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和钟阿离见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神色都颇为复杂。“钟道友神通玄妙,此番交战,真叫我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钟阿离闻言,神色依然平静,只是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淡红,似乎有些不...灵舟峡的夜色来得极静。白日里喧闹的灵溪声、远处弟子论道的清越谈笑、洞府间偶有灵光闪动的微响,皆被一层薄薄的月华轻轻盖住。青石小径上浮着淡银雾气,藤萝垂落处缀着几颗将熄未熄的萤火虫灯,幽幽明明,如梦似幻。方寸生坐在自己洞府前的石阶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玉简,指尖却迟迟没有点向其中一页。他目光出神,望着对面山崖上那座孤悬于云雾间的观星台——那里,今夜正亮着一盏孤灯。灯下,宋宴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拂起,身影修长如剑,却又不见锋芒,只余一种沉静的笃定。他仰首望天,不是看星,而是凝视着天幕深处某一点——那里云气翻涌不息,似有龙影潜行,又似只是流云幻象。方寸生喉头微动,想唤一声“真人”,终究没出声。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宋宴在坊市边对钟阿离说的那句话:“龙属的前辈们,皆为妖族领袖……寻常修士毕生难得一见。”可今日入峡时,他分明看见温长明掌门引着七位气息晦涩难测的修士步入道源山深处。其中一人浓眉巨目、身形高硕,步履所至,连山涧灵泉都为之低鸣三声;另一人面覆重纱,身周却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青檀香,不似凡俗所熏,倒像是从万年古木心脉中沁出的魂息。更古怪的是,那位白紫道袍的老者——温长明称其为“丹宗前辈”——临去前,竟朝自己所在方向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仿佛早知他藏在石阶暗处窥望。方寸生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只旧丹炉。炉底灵焰早已熄灭,却还残留一丝温热。他忽觉胸口发闷,不是因丹火灼烧,而是某种久压未发的悸动,自乌伤城那一场雨后便蛰伏于血脉深处,此刻竟随山风悄然苏醒。“你还在想‘为什么’?”声音自背后响起。方寸生猛地回头,只见钟阿离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三步之外,手中提着一只竹编小笼,笼中蜷着一团雪白绒毛——正是逢春。小白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儿扫过青石,留下一痕微不可察的金纹。“我……”方寸生刚开口,便见钟阿离抬手止住他,“不必解释。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为何偏偏是我,能进道子故园?为何偏偏是我,被选入画炼试炼?”她将竹笼轻轻放在石阶上,蹲下身,指尖拨开逢春额前一缕乱毛:“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为什么’,本就不该由我们来问。”方寸生怔住。“譬如你今日炼的那炉李清风丹,”钟阿离忽然转头看他,“药渣里有三片玉茗花残瓣,边缘焦褐,但脉络未断。你用的是归雁泽老铺传下的‘三叠火’法,对不对?”方寸生点头。“可那法子,本是为炼制‘青梧回春散’所创。”钟阿离笑了笑,“当年那位老丹师,教你的怕不只是火候,还有他没能完成的心愿。”方寸生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攥紧玉简边缘。他记得清楚。那日暴雨倾盆,老丹师咳着血坐在铺子门槛上,枯瘦的手指蘸着雨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株歪斜的青梧树:“孩子……若将来有人问你,丹道何以为道……你就告诉他,药性即人性,一味苦寒,一味甘温,一味走而不守,一味守而不走……世间百味,原非单求一味真。”原来那不是教诲,是托付。“慈玉真人点你随行,”钟阿离声音轻下来,“或许正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把‘归雁泽’三个字,一直揣在怀里的君山弟子。”方寸生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却说不出一个字。此时,山风骤急,卷起满谷藤萝,簌簌如雨。一道银光自天际劈落,不是雷劫,而是某处禁制被触动的余波——灵舟峡最北端的绝壁之上,一座尘封已久的青铜古门,正缓缓开启。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声极轻的、类似鳞甲刮过石壁的声响。“寂龙渊的风,吹到这儿来了。”钟阿离站起身,目光投向那扇门,“道源山建派之初,此门本名‘渊门’,镇压的不是邪祟,而是……一段被斩断的因果。”方寸生猛然抬头:“您说什么?”“嘘——”钟阿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眸中映着远处幽门微光,“有些事,不该由我告诉你。”话音未落,逢春突然弓起脊背,颈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它死死盯着渊门方向,尾巴绷成一根铁棍。