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天音癸水神雷和月落的对撞，让原本碧绿的旷野，如今一片狼藉。风卷尘扬，钟阿离立于风沙之中，青丝舞动。掌中红莲的威势，已经攀升到了顶峰，声威可怖。六道巨大的火柱虚影，形同莲瓣，...华阴城外，霜色未褪，晨雾如纱，缠绕在青石古道两侧的松柏枝头。道旁一株老槐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根处却生出三寸新芽，嫩绿欲滴，在微寒中颤巍巍地舒展着——此乃灵脉初醒之象，寻常人难察，唯有金丹境以上修士，神识扫过，方能感知那缕微不可察的土行精气正自地脉深处汩汩上涌，凝而不散，似在应和某种将至的天机。宋宴踏雾而来，足下未沾尘，衣袂拂过槐枝，枝头霜粒簌簌坠落，却在离地三寸时悄然汽化，蒸作一缕白气，旋即被他袖口逸出的一丝剑意绞碎，散入风中。他身后十七名随行弟子列成两列，步履无声，气息内敛，人人腰悬玉牌，牌面浮刻“慈玉”二字，银线勾边，光华内蕴。其中七人是尺玉峰旧部，余者皆由外事院择优补入——宇文尧执幡在左，青幡垂落，幡角绣有君山云纹；洗剑池弟子李漱冰持节在右，节杖顶端嵌一枚水魄寒晶，幽光流转；而最末一位，正是方寸生。他身量不高，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背负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剑脊却有一道极细的竖痕，如泪痕，又似旧伤。他始终垂眸，指尖轻抚剑柄，指腹茧厚，分明是日日磨砺所致，可整支队伍中，唯他未曾引动半分灵压，仿佛只是个凡俗武夫混入仙班。道旁忽有清越钟声破雾而至，三响，不疾不徐。宋宴脚步微顿。前方雾霭倏然裂开一线，一座石坊横亘道中，坊额题“问道津”三字，墨色沉静，笔锋藏锋，非篆非隶，却自有千钧之势。坊柱两侧各立一尊石像：左为负笈童子，右为抱琴老叟，皆眉目低垂，似在聆听天地呼吸。石像脚下，青苔斑驳，苔痕竟隐隐组成细密符纹，随钟声微微明灭。“是琅嬛玉洞的守洞长老所留‘问道津’。”李漱冰低声禀道，“据传此坊本无实体，唯心有所疑、道有所惑者，方能见其形。真传仪典后七日，它便悄然显化于华阴道上。”宋宴目光扫过石坊，忽见负笈童子袖口处，苔痕符纹竟与《阳宿神者论剑篇》开篇第一句“剑者，器也，非器也”八字暗合——非是字形相仿，而是那苔痕走势、断续节奏，竟暗合论剑篇中“顿挫藏锋”之笔意！他心头一震，神识微探，刹那间，眼前石坊虚影骤然拔高百丈，坊柱化作两柄擎天巨剑，剑尖刺入云层，剑身铭刻的并非符箓，而是无数细小文字，正是论剑篇全文！字字如星，悬于虚空，彼此牵引，构成一张浩瀚星图，星图中央，赫然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太极阴阳鱼，鱼眼之处，一点赤芒明灭不定，如心跳，如剑心。他喉头微动，下意识抬手欲触。指尖距坊柱尚有三寸，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力蓦然涌来，非是阻拦，倒似托举——他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向前倾身，额角轻轻抵上那冰凉石柱。嗡……一声轻鸣自颅内炸开，非耳所闻，乃神魂共振。刹那间，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识海：帝舜南巡，竹林泣血；二妃坐化，青螺凝碧；初代潇湘扫墓，扫帚过处，竹叶翻飞如剑；荆山幽谷，隐者抚琴，琴弦崩断，断弦化虹，直贯苍穹……最后，所有光影坍缩为一点——那点赤芒，猛地暴涨，化作一道通体纯白、毫无杂质的剑光，自他眉心劈入，贯穿识海，直落丹田！宋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额角沁出细汗，指尖微微颤抖。再看石坊，已恢复原状，苔痕依旧，钟声杳然。“师……师兄？”宇文尧察觉异样，低呼。宋宴摆了摆手，神色已复平静，唯眸底深处，似有白芒一闪而逝，快如惊鸿。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石坊之后——雾霭尽散，一条青石古道笔直延伸，尽头处，华阴城轮廓初现，城墙之上，一面玄色大旗猎猎招展，旗面绣的并非太乙门徽，而是一柄半没于云中的古剑，剑身缠绕九道锁链，链环之上，各刻一字：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太乙门的‘九锁剑旗’。”