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你就是打死我，李孝协我也砍定了

    大理寺的客舍偏居一隅，说是客舍，实则是寺中临时清整出来的一间空置库房。屋中并无多余陈设，只摆着一张陈旧的案几，肖怀真与四名同窗便跪坐于案几旁，神色皆是郁郁。大理寺卿刘德威心中清楚，这几...郑善愿府邸的西厢书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郑允铸垂手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他弱冠之年，父亲亲手所赐，上镌“守正”二字，字迹已因常年摩挲而微微模糊。窗外枯枝刮过檐角，发出细碎如骨节错位的声响。他不敢抬头，只觉父亲目光如两柄淬了冰水的薄刃，自后颈刺入脊椎，沿着脊梁一路向下，割得皮肉生疼。“守正？”郑善愿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你倒真记得这二字。可你可知，那温彦博昨日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你阿耶我亲手誊抄、悬于郑氏祠堂梁上的《郑氏家训》——‘俭以养德，仁以济世’八个大字，一字一顿，念给陛下听？”郑允铸喉结猛地一滚，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念完，陛下竟抚掌而叹：‘好一个俭以养德！好一个仁以济世！’”郑善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案头镇纸嗡嗡轻颤，“尔等可知道，陛下当时眼尾扫过崔敦礼，崔敦礼立刻起身，解下腰间鱼袋，当场清点其中存钱，报出八百贯之数！又扫过房玄龄，房玄龄即刻伏地叩首，言称家中尚有祖田三十顷，愿尽数折价充作赈款！”“啪！”一只紫檀木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你告诉我，”郑善愿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墨色锦袍领口处，一根银线绣成的云纹被汗水洇开，显出几分狼狈，“你告诉为父，我郑氏在荥阳，在长安，在整个河北道，积粮万石、藏钱百万，为何昨夜，你派去太原杜如府邸的管事，带回的竟是崔氏一句‘郑公若肯捐出洛阳南市三处铺面，崔某明日便亲赴户部押契’？！”郑允铸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青砖：“阿耶……非是儿不争，实乃……实乃崔氏早已布下罗网！儿遣人查探，那日午后，范阳卢氏商队三辆马车，载的并非货物，而是三百枚新铸铜钱，皆为‘开元通宝’，却未入官库，径直送入崔氏别院！更有一辆青帷小车，自东市‘万宝阁’驶出，车中所载，是七册账本，封皮俱是素绢，朱砂钤印——正是当年太宗伐高句丽时，户部调拨军饷的‘飞钱密档’副本！崔敦礼手中，竟有此物！”郑善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案角才未跌倒。他死死盯住儿子，声音嘶哑如破锣：“飞钱密档……那东西，不是当年魏征临终前，亲焚于太极宫椒房殿的灰烬里么？！”“灰烬里烧掉的，是原本。”郑允铸伏地，额头紧贴砖面，声音闷沉而绝望，“可炭笔摹写，朱砂补印，再以松烟墨拓印三遍……只要掌印者手指纹路未变，印章便真如活物。阿耶，崔敦礼手里那七册，末页‘监印’二字旁，赫然盖着一枚‘贞观元年御用朱砂’的残印——那印泥，还是当年长孙皇后亲手调制，专供陛下批阅密奏所用！”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细小灯花，“噼啪”一声脆响，惊得窗外栖鸦扑棱棱飞起。郑善愿缓缓松开扶着案角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扇棂。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如刀割。他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里宫阙连绵，朱墙金瓦在暮色里沉沉浮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悄然张开獠牙。“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要我们捐钱。是要我们……交印。”交印，便是交权。交出士族掌控地方赋税、仓储、商路的命脉凭证；交出关陇旧部世代承袭、隐于民间的“飞钱”调度之权；交出那比国库更厚实、比律法更森严的——士族私库之钥。“允铸，”他忽然转身，眼神幽深如古井，“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为父带你去邙山祭祖。山道崎岖，你摔了一跤，膝盖流血，哭着说疼。为父蹲下来，用衣袖替你擦血，告诉你一句话。”郑允铸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了头。“天道忌盈，地道忌满，人道忌全。”郑善愿一字一顿，目光如炬，“当年，为父以为，这是教你谦抑。今日方知……这是教我们，如何留一条活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案头。绢布展开，是一枚青铜虎符，半尺来长，虎目圆睁，腹下铭文斑驳：“贞观三年，敕授荥阳郑氏，督理河北义仓。”“此符，可调河北七州义仓存粮，亦可凭此符，向户部支取三成赈灾钱帛。”郑善愿指尖抚过虎符冰冷的脊背，声音低沉，“你明日一早，持此符，去户部。不必见侍郎，直接寻主事赵九龄——此人乃温彦博门下走卒，最是贪鄙。你将此符‘遗落’在他案头，再‘偶然’撞见他欲藏匿此符。赵九龄必惊惶失措，跪求你莫声张。