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接住罐子,也没避讳众人,从柜台上摸过一把裁纸的银刀,刀尖挑开底层的封蜡。

    并没有什么磷粉自燃,也没有爆炸。

    他从罐底的夹层里抽出的,不是什么王府密信,而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陈皓将白绫抖开,铺在桌上那个生锈的机括旁边。

    白绫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指印,每一个指印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北岭三百一十二名矿工的联名画押。”陈皓指着那些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侍郎名为开矿炼银充实国库,实则私铸劣质银钱,甚至为了掩盖产量,削减了炼制军械所需的精铁配额。这把炸膛的机括,根源就在这北岭的私矿里。”

    陆镇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粗糙的大手抚过那些指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好得很!”陆镇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角落里的赵侍郎,“来人!把这姓赵的带走!老子要带回大营,好好审审他是怎么把老子弟兄们的命换成这些破铜烂铁的!”

    “慢着!”禁卫统领“呛啷”一声拔出佩刀,身后的禁卫也纷纷举起劲弩,“赵某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需由大理寺审理。陆将军想从本官手里抢人,怕是不合规矩。”

    两方人马再次对峙,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陈皓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在这一触即发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位大人若是在这儿打起来,死伤多少先不论。这唯一的活口赵大人要是被流矢误伤了,那不管是大内的差事,还是边军的冤屈,可都成了无头公案。”

    陈皓从柜台后走出,站在两拨人马中间,像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闲人,“既然都不放心对方,不如折个中。邻镇便是行省巡按周大人的行署,周大人素有清名,且不属于京官也不属于军方。咱们由联席会出资备车,陆将军和统领大人共同监押赵侍郎前往邻镇,公开审理。如何?”

    陆镇边眯起眼盯着陈皓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知道自己虽然兵强马壮,但真要杀了禁卫统领,那就是谋反,这罪名他背不起,边军也背不起。

    “行。”陆镇边冷哼一声,收刀入鞘,“但路上要是这姓赵的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被人‘灭口’,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禁卫统领脸色阴沉,但看着外面那几百号骑兵,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台阶,只能咬牙点头。

    就在众人整顿行装,准备押解赵侍郎出门的间隙,陈皓借着帮陆镇边整理马鞍侧袋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真正的‘王府信笺’不在罐子里,后厨灶台下的第三块青砖。”

    陆镇边神色微变,借着调整护腕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惊愕。

    他深深看了陈皓一眼,随即转身对副官吼道:“留一个小队封锁酒馆后厨,任何人不得出入!说是要搜查有没有私藏的劣质军粮,给老子把地皮都翻一遍!”

    陈皓退后两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

    李芊芊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看似是在打扫,眼神却与陈皓一触即分。

    那信笺,早就被她转移了。

    陈皓心中微定,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酒馆外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那种被人暗中窥伺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看来盯着这东西的,不止眼前这两拨人。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赵侍郎被塞进了一辆加固过的囚车,前后都是全副武装的骑兵。

    陈皓骑马跟在队伍中段,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泥腥味。

    去往邻镇要翻过半岭坡,那地方路窄坡陡,若是下起雨来,便是天然的烂泥塘。

    他摸了摸马鞍下早已松动的一颗铆钉,又看了看前方押运赵侍郎那辆马车的车轴——那上面被涂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酸液,只要受力过大,不出十里必断。

    既然要把水搅浑,那就得让这浑水彻底漫过所有人的膝盖。

    陈皓勒紧缰绳,随着车队缓缓驶入了渐起的风沙之中。

    风沙卷着枯叶,打在陈皓略带血丝的眼角,生疼。

    他拉了拉领口,感觉到那股潮气正顺着脖子往里钻。

    半岭坡的山路被雨水浸得发软,像是块烂了一半的暗红木头,每一步都透着黏糊劲。

    前头押解赵侍郎的囚车轮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陈皓盯着那车轴上被酸液蚀出的细微裂纹,心中默默数着步数。

