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造反？你这竖子也配

    大理寺内。刘德威负手立于窗下，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眉头微蹙，两日来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这两日围绕着高阳县伯温禾的一桩桩事，却处处透着诡异，让他捉摸不透。陛下震怒，温禾受刑，罢去...温禾县衙后堂，烛火摇曳，映得吴生那张被煤灰与风霜浸染的脸愈发铁青。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案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粮价告示，墨迹未干，朱砂圈出“八贯一斗”四字，触目惊心；一张是流民名册，密密麻麻写满七百三十二人，末尾用红笔批注“今日新增饿毙十七具，已掩埋于西山乱葬岗”；第三张，则是一封未拆的驿马急报，火漆印已裂开半边，封口处隐约露出“河北道转运使”字样。“七百三十二……”吴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昨日还是六百五十九。”他猛地攥紧名册，纸页在指间簌簌发抖，“西山乱葬岗，昨儿埋十七个，前日十五个，大前日……二十一。”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抬手狠狠抹过脸，将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蹭得迸裂，血珠顺着颧骨滑下，在粗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县丞缩着脖子站在阶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他眼见着这位新任县令初来时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如今却像一柄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铁剑——刃口森寒，剑脊却布满细密裂痕。三月前温禾闻尚是雍州最穷的下县，县库空得能跑老鼠，可吴生硬是把三十顷官田佃给流民耕种，又以工代赈，修了十里引水渠、两座石桥、四座义仓。百姓唤他“吴青天”，士绅却背后叫他“吴疯子”。“大人，要不……再遣人去长安求援？”县丞终于嗫嚅开口。吴生冷笑一声，抄起那封未拆的急报，撕作两半，纸屑如雪片般飘落。“求援？求谁的援？求那些把米价翻了四倍的‘贵人’，还是求那些在曲江池畔听歌赏舞、说‘灾民宜散不宜聚’的转运使？”他一脚踹翻脚边空粮袋，袋底簌簌漏出几粒陈米，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沾满尘土，“这米，是华原煤矿运来的最后一批。再过三日，粥棚就得改煮观音土。”话音未落，衙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寻常百姓叩门的轻叩，而是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咚”，似有数十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之声。吴生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冲向正堂。推开朱漆大门的刹那，一股浓重的汗馊味、血腥气与腐草气息扑面而来。三百余流民黑压压跪在县衙前青石广场上，老弱妇孺居多，人人膝下垫着枯草或破席，却无一人呻吟。最前排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高举双手，掌心托着一只豁口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片发黄的槐叶——那是他们今晨掘地三尺寻来的“菜”。“吴青天！”老汉嘶声喊道，声音劈裂如枯枝折断，“我等不敢讨食，只求县尊……准我们自己挖渠！准我们自己垒灶！准我们……活！”他身后，人群齐刷刷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一片沉闷如鼓的闷响。吴生僵在门槛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木刺扎进皮肉也不知疼。他看见老汉后颈凸起的脊椎骨节，像一串被风干的褐色葡萄；看见一个女童蜷在母亲怀里，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褴褛的衣角，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看见人群边缘，一个独臂汉子默默解下腰间麻绳，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绳结勒进皮肉，渗出血珠——那是他昨日为抢半块馍被守城兵打折的左臂，如今只能靠这根绳吊着残肢走路。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吴生猛地抬头，只见一队人马正朝县衙奔来。为首者素色劲装，骑着矮马，身形挺拔如松；其后一辆朴素马车，车帘半掀，露出少年苍白却灼亮的面容；再往后，李道宗玄甲披风猎猎，横刀悬于鞍侧，目光如鹰隼扫过广场上跪伏的人群。吴生脑中轰然炸开——是温禾！是那位被陛下亲赐“温禾闻”之名、如今却成了雍州最烫手山芋的年轻县令！他竟真的来了！温禾勒马停在县衙外十步处，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掠过老汉手中那碗清水，最后落在吴生惨白如纸的脸上。他没有下马，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古井，井底却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暗流。“吴县令。”温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粥棚的米，够撑几天？”吴生嘴唇翕动，喉头哽咽，终究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三日。”“那若本官再给你三千石米呢？”温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飞鸟掠枝。他未看吴生，径直走向那跪在最前的老汉，俯身接过那只豁口陶碗。碗沿粗粝，刮得他掌心微痛。他低头凝视水中三片槐叶，忽然抬手，将碗中清水尽数倾在地上。泥浆瞬间洇开，槐叶打着旋儿沉入污浊。“槐叶性寒，久食伤脾。”温禾声音平静，“你们饿得胃里烧火，再吃这个，三天之内必呕血而亡。”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枯槁的脸，“从明日始，粥里加盐、加姜末、加碾碎的豆粉。盐止渴，姜暖胃，豆粉补气。本官再拨五十石新麦，专供病弱妇孺做糊糊。”老汉浑身剧震，浑浊老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身后人群嗡嗡骚动，有人颤抖着伸手去摸怀中襁褓，仿佛怕孩子下一刻便化作灰烬。“温……温禾闻令！”吴生终于找回声音，踉跄上前两步，声音发颤，“您……您哪来的米？”温禾这才转向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华原煤矿的炭税，加上本官私产抵押的两千贯，换得陇右军屯的陈年粟米。至于剩下的……”他侧首看向李承乾，“大郎，你随身带的那匣子，打开。”李承乾怔了一下，随即跳下马车，从车厢暗格取出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叠加盖朱印的“工部勘合”——这是朝廷特许的紧急调拨凭证，持此可直取各州府仓廪存粮。