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五百对二十，优势在我

    李孝协瞥了一眼他的手，轻咳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不够。”王怀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暗骂李孝协贪婪。一万贯，竟然还不够！可他心中虽怒，却也无...公廨内烛火微摇，青烟袅袅升腾，映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李承乾端坐不动，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温润，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李道宗垂眸凝视自己甲胄上一道细小裂痕，仿佛那裂痕里正渗出陈仓县外冻土之下尚未消融的寒霜；而温禾——不，此刻该称他为高阳县伯、温禾李——只是静静望着牛之策，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似有千钧之力，将少年县令喉头哽咽、眼眶通红、指尖颤抖的每一寸狼狈，都轻轻托住。牛之策话音落处，最后一滴泪滑至下颌，悬而未坠。王县丞那一句“东宫有牵扯”，却如投石入渊，激得满室寂静骤然绷紧，连窗外掠过檐角的风声都似被掐断了喉咙。李承乾指节一顿，茶盏边缘沁出细密水珠，顺着他腕骨蜿蜒而下，像一滴无声的冷汗。他并未抬眼，只将茶盏缓缓放回案几，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那声音不大，却让王县丞脊背一凉，后颈汗毛根根竖起。温禾却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亦非讥诮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浓重倦意的浅笑。他转过头，目光掠过王县丞惨白的脸，停在李承乾侧影上，又徐徐收回，落在牛之策身上，声音低而清晰，字字如凿：“子言，你可知‘分牛之策’推行之初，长安城中多少人笑你年少妄为？说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县丞，竟敢动雍州府里那些耕牛的奶酪，是不知死活。”牛之策一怔，下意识点头：“弟子……记得。”“那你可还记得，当时是谁替你压下了三道弹劾奏章？是谁亲笔批复‘牛在田，人在社，政在民’八字，命雍州别驾‘勿扰其行’？”牛之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是……陛下。”“不错。”温禾颔首，目光转向李承乾，语气平和如常，“可陛下批红那日，太子殿下正在甘露殿东阁，亲手誊抄《贞观政要》第三卷。那卷里头，正好写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如钟磬击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李承乾倏然抬眸。温禾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殿下誊抄至此，墨迹未干，便遣内侍持密札赴雍州，只一句话：‘分牛之策若败，唯尔是问。’”满室俱寂。王县丞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地砖，再不敢抬头。那“东宫”二字，此刻竟如烧红烙铁，烫得他魂飞魄散——原来不是牵扯，是直承天听！原来这少年县令每一步踉跄，身后都站着两座山：一座巍峨如太庙，一座沉峻如东宫！牛之策怔怔望着温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于县衙后院雪地里冻得手指皲裂，仍伏案核算牛籍，忽有快马自长安来，递来一只素布包裹。打开是半斤上等松烟墨、一支湖笔，还有一张笺纸，墨迹清隽：“墨贵在润，笔贵在韧。政亦如是。——禾”原来那墨，是太子亲手研的；那笔，是东宫尚工局专为他制的；那纸上的字，是李承乾于万机丛中，抽身写就的勉励。他一直以为自己孤身在泥泞里跋涉，却不知头顶早有明月高悬，照彻长夜。“恩师……”牛之策声音哽咽，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滚烫的、几乎灼伤自己的震动，“弟子……弟子明白了。”温禾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他继续。牛之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数次，才将翻涌心绪压下，声音却比先前更沉、更稳：“粮商坐地起价，弟子本欲以县衙告示晓谕百姓，明定市价，违者罚没。可王县丞劝我，说律法虽有‘市司平物价’之条，然若无户部敕令、刑部勘验，单凭县令一纸布告，恐难服众，反遭构陷。”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王县丞伏地的背影，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王县丞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弟子思之再三，终未贴榜。可流民一日多过一日，昨日已逾三千。粥棚前晨起排队，已有老弱倒毙于雪地之中，尸身僵硬，口鼻凝霜，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麸饼……”他声音低下去，仿佛怕惊扰了那雪地里的亡魂：“弟子……今日清点库银，仅余三百二十七贯。按现下粮价，购米不过三百石。撑不过五日。”“五日后呢？”李道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牛之策闭了闭眼：“弟子……已修书八百里加急，呈送户部、刑部、御史台三衙。另附一份《陈仓流民实录》，图绘流民形貌、所携器物、逃难路径，详列各州府驱逐流民之文书抄件七份，皆有印信可查。末尾写道：‘臣不敢诿过于上，然亦不能坐视饿殍填沟壑。若三衙十日无复，臣愿解印绶，负荆请罪于朝堂之上，以谢天下流民。’”话音落下，李承乾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玄色锦袍衣摆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他径直走到牛之策面前，少年县令仰起脸，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野火。李承乾俯视着他，目光如铁，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公廨青砖之上：“子言，你错了。”牛之策浑身一颤。“你错不在胆小，而在胆大。”李承乾一字一顿，“你错在，竟以为一封奏疏，能救三千人命；错在，竟以为三衙朱批，能暖一具冻尸；错在，竟以为‘解印负荆’，是谢罪，而非推卸！”