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刺史府正堂之内,檀香袅袅,案几光洁,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州府各级官吏早已齐聚一堂,按品阶位次静静端坐。州司马与州长史...“他能?”李承乾仰起小脸,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他紧紧攥着李道宗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目光却一瞬不离温禾——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右手。那只手,方才还稳稳勒着缰绳,此刻却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温禾没听见李承乾的话,或者说,听见了,却不敢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那几个枯瘦如柴的孩子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靴尖沾着的一点泥上。那泥是方才策马时溅上的,灰褐干硬,像凝固的血痂。他忽然想起前日窦静递来的密报——河北道三十六县,溃堤二十七处,冲毁良田七万顷,流民逾三十万。而户部账册上,今年夏税入库仅四成,余者皆以“水毁仓廪”为由,挂欠待查。挂欠?温禾当时冷笑出声,把密报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落进炭盆,转瞬化作青烟。可青烟散了,人还在。眼前这八十余人,不过是汪洋里浮起的一粒尘埃。若真要算,他们连尘埃都算不上——是饿殍堆里爬出来的活物,是官府邸报里一个模糊的“逃户”字样,是地方刺史奏章末尾一句轻飘飘的“已遣吏驱逐,不使入关”。驱逐?温禾抬眼,扫过那些护卫腰间锃亮的横刀。刀鞘未出,寒光已凛。他忽然想笑,笑自己昨日还在高阳县衙里批改童蒙识字簿,笑自己今晨还盘算着华原县新煤矿何时能供上第一批焦炭,笑自己竟天真以为,只要书屋多开一间、耕牛多分一头、律令多写一条,就能把这烂透的天下,一寸寸钉回正轨。钉不住。他指尖一颤,一滴血珠终于沁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在马鞍革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先生……”李承乾又唤了一声,声音发紧。温禾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粗重得像破风箱。他没看李承乾,只将染血的手往身后一藏,再抬起来时,已握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咳……小郎,你记住。”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沉静下来,像暴雨前压低的云,“今日你看见的,不是灾民,是大唐的骨头。”李承乾怔住。“骨头?”他喃喃重复。“对。”温禾终于侧过头,目光如刀,刮过李承乾稚嫩的脸颊,又缓缓扫过李道宗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向远处——雍州府城巍峨的城墙在暮色里勾勒出沉重的轮廓,朱雀大街的琉璃瓦顶早已隐没于灰霭,唯余一道铁灰色的脊线,冷硬,沉默,仿佛一具横卧的巨兽骸骨。“百姓是皮肉,士族是筋络,宗室是血脉,而朝廷……”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朝廷是裹着皮肉筋络血脉的那层油膜。油厚,皮肉便光鲜;油薄,骨头就露出来。”他抬手,指向那几个抱婴妇人:“你看她们怀里的孩子。今日饿不死,明日呢?明年的春荒,后年的秋旱,十年后的蝗灾……谁来挡?靠你父皇一道诏书?靠户部几万贯铜钱?还是靠我温禾闻令那几十石陈粟?”李承乾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不。”温禾斩钉截铁,声音陡然拔高,惊起路边树梢一只寒鸦,“靠的是法!是律!是写在竹简上、刻在石碑上、印在千家万户门楣上的‘规矩’!不是今天谁捐一万贯,明天谁骂几句童谣,后天谁编几首民歌就能糊弄过去的!”他猛地一抖缰绳,矮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温禾俯视着那些蹲在地上、捧着干粮狼吞虎咽的流民,目光锐利如锥:“他们饿,是因为河北的官仓空了?不!是仓里堆着米,可米进了谁的腰包?他们病,是因为缺医少药?不!是太医署的膏丹运到幽州,路上‘损耗’了九成!他们无家可归,是因为房子塌了?不!是塌房的地契,早换成了范阳卢氏新修的别院地基!”每说一句,他手指便用力一点,指尖的血珠甩出去,在半空划出细小的弧线,落在干涸的黄土上,迅速被吸尽。“所以小郎,你问我‘他能’?”温禾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我能什么?我能劈开黄河,让水倒流?我能点石成金,变出百万石粮?我能一刀砍了所有贪官,再亲手把脑袋缝回去?”他摇头,发冠微斜,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我不能。我能做的,只是在这条路上,捡起一块石头,磨成楔子,塞进腐朽的榫卯里——让它松得慢一点,裂得浅一点,等……等一个真正能扛起整座屋子的人,长到足够高,足够硬。”