“孤同去。”两人踏出县衙，暴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他二人衣袍急速滑落，却浇不灭眼底灼灼烈焰。——这火，烧的是奸佞脊骨，烫的是黎庶寒心，照的是万里山河。而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雨幕之际，县衙后库深处，一只被遗忘的桐木箱悄然开了一道缝隙。箱底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崭新锃亮，上面用金线细细缠绕着一行小字：【承乾七年，太子监国，始铸此铃，悬于天下县衙——但闻铃响，即证冤抑。】铃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犹温：【陈仓粮案，不过冰山一角。关内道十二州，尚有九处‘活口市’、七座‘空仓’、五条‘断粮道’。温某既来，便不会走。】——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古拙，两个篆字：**避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