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峡之中的喧嚣景象随着天光散去，逐渐淡下来。各大道场中的修士们陆续离开，或是心满意足，或是意犹未尽。与白日肃穆庄重的氛围不同，一种轻松愉悦的期待开始在众人的交谈之中蔓延开...灵舟峡的夜来得极静。白日里人声鼎沸、各宗弟子往来如织的热闹，入夜后便沉入一片雾霭氤氲的幽寂。灵溪水声潺潺，似在低语，又似在抚琴；崖壁间偶有萤火虫状的灵虫掠过，拖曳出淡青色微光，恍若星子坠落凡尘。洞府门前悬着的玉魄灯无声亮起，清辉如霜，映得石阶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方寸生没回自己那间临溪而设的洞府，却未闭门打坐，亦未调息养神。他盘膝坐在洞府外一块青苔斑驳的巨岩上，膝上摊着一册薄薄的《百草通鉴》残卷，指尖捻着一枚尚未焙干的玉茗花花瓣，反复摩挲。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露出内里一丝淡金脉络——那是今日宋宴指点时特意点出的“灵髓游丝”，寻常炼丹师十有八九会误以为是药性枯败之兆，实则正是玉茗花凝香将成、灵力自蕴的关键征象。他指尖微颤，不是因疲惫，而是心绪难平。白日里那一句“乌伤城里，你还救过他的性命”，如一道惊雷劈开多年混沌。他怎会不记得？那年他不过十七，背着半袋劣质灵谷、三株蔫头耷脑的土精根，在乌伤城南市集被人撞翻药篓，又遭巡街力士呵斥驱赶，连拾药的工夫都不许。正狼狈不堪时，一道青影掠至身前，袖袍轻挥，力士手中铁尺竟嗡鸣震颤，脱手飞出三丈远。那人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青玉符塞进他掌心：“拿去换药，别再买这些烂根。”玉符抵得上三炉李清风丹的本钱，足够他撑过三个月。后来他才知，那是君山外门通行符，持符者可于任意一处分院药堂支取基础灵材。他不敢去换，怕惹祸上身，悄悄埋进归雁泽老药铺后院桃树下，当作信物压了整整五年。原来那青影，是慈玉真人。原来那日一句“好好修炼，日后说不定，你我还能在君山见面”，并非客套敷衍，而是早已写就的伏笔。他喉结动了动，仰头望天。道源山巅雪峰被月光浸透，轮廓如刀削斧凿，凛然不可近。云层之上，偶有流光一闪而逝，不知是哪位前辈御剑巡空，抑或星辰垂落之痕。他忽然想起宋宴白日里说的那句话：“你刚来君山不久，门中弟子一概不知，除了楚国的几位故友之外……你还真就只认识他了。”——只认识他。一个筑基境都磕绊多年、连丹房杂役都轮不上、常年缩在藏书阁最底层誊抄废稿的外门末流，竟成了这位名动中域的慈玉真人，在偌大君山里唯一认得的人。荒谬？可偏偏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那枚青玉符、那日他攥着符纸发愣时对方多停驻的三息、甚至后来他偷偷潜入外事院档案库查“慈玉真人履历”时，发现所有记载皆止于“入君山前事不录”……唯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迹新鲜，像是新添不久：“乌伤旧事，勿掘。”方寸生指尖一松，玉茗花瓣飘然坠入溪中，随波而去。他怔怔望着那点淡金沉浮，忽觉眼眶发热。不是因恩情厚重，而是因这厚重之下，竟藏着如此笨拙的体恤——像怕惊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雀鸟，所以连提点都选在丹炉焦糊的狼狈时刻；像怕他惶恐失措，所以把天大的机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捡起一枚遗落的铜钱。“方师兄？”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方寸生倏然回头，见顾卿卿拎着一盏琉璃莲灯，正站在洞府石阶下。她今日换了身素银云纹的窄袖短襦，腰间悬着一柄不足三寸的玲珑剑鞘，发间一支青玉簪斜斜挽住鸦羽般的长发，灯火映照下，眉目清亮如初春破冰。“顾师妹？”方寸生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合上《百草通鉴》，“这么晚了，你……”“来找你讨个方子。”顾卿卿踏阶而上，莲灯悬在身侧，光影温柔地漫过她半边脸颊，“我试了三次‘凝霜散’，总在第三转火候时灵力溃散，丹丸崩作齑粉。宋师兄说……你炼丹时的手稳，比他当年还像模像样。”方寸生一愣：“宋……真人他？”“嗯。”顾卿卿颔首，将莲灯放在岩石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灯壁，几缕寒气悄然逸出，在空中凝成细小冰晶，“他说你解药性不像解题，倒像解心结——药引子放错了位置，不是药效不对，是整颗心都偏了。”方寸生呼吸一滞。解心结。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右手——这双手曾因颤抖太甚，被老药铺掌柜用戒尺抽过三次；也曾因握不住丹杵，在丹房里跪着擦拭了一整夜地板；更曾在接到灵诏那夜，死死掐进掌心，直到血珠渗出，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原来他从来不是不会炼丹。只是不敢信自己配炼。“方师兄？”顾卿卿歪头看他，笑意微敛，“你眼睛红了。”方寸生慌忙抬袖去擦，袖口蹭过眼角，却擦不掉那层薄薄水光。他声音发紧：“让……让师妹见笑了。”“笑什么？”顾卿卿忽然伸手，将那盏莲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这灯。”方寸生不解其意，依言望去。灯焰幽蓝，静静燃烧，焰心深处却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白光点，随着呼吸般明灭起伏，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正在灯芯里沉浮、搏动。“这是‘凝霜心火’的引种。”