就在此时,宋宴的身影自观星台一跃而下,足尖点过三座飞檐,如燕掠空,瞬息便至渊门前。他并未踏入,只是静静伫立于门前三丈之地,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垂落身侧,掌心朝外,似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嗡!整座灵舟峡地脉轻震,所有洞府门前悬挂的辟邪铜铃同时作响,声浪层层叠叠,竟织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渊门牢牢锁住。“慈玉真人!”温长明疾掠而来,神色凝重,“此门百年未启,今日怎会……”“不是今日启。”宋宴打断他,目光未离幽门,“是它……认出了什么。”温长明一怔,随即望向宋宴身后——方寸生与钟阿离并肩而立,逢春伏在方寸生脚边,额间绒毛无风自动。“它认出的,是这孩子身上那缕归雁泽的药香。”宋宴终于侧首,看向方寸生,“还有……你丹炉里,那抹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种。”方寸生浑身一颤。他忽然想起乌伤城那夜,自己倒在泥泞中,高烧昏沉之际,似乎真有一只手掌按在他心口,一股温润灵力如春水般涌入经脉,替他稳住了散乱的丹田气机。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如今才知,那不是幻觉。那是有人以自身精纯木灵,为他续命三日,又悄然抹去了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纸灵诏,和一句模糊的叮嘱:“好好修炼,日后说不定,你我还能在君山见面。”原来从那时起,因果便已埋下。“归雁泽,”宋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名‘归龙泽’。”方寸生呼吸停滞。“三千年前,蜃前辈尚未化形,曾在此泽养伤。他以龙息点化一方水土,泽中草木皆带三分龙髓之韵。后因一场天灾,泽水干涸,龙息溃散,唯余药性绵长的残株,在民间辗转成丹方。”“那位老丹师……”宋宴顿了顿,“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执念所化。”方寸生眼前发黑,耳畔轰鸣。难怪自己炼丹时总觉药性有异——玉茗花清冽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磅礴生机,土精根厚朴里裹着微不可察的苍茫古意。那些被他误以为是药材年份差异的微妙波动,实则是……龙息余韵。“所以您选我?”方寸生声音嘶哑,“是因为我能感知到这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宋宴摇头:“不。是因为只有你,在明知自己平庸之后,依然愿意日日守着一只破丹炉,烧尽最后一丝灵气,只为炼出一炉……未必有用的丹。”他缓步走近,停在方寸生面前,目光温和如初:“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资质愚钝,而是心火早熄。而你,心火未熄。”方寸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不是叩谢,是释然。是终于不必再追问“为什么”的坦荡。此时,渊门之内,那声鳞甲刮壁之声再度响起,比方才更近,更清晰。紧接着,一缕淡金色雾气自门缝溢出,飘至方寸生面前,盘旋三匝,竟凝成一朵半透明的玉茗花虚影,花瓣舒展,脉络纤毫毕现,花心一点金芒,如龙瞳微睁。方寸生伸出手,那花影便轻轻落在他掌心,温润如玉,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这是……”温长明失声。“龙息遗种。”宋宴淡淡道,“归雁泽最后的火种。它等了三千年,只为等到一个……仍相信丹炉能炼出希望的人。”逢春忽然昂首长啸,啸声清越,竟隐隐含着龙吟余韵。峡谷两侧绝壁震颤,无数萤火虫灯应声亮起,汇成一条蜿蜒光河,直指渊门深处。钟阿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原来清谈盛会真正的第一课,不是论道,不是辩法,而是……认出自己体内沉睡的龙。”宋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拂过方寸生肩头沾着的一片藤萝叶。叶脉间,一点金斑悄然浮现,如墨龙游走于青痕之间。远处,道源山巅雪峰之上,幽谷中。山海道人放下钓竿,望着手中新浮起的一尾银鳞小鱼,忽然笑了:“老宋,你丹炉里的火,总算有人接过去了。”白紫道袍的老者慢悠悠啜了口茶,烟气缭绕中,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嗯。那孩子……比我当年稳。”重纱男子指尖捻起一粒灵米,抛向空中。米粒未坠,竟化作一颗微缩星辰,缓缓旋转,星轨之间,隐约可见一条墨色龙影盘踞其间。“寂龙渊的锁,松了一道。”他轻声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话音落时,整座灵舟峡忽然安静。连风都停了。所有洞府门前的铜铃,同一时刻,不再作响。唯有方寸生掌心那朵玉茗花虚影,愈发璀璨,金芒渐盛,似要挣脱虚幻,凝为实质。他缓缓合拢五指。掌心温热。仿佛握住了三千年前,某位前辈未曾说出口的全部期许。也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刚刚开始燃烧的——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