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李世民亲笔朱批：“着即支取凤翔府仓粟米五千石，予温禾闻赈济流民，钦此。”吴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自然认得这勘合——去年秋收后，凤翔府仓禀报存粮虚报三成，被御史台查实，主官革职流放。这五千石粟米，本该充入国库填补亏空，如今竟全数划拨给了温禾闻！“陛下……”吴生喉头滚动，声音嘶哑，“陛下竟肯……”“陛下不肯。”温禾打断他，声音冷如冰棱，“是本官以‘若不赈济，流民必聚众围攻雍州府，恐酿民变’为由，胁迫陛下签的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吴生，“吴县令，你可知为何本官敢胁迫天子？”吴生茫然摇头。“因为本官知道，”温禾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你我，是李承乾，是李道宗，甚至是你我背后坐着的那位九五之尊——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饿死在路边，天子之位，便永远坐不安稳！”广场上死寂无声。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粥棚飘来的米香，混着泥土与血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李道宗悄然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娃娃，你这话……太重了。”“重？”温禾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李道宗腰间横刀，“任城王，你可知河北道那些溃散的府兵，为何不救灾？因校尉们收到密令——‘流民过万，易生叛象，当驱之南下，勿使聚于一处’。这密令，盖的是兵部火漆印，可签发之人……”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是你我朝中那位最会写‘仁政爱民’奏章的魏征魏大人。”李承乾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想起离京前，魏征曾亲自送至朱雀门，亲手为他系好斗篷带，语重心长道：“殿下当知，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太猛则焦，太缓则生。流民如水，宜疏不宜堵，宜散不宜聚啊。”原来“疏”是驱向关内，“散”是逼入绝境。温禾不再看他，大步流星走向县衙仪门。经过吴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塞入吴生手中：“《河北道水利图考》，贞观三年工部旧档。里面记着每一处堤坝的夯土层数、每一段河床的淤积厚度、每一块界碑的移位距离……还有，”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去年夏，冀州刺史上报‘堤固如磐’的奏章底下，压着当地农夫呈递的二十封血书——求修堤，求减赋，求活命。”吴生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薄薄一卷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阅，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小字，有些字迹力透纸背，有些则洇开成模糊墨团，仿佛书写者当时正滴着血。“这卷东西，本官留了副本在长安。”温禾跨过门槛，身影被门影吞没前，最后一句话飘来，“若吴县令明早未将粥棚改成‘工赈所’，若明晚未在县衙前搭起第一座竹棚收容病患……本官的副本，就会出现在御史台刘泊案头。”门扉“吱呀”一声阖拢。广场上，三百流民依旧跪着，却不再叩首。他们仰起脸，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幽暗的火焰，正一簇簇重新燃起。县衙后院，温禾独自立于枯井旁。井壁苔痕斑驳，深不见底。他解开腰间钱袋，倒出全部铜钱——不过三百余枚，叮当落入井中，声音沉闷而悠长，仿佛坠入另一个时空。李承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后，少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先生……您不怕吗？”温禾未回头，只望着井中晃动的天光：“怕什么？怕得罪权贵？怕丢了官帽？怕……死？”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大郎，你可知我为何给这县取名‘温禾闻’？”李承乾茫然摇头。“温，是温饱的温；禾，是禾苗的禾；闻，是闻名的闻。”温禾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我要让天下人闻之而知——此处百姓，可得温饱，可护禾苗，可扬善名。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他指尖拂过井沿青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如跳下去，省得活着糟蹋粮食。”远处，粥棚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妇人抱着襁褓狂奔而来，扑通跪在县衙门前，将怀中婴儿高高举起。那孩子脸颊竟浮起一丝微弱的红晕，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空气——他刚喝下了第一碗加了姜末与豆粉的热粥。温禾静静看着，许久，缓缓抬起手，指向西南方。那里，暮色正沉沉压向地平线，却有一线微光，倔强地撕开浓云，斜斜照在流民们佝偻的脊背上，镀出一道金边。“大郎，”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记住今天。记住这道光。将来你坐在含元殿上，若听见百姓饿殍遍野的消息……请先看看这道光。”李承乾怔怔点头，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同一时刻，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内。李世民将一份密奏重重拍在紫檀案上，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曳。奏章封皮上，赫然写着《温禾闻欺君罔上，擅调国储，图谋不轨》——署名者，正是那位刚被温禾点名的魏征。“呵……”李世民盯着那鲜红刺目的朱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如铁器相击，“魏卿啊魏卿，你可知朕为何允他调凤翔仓粮？”他猛地抓起奏章，狠狠撕开！纸页断裂声清脆骇人。他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那是温禾三日前托快马送来的密信，字迹凌厉如刀：【陛下明鉴：臣非索粮，乃索火种。若天下官员皆视流民如草芥，则大唐之基，早已朽烂于内。臣愿为薪柴，引此烈焰，焚尽脓疮。纵粉身碎骨，但求陛下亲见——那饿殍堆里，埋着的不是枯骨，是大唐的筋骨；那乞食声中，藏着的不是哀鸣，是盛世的警钟。】李世民捏着素笺的手微微发抖，烛光映亮他眼角纵横的皱纹，也映亮他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火焰。殿外，更鼓声沉沉响起，敲破长夜。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奋力刺破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