顾卿卿声音很轻，“我师父说，真正的火种不在丹炉底下，而在炼丹人心里。它不怕风，不怕雨，甚至不怕一时熄灭——只要心灯不灭，再暗的夜，也能重新燃起来。”她顿了顿，目光澄澈：“方师兄，你心里那盏灯，是不是……也该亮一亮了？”方寸生久久未语。溪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冲刷着卵石，也冲刷着他心上沉积多年的薄垢。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泪，而是伸向那盏莲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灯焰毫无征兆地暴涨一瞬，那粒银白光点倏然跃出，悬浮于他指尖上方三寸，滴溜溜旋转，洒下细碎清辉，映得他掌纹纤毫毕现。——掌心生命线尽头，并非断绝，而是一道极细微、却异常坚韧的银丝，蜿蜒向上，直指无名指根部一道淡青旧疤。那是七年前他在藏书阁抄录《千机阵图》时，被一枚意外崩裂的古玉简碎片所划。当时血珠沁出，他随手按在袖口，未加理会。如今想来，那日之后，他竟再未犯过一次手抖之症。原来早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埋下了第一颗火种。“谢谢。”方寸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顾师妹，这方子……我明日卯时前给你。”顾卿卿笑了，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他道：“对了，宋师兄今夜在道源山巅守夜。山海道人邀他论道，说要谈一谈……‘龙渊’的事。”方寸生心头一跳：“龙渊？”“嗯。”她没有回头，声音融进溪风里，“寂龙渊。听说，三十年前跃入云中的那条龙影，昨夜……又出现在灵舟峡西面的断崖上了。”话音落时，她身影已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雾霭深处。方寸生独自立于溪畔，仰首望去。云海翻涌，月华如练。就在那片最浓重的墨色云团边缘，一道极淡、极长的银灰色虚影正缓缓游过，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星辰的磅礴气韵。它不似蛇，不似蛟，脊背隆起处隐有鳞甲反光，尾尖拂过之处，云絮竟自动分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澄澈轨迹。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抹影子。不是幻觉。它真实存在，且正从寂龙渊方向而来，径直掠向道源山巅。就在此刻，一道青色剑光自雪峰之顶冲霄而起，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将整片夜空劈开一道纤细而锐利的裂隙。剑光尽头，宋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身侧悬浮着一柄通体剔透、内里似有云气流转的玉剑——正是君山镇宗至宝之一，云渊剑。他并未看那龙影，目光沉静，遥遥投向云海彼端。那里，一道灰袍身影正踏云而来，步伐看似缓慢，每一步落下，脚下云层却诡异地凝滞、冻结，化作无数细小冰晶簌簌坠落。他手中无剑，只提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摇曳，映得半张脸明灭不定。方寸生瞳孔骤缩。——是错断。傩境会议那位以卜筮之术名动八荒的散修前辈，竟真的来了！而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错断身后三步之遥，一道玄色身影缓步随行。那人面容模糊，周身笼罩着一层流动的暗金光晕，行走间脚下生莲，莲瓣落地即化为细密金砂，瞬间被山风卷走，不留丝毫痕迹。方寸生识得那气息。妖族。而且是……妖族中最古老、最不容置疑的一支。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枚淡青旧疤，忽然灼热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原来如此。寂龙渊、错断、妖族前辈、宋宴守夜……所有线索轰然贯通。那日乌伤城的青影，并非偶然路过。那枚青玉符，亦非随手施舍。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本翻得卷边的《百草通鉴》，手指颤抖着翻到最末页——那里，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若非今夜灯下细看，绝难察觉：【癸卯年冬，乌伤市集。遇少年，手有旧创，心火将熄。赐符一枚，种灯一盏。待其心灯自明，当引龙渊之水，淬此丹心。】落款处，无名无姓，只画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燃起的青莲。方寸生跪坐在地，额头重重抵上冰冷岩石。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原来他从来不是被偶然选中。而是被长久注视，被耐心等待，被亲手栽种，被郑重交付。那所谓平庸一生，不过是有人为他，悄悄移开了所有遮蔽星光的云。云海之上，龙影已至山巅。宋宴抬起手，云渊剑嗡然长鸣，剑尖轻点虚空。一道清越剑吟响彻九霄，竟不似杀伐之音，倒似龙吟初醒，悠长，苍凉，又饱含无限期许。错断手中古灯骤然大亮，灯焰升腾，化作一条细小金龙，绕着宋宴手腕盘旋三匝，而后倏然没入他眉心。玄色身影亦在此刻停下脚步，缓缓抬头。风骤然止息。万籁俱寂。唯有溪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哗啦，哗啦，向前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