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怎么办，你们都快把我吓死了

    临黄县的仓库，是近日才勉强清理出来的。昔日囤积粮米的库房，被洪水浸泡后泥泞不堪，墙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和霉斑，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粮食和潮湿的气息。温禾一身素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清...王县丞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手指不自觉地抠进袖口粗麻的布纹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硬物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不是不想劝，是怕话一出口，便成了催命符。公廨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轻响。陈仓却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袍角翻飞如刀锋割开凝滞的空气。他脚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两名不良人早被齐八带去押解吴生，此刻门外廊下只余两个面如土色的差役，见陈仓出来，一个激灵挺直腰背，另一个手忙脚乱去解腰间铁尺，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传令！”陈仓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膜，“所有不良人、弓手、街卒，半个时辰之内，于县衙前空地集合！凡未至者，削籍除名，永不叙用！”差役喉结上下滚动，连声应“是”，撒腿便跑，鞋底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 scraping 声。王县丞终于踉跄着追出两步，颤声道：“县尊！且慢！温虎他……他背后还有府州别驾啊！上月才派了人来查账，说陈仓县粮储出入不符，若此时抄粮商，他必借题发挥，参您一本！”陈仓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眉峰冷峻如削：“王县丞，你既知上月查账之事，可曾记得，那别驾亲信随行的文书，是谁替我誊抄的？”王县丞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陈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是你亲手誊的。那文书末尾，‘陈仓县仓廪充盈，米粟万石’八字，墨迹犹新。如今流民饿殍枕藉于市，米价涨至两贯一斗，你说，这‘充盈’二字，是充谁之盈？盈谁之仓？”王县丞面色霎时灰败如纸，双膝一软，竟扑通跪倒在门槛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闷响：“县尊明察！下官……下官也是受人胁迫！那别驾亲信……他拿住了下官幼子……”“够了。”陈仓打断他，语气无波无澜，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你若真为子计，该想的是如何保全他性命，而非助纣为虐，将他养在豺狼口中。”他不再看他，径直跨过门槛。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照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也照见他袍角沾染的泥点与几道干涸血渍——那是昨日驱赶流民时，被饿极的妇人咬破手腕留下的印记。县衙外，已聚起二十余名不良人。有人手持铁尺，有人挎着腰刀，更多人只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他们脸上不见往日油滑，反倒绷得死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陈仓，却又忍不住偷瞄他身后——那位素衣少年正缓步踱出中门，李承乾策马立于阶前，长身玉立，马鞭垂落，指节泛白；李道宗负手而立，袍袖微扬，目光扫过众人时，竟让几个久混市井的老不良不自觉矮了半截身子。陈仓抬手，指向城南：“第一处，温虎宅邸。第二处，西市东巷赵记粮铺。第三处，北门码头三号仓栈。第四处……”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西关驿馆后院——那里藏着本县最贵的一批粟米，一斗三百文，专供府州官员往来之用！”人群哗然。一名老不良忽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县尊……那驿馆，是府州别驾常歇脚的地界，小人曾亲眼见别驾心腹刘主簿，半夜乘黑骡车从那儿拉走三车米……”“所以，”陈仓缓缓抽出腰间鱼符，铜质冰凉，在日光下泛出幽青冷光，“今日所抄之物，无论何人名下，一律封存入库，由本官亲自监仓，明日午时，开仓放粮，每人每日一升粟，三日为限。流民若愿入工坊做活，按日支薪；愿返乡者，发路引、给干粮、配驴车两辆。此乃恩师所授‘以工代赈’之策，亦是太子殿下亲允之令！”“太子殿下”四字出口，全场死寂。