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逼仄的密室里横冲直撞。

    陈皓没有去看那两名倒在血泊里的伙计,他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那枚鲜红的血手印边缘轻轻一蹭。

    指腹传来的粘稠感尚未完全冷却,这说明杀人者走得极匆忙。

    他站起身,甚至没去擦指尖上的血。

    因为隔壁行署大堂的方向,那一声穿透雨雾的惊堂木响,比这密室里的死寂更具分量。

    周大人的声音威严得有些发干,穿过重重回廊传到陈皓耳中。

    陈皓转过身,大步踏出石门。

    他知道,赵侍郎就在那儿,那个在茶渣里滚得满身恶臭、此时却在堂上试图用官威遮羞的贪婪灵魂。

    迈入大堂时,陈皓正看到赵侍郎那张惨白的脸。

    这位前户部侍郎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虽然换了身浆洗过的囚服,但那双陷在肉里的细缝眼依旧透着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狠戾。

    “周大人,仅凭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就想给朝廷二品大员定罪?”赵侍郎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在打颤,“没有真金白银的往来证据,你便是私设刑堂,齐王殿下在京城,定会替下官讨个公道!”

    周大人的脸色沉如古井,他坐在案后,目光转向刚好跨入大门的陈皓。

    陈皓没理会赵侍郎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

    他侧过头,对着堂外候着的王老板招了招手。

    王老板是个体态富裕的中年人,平日里最是和气生财,此时却浑身泥点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被火熏得焦黑的小木匣。

    他走上堂时,腿肚子还在哆嗦。

    “陈掌柜,东西……护住了。”王老板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在废墟里扒拉这玩意儿时,手心都被烫掉了一层皮。

    陈皓从他手中接过木匣,指甲盖挑开那被火烧得变形的锁扣。

    “嘎吱”一声,木匣里躺着两本发黄的册子,边角已经碳化,但内页那密密麻麻的墨迹却异常清晰。

    “子母账本。”陈皓将册子展开,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左页是万记酒坊这些年销往齐王府的陈年佳酿,右页却是赵大人您通过酒水贸易,将北岭私矿扣下的精铁折成金银,一笔笔汇入王府暗库的底单。”

    赵侍郎死死盯着那账本,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认得那笔迹,那是他亲手在酒坊密室里一笔笔勾下的“买命钱”。

    “派死士去毁尸灭迹,确实是个好主意。”陈皓走到赵侍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王老板在邻镇做了半辈子酒生意,最知道哪家的地窖防火,哪家的暗格藏不住人。”

    一旁的孙公公原本正眯着眼摆弄着衣袖,见状猛地站起,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大堂的沉闷:“慢着!周大人,你虽是巡按御史,但这涉及王府与边疆,理应移交大理寺。你在这儿私自开审,怕是越权了吧?”

    孙公公一边说,一边不露声色地给赵侍郎使了个眼色。

    陈皓却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不是一张,而是一整叠。

    那上面层层叠叠全是红色的手印,粗粝的、细小的、甚至有些指纹已经被茶汁染得黢黑。

    “孙公公,这是东南十府,三万六千名茶农联名签下的《免税陈情书》。”陈皓将纸张缓缓展开,在大堂内拉出一条长长的白龙,“若是今日此案不明,若是赵大人这种中饱私囊、害得将士们手里拿烧火棍的蛀虫不倒,那今年这东南的贡茶,怕是再也没人能采得出、运得动了。”

    孙公公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惨绿。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要是东南十府无限期罢供贡茶,京城的那场风波,第一个就会先绞死他这个负责内廷采办的阉人。

    “你……你这是挟民意以令朝廷!”孙公公指着陈皓的手指颤得停不下来。

    “民意即是天意。”陈皓收起陈情书,转头看向赵侍郎,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赵大人,齐王能保你的命,但保得住你赵家满门的老小吗?那些书信,真的都烧干净了吗?”

    赵侍郎的身子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祖坟里那口厚重的石棺,里面藏着的不仅仅是祖宗,还有他为了防备齐王杀人灭口而私藏的那些亲笔手谕。

    “我招……我说!”赵侍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彻底崩塌,他整个人瘫在地上,鼻涕眼泪和泥水混在了一起,“信……信在北郊赵家祖坟,左侧第三座坟堆下的密室……那里面,有齐王让老子替换北疆火器的手谕原件!”

    周大人的惊堂声再次响起,震得人心神摇晃。

    “陆将军!”周大人看向堂下待命的将领。

    陆镇边原本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杀气暴涨:“末将领命!这就带人把那些吃人的纸片给周大人带回来!”