    就在囚车碾过一个深陷的水坑时,受力不均的木料终于到了极限,咔嚓一声脆响,车身猛地向左一歪,半个车轮深深陷进了泥沼里。

    “停!”禁卫统领厉声喝道,他的战马受惊般打了个响鼻。

    原本严密的阵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了瞬息。

    陆镇边麾下的边军骂骂咧咧地翻身下马,打算和禁卫一起去抬那沉重的囚车。

    陈皓勒住马,余光扫过道路两侧齐胸高的茶垄,那些常青的叶片在风中抖动得有些不自然,那不是风吹的节奏,而是人在屏息。

    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硫磺味。

    “低头!”陈皓暴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几十道拖着火光的残影从茶垄深处尖啸而出。

    那是带火的弩箭,目标极其明确,直指囚车那狭小的窗口。

    禁卫统领脸色大变,还没等他拔刀,陈皓已借着下坡的冲势滚下马背,手中的短杆精准地顶开了囚车侧方的暗门。

    就在弩箭撞击车厢的前一瞬,囚车内原本缩成一团的“赵侍郎”猛地暴起。

    那身宽大的官服被瞬间撑开,露出的竟是马魁那张布满横肉的脸。

    马魁发出一声狂雷般的怒吼,手中一双沉重的铁链横向挥出,带起一阵铁器特有的风声。

    “叮叮当当!”

    铁链如灵蛇出洞,将数支火弩硬生生拍飞。

    马魁没有停步,他借着铁链挥动的惯性,敏锐地捕捉到了弩箭射来的弧度,眼神如狼般锁定在左前方的一丛老茶树后:“狗杂种,在这儿!”

    此时,后方的补给车动了。

    李芊芊的身影出现在车尾,她神色冷峻,双臂发力,将两坛早已调配好的粉末狠狠掼在了风口处。

    那坛子炸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茶碱味混合着白生生的石灰粉,被半岭坡特有的穿堂风一裹,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白龙,劈头盖脸地朝茶垄里的死士扑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茶碱水的高粘性让石灰粉死死糊在了那些黑衣人的眼眶里,那是烧灼灵魂的剧痛。

    “围杀!”陆镇边见状,哪里还会放过这等机会,长刀出鞘,带头冲入雾气中。

    马蹄声碎,泥浆四溅。

    这支常年在塞外割脑袋的精锐,杀起这帮被迷了眼的死士来,就像是在麦田里收割庄稼。

    陈皓没有去看那些被劈开的喉咙,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了林子边缘一个正欲撤退的身影。

    那人动作极快,即便是撤退也保持着防守的姿态,定是这群死士的首领。

    陈皓顺手操起马鞍旁用来拨弄炭火的长柄铁钳,那是他在酒馆里用惯了的家伙。

    他跨步翻过土坡,在那人试图吞服指缝中藏着的毒丸时,铁钳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卡入了那人的腮骨。

    “喀啦”一声,下颌骨脱臼的闷响让陈皓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微颤。

    黑衣首领眼球凸出,整个人被陈皓死死按在泥地里。

    陈皓伸手撕开他的劲装,一枚冰冷的物件从其内衬中滑了出来。

    那是枚通体乌青的私印,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齐”字。

    陈皓捡起印章,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心中冷笑。

    京城里那位姓齐的王爷,终究是按捺不住,连这等死士私印都舍得拿出来了。

    “掌柜的,真货到了。”李芊芊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提醒道。

    陈皓点点头,看向远处那辆装满茶渣、貌不惊人的竹筐车,真正的赵侍郎此刻就蜷缩在那堆发酵发臭的茶渣底下,由两名联席会的死忠守着,正从小径绕行行署。

    两个时辰后,行署密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陈皓推开厚重的石门,预想中赵侍郎瘫软在地的景象并未出现。

    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昏暗的灯影下,两名负责看守的联席会伙计斜靠在墙根,咽喉处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紫色。

    而原本关押赵侍郎的铁椅上空空如也,只有背后的粉白墙面上,留下了一个异常清晰的、血淋淋的手印。

    那手印的指尖向下,像是在指引着地狱的方向。

    陈皓死死盯着那枚血手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身后的石门在大风的吹拂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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