老不良猛地抬头，浑浊眼中迸出骇然精光，再看李承乾马背上那袭玄金云纹袍，喉头剧烈滚动，忽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草民……叩见殿下！草民愿效死力！”第二人、第三人……顷刻之间，二十余人齐刷刷跪倒，脊背弯成一张张紧绷的弓。陈仓不再言语，只将鱼符重重按在案上，转身回望公廨。温禾正倚着朱漆廊柱，指尖拈着一片不知何处飘来的柳叶，神色闲适，仿佛方才雷霆万钧的命令与他毫无干系。“先生。”陈仓快步上前，单膝点地，仰头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温禾将柳叶轻轻一弹，碧影旋即被风卷走：“讲。”“学生以为，先生此来，只为督课。可为何……”陈仓声音低沉下去，“先生明知温虎背后牵扯府州别驾，甚至可能惊动朝中某些人，却仍令学生放手施为？学生……不怕担责，只怕误了先生清誉。”温禾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似霜刃出鞘，寒光凛冽：“子言，你可知长安百骑司昨夜递来密报？”陈仓一怔：“百骑司？”“不错。”温禾踱至阶前，目光投向远处烟尘弥漫的官道，“三日前，蒲州水患，朝廷拨付十万石赈粮，经渭水转运至雍州。可今晨，百骑暗探回报——渭水码头，只卸下六万石。余下四万石，去向成谜。而雍州仓禀，近半月新增存粮七万石，来源皆为‘民间捐输’。”陈仓瞳孔骤缩：“捐输？”“对。”温禾冷笑，“捐输者名录上，赫然列着陈仓县温虎、赵记粮铺、西关驿馆诸人姓名。每一笔‘捐输’，皆附有府州别驾签押印信。而那些所谓‘捐输’之粮，正是蒲州百姓等死的救命粮。”风忽地大了起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你以为，本官千里迢迢赶来，真是为听你诉苦？”温禾声音陡然沉下，如重锤击鼓，“本官是来告诉你——这四万石粮，若不能三日内寻回，蒲州将再添饿殍十万。而你，陈仓，若连自己眼皮底下这摊烂泥都搅不净，何谈为国牧民？何谈做本官的学生？”陈仓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沸腾奔涌。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唯有胸中一股滚烫岩浆，轰然冲开所有桎梏。“学生……明白了！”他霍然起身，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大喝：“不良人听令！随本官，先抄温虎宅！”队伍如离弦之箭射向城南。温禾目送他们远去，指尖拂过腰间玉珏——那是李世民亲赐，上镌“如朕亲临”四字。他并未取出，只静静摩挲着温润玉面，眼神渐次幽深。李道宗踱至身旁，低笑道：“高阳啊，你这学生，倒比当年的你更狠三分。”温禾不答，只望着陈仓决绝的背影，良久，才淡淡道：“他若不够狠，便护不住这满城饥民，更护不住……本官留在长安的那枚棋子。”李道宗闻言，笑容微敛：“那枚棋子……可是周福？”“嗯。”温禾眸光一闪，“周福昨夜密信，已确认温虎与别驾勾结之证——账册、印信、甚至别驾亲笔手谕，俱已备妥。只待陈仓动手，便立刻呈送御前。”李道宗悚然一惊：“你早料到他会狗急跳墙？”“不。”温禾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本官只料到，当他发现自己被当成弃子时，会把最后一点遮羞布撕得粉碎。而那时……”他抬眼，望向陈仓队伍消失的街角，“便是他自取灭亡之时。”话音未落，忽闻马蹄声如疾雨敲鼓，由远及近。一骑黑马如黑色闪电劈开长街，马上骑士甲胄鲜明，胸前赫然绣着双翼金鹞——百骑司特制徽记！骑士勒马于县衙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奉陛下口谕！百骑司校尉程怀默，持密诏赴陈仓！”温禾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程怀默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廊下众人，最终定格在温禾面上，声音洪亮清晰：“高阳县伯接旨！陛下有旨——陈仓县令吴生，忠直果毅，可堪大用！即日起，擢升为雍州治中，兼领陈仓县事，钦此！”满场寂静。王县丞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口中喃喃：“治中……治中是四品大员啊……他才二十二岁……”陈仓尚未归返，县衙内外却已如沸水翻腾。百姓闻讯，自发聚于街口，有人捧出家中仅存的黍米，有人跪地遥叩，更有老妪颤巍巍捧来一碗清水，泪流满面：“青天老爷……活菩萨啊……”温禾却未接旨，只缓步下阶，俯身扶起程怀默，语气温和：“程校尉辛苦。陛下可还说了什么？”程怀默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陛下还说……高阳啊，那温虎，若真敢攀扯你，不必留情。至于陈仓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马背，“太子殿下的意思，比圣旨还重三分。”温禾轻笑，终于接过诏书，指尖抚过火漆上那方熟悉的龙纹印鉴。就在此时，城南方向，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喧哗与哭嚎！紧接着，是无数人奔逃的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瓷器碎裂、木梁坍塌的刺耳巨响——温虎宅邸，已被撞开大门！温禾抬眸，望向那片腾起的烟尘，唇角微扬。风卷残云，日光泼洒如金。这一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