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朱雀门外。寅时刚过,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便来到此处。昨日玄武门外的那场闹剧,早已如长了翅膀一般,连夜传遍了皇城内外。谁也没想到,那位年仅十三岁、深得陛下宠信、半年内连升...“他能?”李承乾仰起小脸,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死水潭里,激起层层涟漪。李道宗握着横刀的手指微微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将怀里这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他不是没看过流民——华原县收容的那批,也瘦得脱了形,可那时有官府背书、有煤矿工坊托底、有律令约束、有粮秣调度,一切井然有序。而眼前这些,是溃散的堤、是断线的珠、是失舵的舟,是活生生从人间剥落下来的残片。温禾没回头,只是缓缓勒住缰绳,矮马停步,蹄下青石被踩出两道浅浅印痕。他望着那几个蜷在泥地里的妇孺,望着婴儿干瘪发紫的嘴唇,望着孩子脚踝上溃烂的冻疮,望着她们空荡荡伸向虚空的手——那手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祈求。他忽然翻身下马,靴底沾泥,踏在冰冷潮湿的土路上。“齐八。”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把车上那包粟米取下来。”齐八一怔:“大郎君,那是您路上备用的……”“取。”语气不容置疑。齐八不敢多言,转身快步奔向马车。不多时,肩扛一袋沉甸甸的粟米回来,粗麻布袋口扎得严实,却仍漏出几粒金黄饱满的谷粒,在斜阳下泛着微光。温禾没接,只对齐八道:“拆开。”齐八依言解开麻绳,袋口松开,粟米倾泻而出,堆成一座小小的、温热的金山。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竹量斗,舀了三斗,又舀了三斗,再舀三斗——九斗,约莫四十五斤。“给她们。”温禾指向那几个妇人孩子,“每人一斗,分匀了,不许抢,不许争。”齐八点头,命两名护卫上前,一人捧斗,一人执竹勺,挨个分发。粟米入怀,妇人们先是怔住,继而浑身抖如筛糠,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麻布袋,指甲泛白,仿佛怕这恩典下一瞬便化作烟尘。最小的那个女童,不过五岁上下,接过半斗粟米后,竟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再抬头时,满脸是泪,混着泥灰糊作一团,却咧开嘴,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碎。李承乾看得呆了,小手紧紧攥住李道宗的衣襟,指节发白。他忽然挣脱李道宗怀抱,跌跌撞撞跑过去,蹲在那女童身边,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泥,却被李道宗一把拽住手腕。“别碰。”李道宗低声道,声音沙哑,“她身上有虱,有癣,有疫气。”李承乾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极大:“疫气?先生也会得疫气吗?”温禾闻言,终于侧过脸来,目光掠过李承乾稚嫩却绷紧的小脸,掠过李道宗眉宇间深重的忧虑,最后落在那袋仅剩三分之一的粟米上。“会。”他答得极淡,像在说天要下雨,“但疫气若不治,先死的是人;若不救,人早死了,还谈什么疫气?”李道宗哑然。温禾却已转回身,望向远处——古道尽头,暮色正浓,灰蓝的天幕下,雍州府城轮廓隐约可见,而更西边,温禾闻的炊烟,已如细线般袅袅升起。他忽然抬手,指向西边:“小郎,你看。”李承乾顺着他手指望去。“那里,是我建的三座义仓。一座在温禾闻东市口,一座在西门驿旁,一座在北郊农垦司旧址。每座仓里,存着三千石新收的粟米、两千石麦子、五百石豆类,还有三百坛粗盐、二百匹麻布、一百副药匣——里面装着苍术、艾叶、藿香、厚朴,都是防时疫的。”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我本以为,这些够撑到秋收。可今日见了你们——”他抬手,一圈点过眼前这群衣不蔽体的流民,“才知,够不够,从来不由我定。”李承乾怔怔听着,小小胸膛剧烈起伏。“先生……那义仓,能开仓放粮吗?”“能。”温禾答得干脆,“但须得朝廷敕令,或刺史手谕,或……”他目光扫过李道宗,“宗室亲王持节巡边,临机决断之权。”李道宗一愣,随即苦笑:“你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不是。”温禾摇头,“是把火种递到你手里。任城王,您在华原收容流民,是仁;可若只收不养,只养不教,只教不授田,那便是伪仁。今日这一袋粟米,能救九人三日命;可若开仓,能活三百人一月,能稳三百户心,能让三百双手里长出老茧,而不是永远伸着乞讨的手。”李道宗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温禾面前。刀鞘乌黑,镶银云纹,刃未出鞘,却已有寒光凛冽。“我无节杖,无敕书。”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但我有这把刀。若有人拦路,我砍;若有人非议,我挡;若有人告我僭越——”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暴涨,“那就让他去太极殿上,当着陛下的面,问一句:‘敢问陛下,天下百姓饿死街头,与臣僭越开仓,孰轻孰重?’”温禾静静看着那柄刀,没有伸手去接。风拂过古道,卷起几粒粟米,在斜阳里翻飞如金尘。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讥诮,而是一种久压之后骤然松懈的、带着血丝的疲惫笑意。“好。”他只说一个字。随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道宗肩甲:“那就——劳烦任城王,替我走一趟温禾闻。”李道宗一怔:“你不去?”“我去不了。”温禾摇头,目光投向身后马车,“太子在此。我若离队,谁护他周全?谁教他看这山河疮痍?谁告诉他,所谓治国,不是朱砂批红、不是玉玺盖章,而是这一斗粟米、这一尺麻布、这一帖药方,如何从官仓运到灶台,如何从账簿落到指尖,如何从冷冰冰的数字,变成活生生的喘息?”李道宗懂了。