牛之策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李承乾却忽而抬手，指向窗外——那里，正是粥棚方向，人声隐隐，夹杂着孩童微弱的啼哭。“你听见了吗？”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那不是感恩，是活命的喘息。你施粥一日，他们便活一日；你断粮一日，他们便死一日。你当真以为，等你解印之时，这满城流民，还能有几个站着听你请罪？”牛之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承乾却不再看他，转身踱至公廨中央，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温禾脸上，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温兄，你教他分牛，教他均役，教他开仓放粮……可你可曾教过他，如何剜腐肉而续筋骨？如何斩毒藤而护新苗？”温禾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殿下想说什么，但讲无妨。”李承乾深深吸气，吐纳之间，似有龙吟隐伏：“明日辰时，本王亲往城南粮市。不带仪仗，不鸣鼓吹，只携一册《大唐律疏》、一柄横刀、一锭五十两官银。见粮商，不询价，不议价，只问三事——”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尔等囤积之粮，可有官府准引？”第二根：“尔等抬价之数，可合《关市令》所限‘不得逾常价三成’之律？”第三根，他掌心翻转，横刀“锵啷”一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得满室烛火为之失色：“尔等背后贵人，可敢签押画押，为尔等言行，担刑部鞫问之责？”“若三问俱实，本王当场兑银买粮，运往粥棚；若有一问虚妄——”他刀尖微垂，指向地面，声音冷如玄冰，“即刻锁拿，封仓查抄，人犯解赴长安，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查实者，依《贼盗律》‘谋反大逆’论处，族诛。”满室死寂。王县丞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抠进砖缝，指甲崩裂而不自知。那“族诛”二字，如惊雷劈开混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原以为东宫只是庇护，却不知这庇护之下，竟藏着如此凌厉锋刃！牛之策呆立原地，脑中轰鸣。他读过《唐律》，知“族诛”乃最重之刑，只用于谋反、谋大逆等滔天之罪。粮商囤积居奇，按律不过徒三年、流二千里，何至于此？可李承乾话中之意，分明是将粮商勾结权贵、操纵灾情、逼死黎庶之举，直接钉死在“谋反”的砧板之上！这是……以雷霆手段，行霹雳政令！“殿下！”牛之策猛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如裂帛，“弟子……弟子愿随殿下赴市！弟子愿为殿下执刀！”“不必。”李承乾收刀入鞘，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沉郁，“你留在县衙，做三件事。”“第一，即刻传令，今夜子时前，所有粥棚增煮米粥，多加野菜、豆面，务必让每人食饱；”“第二，调集全县差役、不良人，于明日辰时前，在城南粮市外围设岗，只许进，不许出，凡持粮契、钱引者，一律查验，无关人等，不得靠近百步之内；”“第三——”他目光如电，刺向王县丞，“传王县丞，即刻提审本县所有粮铺账簿、进出货单、契约文书，尤其要查清，近半月内，所有卖出粮食的去向，买家姓名、籍贯、所用银钱来源。若有一册缺失、一页涂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县丞惨无人色的脸，轻轻吐出四字：“——唯你是问。”王县丞浑身剧震，伏地之躯筛糠般抖动，喉头发出嗬嗬怪响，竟似要昏厥过去。“是！”牛之策斩钉截铁应诺，霍然起身，眼中血丝未退，却已燃起赤焰，“弟子……这就去办！”他转身欲走，温禾却忽然开口：“子言。”牛之策止步。温禾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犹新，是一幅简笔地图，勾勒着陈仓县南、北、西三处山坳地形，标注着“石炭窑”、“枯井”、“旧驿”等字样。他指尖点在“枯井”二字旁，声音低沉：“此处，地下有暗河支流，水脉丰沛。你明日抽调五百流民壮丁，带足铁钎、麻绳，掘井三丈，引水入城西废渠。渠通则可灌田，田活则可种冬麦。”牛之策一愣，随即福至心灵——流民需工，工需食，食需粮；而引水灌田，既解眼前饥馑之忧，更为来年春播埋下活路！此非一时之计，乃百年之基！“弟子……弟子明白！”他声音哽咽，重重叩首，“恩师教诲，弟子铭记肺腑！”温禾扶起他，目光温和：“去吧。记住，治政如医病，急症须猛药，顽疾赖针砭，而长治久安，靠的是强筋健骨，固本培元。”牛之策含泪而拜，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踏在青砖上，竟似有金石之声。公廨门开复阖，风卷起案上几张散落公文。李道宗望着少年县令消失的背影，久久无言，良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胸中积郁尽数吐尽。李承乾重新落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腥甜。他抬眼看向温禾，目光复杂难言：“温兄，你早知道他会这般做？”温禾摇头：“不知。我只知，若他不敢剜腐肉，便不配做这陈仓父母；若他不愿续筋骨，便不配为我温禾之徒。”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缓如诉：“李二，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问我，为何不入朝为官？”李承乾一怔，随即点头。温禾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我说，官场如棋局，我厌烦做一枚被挪来挪去的棋子。可如今我才明白——真正高明的棋手，从来不在局中落子，而在局外观势；不在朝堂争锋，而在民间种树。”他目光扫过李承乾，扫过李道宗，最后落在那方被牛之策遗落、墨迹未干的地图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看，他刚走，地上已有了第一道犁沟。”窗外，暮色四合，炊烟初起。远处粥棚方向，隐约传来流民们接过热粥时，那一声声沙哑却真实的、劫后余生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冻僵手指捧着粗陶碗的战栗，有母亲将第一口热粥吹凉喂给怀中婴儿的温柔，更有无数双眼睛，在昏黄灯影下，第一次抬起，怯生生，却执着地，望向县衙方向。那里，烛火通明。那里，有人刚刚开始，在冻土之上，刻下大唐第一个春天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