你只需摇头，叹一句‘郑氏气数已尽，此物，恐难保全’，便拂袖而去。”郑允铸愕然：“阿耶！这……这是自毁根基！”“根基？”郑善愿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万载寒冰般的清醒，“当陛下的刀，已经抵住咽喉，还谈什么根基？这虎符一出，赵九龄必连夜密报温彦博。温彦博得了虎符，便等于握住了河北七州粮仓的钥匙，他自然欢喜。可他绝想不到——”郑善愿俯身，凑近儿子耳畔，气息冰冷：“——这虎符腹中，已被为父以玄铁丝封死机括。三日后，若无人以特制铜匙开启，符内机关自毁，所有铭文将化为齑粉。届时，温彦博拿着一块废铜，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河北饥民交代？”郑允铸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看着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狠厉，终于明白，这哪里是退让？这是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再狠狠推温彦博一把，让他踩着自己的尸骨坠崖时，顺带扯断几根自己的筋脉，只为搏一线喘息之机。“去吧。”郑善愿摆手，声音疲惫如风中残烛，“记住，明日去户部，穿那件月白色襕衫。莫佩玉珏，莫束金带。让所有人都看见，郑氏长孙，素衣简服，踽踽独行。”郑允铸深深叩首，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声响。他起身时，身形晃了晃，仿佛一夜之间抽去了所有筋骨。他默默拾起那方素绢，裹紧青铜虎符，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门环的刹那，身后传来父亲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允铸，若为父……没能等到你回来，记住，去华原县找李承范。告诉他，郑氏祠堂第三排神龛底下，压着一匣子旧契——是当年杨坚灭周时，郑氏先祖，从宇文氏王府废墟里，刨出来的‘北周六典’残卷。其中，有一页‘禁军轮值簿’，记着……当年禁苑北门，戌时三刻，换防的，是哪支兵马。”门“吱呀”一声合拢。郑允铸站在廊下，雪粒子簌簌落在肩头，迅速融化，浸透衣衫，冷得刺骨。他攥紧袖中虎符，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习字，写“忍”字，须得先在砚池里，将墨锭研磨整整半个时辰，直至墨汁浓稠如血，方可落笔。那时不解其意，只觉手腕酸痛。如今方知，那墨汁里，研磨的何止是松烟？分明是数百年世家荣辱，是无数代人咽下的血与泪，是这大唐天下，最苦、最涩、最不敢吐露半分的——忍字心头那一把刀。同一时刻，太原杜如府邸，后园梅林深处，崔敦礼负手立于一株老梅之下。枝头残雪未消，几点红萼倔强绽放。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珏，正是郑允铸腰间那枚“守正”玉珏的孪生之物。他指尖摩挲着玉上微凸的“守”字，目光却越过梅枝，投向皇城方向。身后，屈义娣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叔父，”他声音清越，“郑允铸已持虎符赴户部。赵九龄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崔敦礼并未回头，只将玉珏翻转，露出背面一行蝇头小楷：“郑氏与崔氏，共守贞观。”字迹苍劲，墨色犹新，显然是近日所刻。“共守？”他嗤笑一声，将玉珏随手抛入梅树根下积雪之中，雪沫四溅，“守什么？守这即将倾颓的旧厦？守这被百姓唾弃的虚名？守这……连陛下都已厌弃的腌臜规矩？”他终于转身，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唯余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屈义，你去告诉温彦博——虎符已入彀。但让他记着，此符若毁，河北粮仓一旦哗变，第一个被百姓撕碎的，不是郑善愿，是他温彦博。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告诉他，郑善愿让我转告他：‘童谣唱得好，可惜，唱错了人。真正坐拥万贯、漠视黎民的，不是七姓，而是……长安城内，那些借救灾之名，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新贵’们。’”屈义娣眸光一闪，躬身应诺：“是，叔父。只是……郑善愿，他竟能猜到……”“他猜不到。”崔敦礼截断他的话，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瞬间化为水珠，“他只是……把最后一颗棋子，下在了最险的地方。赌我们，不敢让河北乱。”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在掌心迅速消融，只余一滴微凉水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去吧。”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倦怠，“告诉温彦博，让他准备接招。这一局，他赢了虎符，可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话音落，一阵朔风骤然卷过梅林，吹得残雪纷扬如雾。那株老梅虬枝轻颤，几片红萼不堪其重，簌簌飘落，坠入雪中，瞬间被掩埋，再不见踪影。唯有枝头，还倔强地挂着一点猩红，在灰白天地间，灼灼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