他慢慢收回刀,重新系回腰间,深深看了温禾一眼,忽而朗声一笑:“好!本王这就去!明日此时,若不见我带人持仓钥来,你便带太子,直闯温禾闻县衙!”说罢,他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裹着暮色,奔向西天。温禾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身影缩成一点墨痕,才缓缓转回身。李承乾还蹲在泥地里,正用袖子笨拙地擦拭那女童的脸。女童不躲,只是睁着一双浑浊的大眼睛,望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粒没擦净的粟米。温禾蹲下身,与李承乾平视。“小郎。”他声音很轻,“记住了,今日你看见的,不是灾民,是大唐的筋骨。他们饿,是因为漕运淤塞;他们病,是因为医署空置;他们逃,是因为县令瞒报——可最痛的,不是他们饿、病、逃,而是朝堂之上,有人听见奏报,却说‘河北水患寻常事’;有人看见尸骸,却道‘流民易煽动,宜驱不宜抚’。”李承乾咬着嘴唇,眼圈更红了,却用力点头。温禾伸手,抹去他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哭可以,但别只哭。眼泪流完,得知道往哪儿擦——擦在手上,去磨锄头;擦在袖上,去翻账册;擦在心里,将来坐在那个位置上时,第一道诏书,写‘开仓’二字,不写‘详议’。”李承乾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胸脯一起一伏,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温禾的袖子:“先生,我……我能学种地吗?”温禾一怔。李承乾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学怎么让粟米长得高,怎么让稻穗压弯秆,怎么让流民的脚,踩在自己分到的地里,而不是跪在别人马前!”风忽然静了。远处,一只归鸟掠过树梢,翅尖挑破最后一缕夕照。温禾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眼中那簇尚未被宫墙遮蔽的、野火般的光,忽然觉得心口某处,久违地跳动了一下。不是为权谋,不是为功业,是为这簇光——它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固,像初春冻土里钻出的第一茎草芽,顶着千钧霜雪,偏要向上。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拂去李承乾脸上的灰,而是郑重地、轻轻地,按在了这孩子单薄却挺直的肩头。“好。”他说,“从明日始,你跟着我,学耕、学织、学算、学诊脉、学看云识雨、学辨土测墒……学做一个人,再学做一国之君。”李承乾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却咧开嘴,笑了。就在这时,齐八匆匆策马而来,神色凝重:“大郎君,方才探路的弟兄回报,前方十里,又有两拨流民——一拨百余人,沿官道南下;另一拨七八十人,正从北边荒坡绕行,似欲避开官道巡查。”温禾眸色一沉。李承乾却突然站起身,小手叉腰,声音清亮:“先生,我们带他们一起走!”温禾没立刻应答。他抬头,望向西方——温禾闻方向,李道宗的身影早已不见,唯余长路漫漫,暮色四合。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长安前,李世民屏退左右,独留他于偏殿,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茶汤清冽,映着烛火微微晃动。“承范。”李世民那时说,“朕知你心中有火。火太烈,烧己;火太弱,暖人不暖天下。朕不拦你泼火,但你要记得——泼火之前,先得看清风向,摸准火种,备好水缸。”他当时垂首,只道:“臣……尽力。”此刻,风从西来,带着温禾闻新碾稻谷的微香,也带着流民身上陈年的汗馊与血腥。温禾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齐八。”他吩咐,“传令下去:今夜不宿驿站,改道温禾闻东市义仓。沿途遇流民,凡愿随行者,皆予粗粮半升、盐粒一小撮、清水一碗——不驱,不拦,不许护卫呵斥。告诉他们,温禾闻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有地种。”齐八肃然领命。温禾掀开车帘,扶李承乾上车,自己却未入内,只牵着矮马,立于车辕之侧。暮色渐浓,古道如墨。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长安新铸的开元通宝,而是河北旧钱,边缘已磨得圆润发亮,钱文模糊,却仍可辨出“永通万国”四字。这是他昨日在太极殿外,从一名跪伏老农手中接过的。老人颤巍巍捧出全部家当——七枚铜钱,全是河北钱,锈迹斑斑,却擦得干干净净。“贵人,求您……带去长安,换点米吧。我孙儿……咳了三天了。”温禾当时没接,只将七枚钱悉数塞回老人枯枝般的手掌,另取一贯新钱塞进他怀里。此刻,他摩挲着这枚河北钱,铜凉如水。“小郎。”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暮色,“你说,若这天下所有铜钱,都像这枚一样,刻着‘永通万国’,可为什么,河北的米,运不到长安?长安的盐,到不了河北?而百姓手中的钱,却买不来一口热粥?”车厢内,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掀开车帘,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因为……钱在库里,不在民手;粮在仓中,不在灶上;法在纸上,不在田埂!”温禾身躯微震。他侧过头,久久凝视着这孩子——十三岁的太子,鬓角尚有稚气绒毛,眼底却已映出山河倒影。良久,他极轻地笑了。“对。”他点头,声音低沉如钟,“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铸新钱,而是——”他抬手,将那枚河北铜钱,轻轻按进李承乾汗湿的掌心。铜钱微凉,却似有熔岩在血脉里奔涌。“——让每一枚钱,都回到该在的地方。”暮色彻底吞没了古道。而温禾闻的方向,一点灯火,正悄然亮起,如星火初燃,静待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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