风忽地大了,卷起温禾鬓边散落的几缕黑发,也吹散了他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他不再看任何人,只一夹马腹,矮马迈开步子,径直朝那群流民走去。李道宗脸色变了:“承范!你疯了?!”温禾置若罔闻。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路边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走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蹲下身。妇人浑身一抖,下意识蜷缩,枯瘦的手臂死死护住怀中襁褓,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温禾没碰她,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是他今晨揣的、预备路上垫饥的两块胡饼。饼子硬得硌手,边缘还沾着点芝麻碎。他掰开其中一块,掰得极细,分成七八小撮,又解下腰间水囊,倒出半盏清水,小心混匀,调成糊状。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小团温热的面糊,轻轻凑到婴儿干裂的唇边。婴儿本能地吮吸,小嘴一瘪一瘪,脏污的小脸竟慢慢舒展,眉头松开,睫毛颤动,竟露出一点初生时的憨态。温禾屏着呼吸,一勺,一勺,喂完。他抬头,对呆立一旁的齐八道:“把车上那袋新磨的粟米,全卸下来。再取十斤盐、五斤酱菜、三捆新草席。”齐八愣住:“大郎君,这……这可是给县学先生备的冬储!”“去。”温禾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砸得齐八肩膀一耸。齐八不敢违逆,转身疾奔而去。温禾又转向另一个七八岁的瘦弱男孩,蹲得更低了些,平视着他空洞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嘴唇干裂,嗫嚅着,声音细若游丝:“……阿……栓。”“阿栓。”温禾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不是开元通宝,而是他自己熔了旧铜、亲手铸的“高阳钱”,钱背阴刻着一株小小的麦穗,“拿着。到了温禾闻,找城西柳树巷口卖炊饼的老孙,就说温禾闻令温禾让你去的。他认得这钱,会给你饭吃,也会教你认字。”阿栓盯着铜钱,瞳孔里终于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枯枝似的手迟疑地伸出来,指尖碰到温禾的指尖,冰凉。温禾没缩手,任他攥住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他目光扫过其余几个没抢到干粮的孩子,一一记下眉目特征,又对齐八吼道:“记下!柳树巷老孙、东市豆腐张、南门修车刘……都给我记牢!明日辰时前,把这三十七个孩子,一个不落地送到温禾闻县学!”“是!”齐八的声音带着哭腔,响亮得吓人。李承乾不知何时已跳下马背,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温禾身边,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先生……先生为什么只救他们?其他人……其他人怎么办?”温禾伸手,用袖子狠狠擦去他脸上的泪,力道大得几乎擦破皮:“因为他们能活!阿栓能学字,将来能当吏;那婴儿能活命,将来能种田!可那边……”他目光掠过远处几个瘫坐在地、眼神彻底死寂的老人,“他们骨头里的油,早被熬干了。救回来,也是拖着一口气等死。不如……不如省下这点力气,多救一个能长大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目光扫过李道宗,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护卫,最后落回李承乾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小郎,治国不是施舍。是断骨续筋,是剜腐生肌,是把烂掉的肉剔干净,再等新肉长出来。今日你见的这些,不是苦难,是病症。而治病……从来最痛。”暮色彻底吞没了古道。远处,雍州府城的轮廓已融进浓稠的墨色里,唯有几点零星灯火,微弱,摇曳,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豆大烛火。温禾翻身上马,不再看任何人。他策马前行,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夜色,只留下一句话,被风扯得破碎,却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告诉长安城里的各位大人——温禾闻令温禾,明日卯时,准时到高阳县衙报到。带上他们捐的每一文钱,每一寸地契,每一份赈粮明细账册。少一笔,我温禾亲自去府库点;少一文,我温禾亲手去他们家里搜。这避坑指南的第一课……”他勒住缰绳,马首昂扬,侧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冷硬的剪影。“——叫‘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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