    等陈皓走出大堂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行署大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粗布农服的村民和工匠。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看到陈皓手中那份盖了鲜红巡按大印的罪状复核本时,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随后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镇上的云层。

    陈皓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一抹娇小的身影避开欢呼的人群,迅速靠近陈皓。

    李芊芊的面色异常凝重,她将一张折成豆腐块的密条塞进陈皓手心,低语道:“京城的消息,齐王的人已经先一步进京了,说是要以‘治理不力、引发民变’的罪名,反咬周大人一口。”

    陈皓摊开密条,扫了一眼上面的暗语,眼神在片刻的摇摆后变得如铁石般坚硬。

    回到皓记酒馆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酒馆那面熟悉的幌子被风吹得有些歪斜,柱子正拿着抹布在擦门槛。

    “柱子,把招牌拆了。”陈皓站在门口,语气平淡。

    柱子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脚面,瞪大了眼问:“掌柜的,咱……咱生意不做了?”

    “拆。”陈皓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柱子虽然不解,但向来听话。

    他搬来长梯,咬牙用起子顶开了原本吃得极深的卯榫。

    随着一阵沉闷的松动声,那块写着“皓记酒馆”四个大字的厚重牌匾被放了下来。

    陈皓伸手拍了拍匾额后的积灰。

    在原本被招牌遮挡的梁柱深处,有一个凹陷的树洞,里面塞着一个用紫檀木封死的暗盒。

    陈皓取下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似铜非铜、似铁非铁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轮满月,背面则是两个苍劲有力的篆书:皓月。

    这是先皇当年赐给陈家老祖的,一直被当做酒馆的镇店之宝压在梁下。

    陈皓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槽。

    原本正在啃干草的骏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不耐地踢腾着马蹄。

    他扯过一条质地最粗糙的麻布,动作缓慢且极其稳健地将那枚折射着冷光的“皓月令”一层层缠绕。

    麻布的粗糙质感磨得他手心生疼,但这疼感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既然这地方的浑水已经有人想让它漫过膝盖,那他不如索性,直接去把那源头的闸门给掀了。

    粗麻布裹了三层,那枚触手生凉的“皓月令”终于不再散发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陈皓将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肉的衬层,系紧了衣带,能感觉到胸口处那一块硬邦邦的凸起,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掌柜的,真不用我跟着?”柱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骨节有些发白。

    身后的马车上堆满了三十坛刚出窖的劣质黄酒,盖子特意没封严,随着车身晃动,一股子酸涩刺鼻的酒糟味直冲脑门。

    “这车酒是送去邻县万家分号的‘赔礼’,你只管大摇大摆地走官道。”陈皓拍了拍那一身膘肥体壮的老马,掌心蹭了一手油腻的马鬃味,“记住,若有人拦车检查,你越慌越好,但也别死护着,让他们砸。”

    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咬牙,鞭子甩了个脆响。

    老旧的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载着满车酸酒和那故意招摇的幌子,晃晃悠悠地拐上了通往官道的大路。

    看着马车卷起的黄土渐渐散去,陈皓转过身,对身侧一身短打装扮的李芊芊使了个眼色。

    两人没走大路,而是折身钻进了路旁半人高的野蒿草丛,顺着一条运送私盐才会走的羊肠小道,直奔五里外的青石驿站。

    深秋的草叶边缘锋利如刀,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到了驿站后墙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青石驿站是官办的歇脚处,往日里哪怕是深夜也该有两盏气死风灯挂着,可今日,整座驿站像是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哑兽,连一丝亮光都不见,只有厨房烟囱里飘出淡淡的、湿木头燃烧的烟熏味。

    陈皓贴着墙根站定,从腰间的一个鹿皮囊里抓出一小把粉末。

    那是酒坊发酵用的老曲粉,极轻,遇风就散。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弹,将曲粉均匀地洒在驿站半开的后门门槛处。

    不过两息功夫,一阵夜风顺着门缝灌进去,原本平铺在地面的白色粉末并没有被吹散,反而在几处看似平整的地面上显出了几个残缺的脚印轮廓——那是有人长时间静立,鞋底湿气吸附了粉末留下的痕迹。

    门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陈皓冲李芊芊比了个手势,指了指二楼那扇虚掩的窗户。

    李芊芊会意,悄无声息地解下背后的行囊,指尖夹住了两枚蜡丸大小的圆珠。

    陈皓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后门,靴底重重踏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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