李漱冰声音微紧，“传说此旗一展，九锁自启，锁的是剑心，亦是心魔。凡入华阴者，须先经此旗映照本心，心有瑕者，锁链必鸣，轻则失仪，重则道基震荡。”话音未落，前方道旁忽有异响。沙沙、沙沙……枯叶翻卷，一只灰兔自草丛钻出，后腿微跛，左耳缺了一角，浑身皮毛黯淡无光，唯独一双眼睛，澄澈如初春溪水，映着朝阳，竟泛起淡淡银辉。它并不惧人，反而停驻于道中，歪头望着宋宴，三瓣嘴微微翕动。宋宴目光一凝。此兔非妖非幻，更无灵息波动，纯粹是只凡兔。可它眼中银辉，分明是《紫霄道经》中记载的“初生剑胎”之象——唯有天生剑骨、未染尘垢的稚子，或初悟剑心、心光未晦者，瞳中偶现此辉。一只野兔，何来剑胎？他缓步上前，蹲下身。灰兔不避，反倒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触到他指尖。宋宴心念微动，一丝极淡的剑意自指尖逸出，如春风拂面，不带丝毫锋芒，只含三分试探，七分温润。灰兔瞳中银辉骤然炽盛！它忽然张口，吐出一物。非丹非珠，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透明晶片，约莫指甲盖大小，晶片之中，竟有无数细微剑影奔流不息，快若电光，织成一片混沌星云。晶片离兔口不过寸许，便悬停半空，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与方才石坊钟声，竟隐隐同频！“这是……”李漱冰失声。宋宴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夹住晶片。触手微凉，入手轻若无物，可神识沉入其中，却觉剑影奔涌，浩瀚如海，每一道剑影，都似一个独立世界，有山川崩裂，有沧海桑田，有万古寂寥，亦有刹那芳华……而所有剑影的源头，皆指向晶片中心一点——那里，一点赤芒，与石坊太极鱼眼中那一颗，分毫不差！就在此时，华阴城头，九锁剑旗无风自动，九道锁链同时震颤，发出九声清越龙吟！“铮！铮！铮！铮！铮！铮！铮！铮！铮！”九声叠成一声，如洪钟大吕，直贯云霄。城门豁然洞开。门内，并非想象中车水马龙、仙禽瑞兽的盛景。只有一条丈许宽的青砖甬道，笔直向前，甬道两侧，各立七十二盏青铜灯。灯焰非红非黄，而是幽幽青碧，灯油似水，水面倒映的并非众人身影，而是万千剑影——有的残破，有的锈蚀，有的光芒万丈，有的黯淡无光……所有剑影，皆在微微摇曳，仿佛在呼吸，在低语，在等待。甬道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石亭，亭中无桌无椅，唯有一方青石案几，案几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柄剑。剑无鞘，通体素白，剑身平滑如镜，映不出亭外天光，只映出持剑者自己模糊的轮廓。剑格为双螭交首，螭目镶嵌两粒黑曜石，深邃如渊。剑柄缠绕乌金丝，末端坠一枚青玉环，环上无纹无饰，光洁如初。宋宴脚步一顿。他认得这剑。不是形制，不是气息，而是剑身上那抹难以言喻的“空”。此剑不似兵器，倒像一段被截取的“虚空”，一段被凝固的“寂静”。它不散发威压，不引动灵气，甚至不反射光线，却让整个甬道、整个华阴城，都为之屏息。连那七十二盏青碧灯焰，摇曳幅度都小了许多。“九锁剑旗鸣，青灯照剑途……”李漱冰声音干涩，“传闻太乙门清谈会首仪，便是‘照剑’。唯有被此剑承认者，方能踏足亭中，参与清谈。否则……”她未说完，但众人皆知下文——否则，便是天纵奇才，亦只能止步于青砖甬道之外，沦为旁观。宋宴缓缓抬步，向前。十七名弟子屏息凝神，不敢跟随。宇文尧攥紧青幡，指节发白；李漱冰握紧节杖，寒晶幽光剧烈明灭；方寸生依旧垂眸，可搭在剑柄上的右手，五指已悄然绷紧，指节凸起如铁。一步。宋宴踏入甬道。两侧青灯灯焰齐齐一跳，倒映剑影骤然清晰——无数剑影中，竟有一道素白剑影，悄然浮现，与亭中那柄，分毫不差！两步。他行至中途。七十二盏青灯，灯焰尽数转为纯白，白焰升腾，竟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剑尖，锋锐直指亭中素白之剑！三步。他距石亭，仅余十步。亭中素白之剑，剑身镜面之上，终于映出了宋宴的面容——眉目清晰，眼神沉静，唯额角一点汗珠，在白焰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微光。可就在那汗珠将坠未坠之际，镜面中，宋宴身后，竟无声无息，浮现出另一道身影！那身影披着宽大僧袍，面目模糊，双手合十，掌心之间，一串漆黑佛珠缓缓转动。佛珠每一粒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挣扎的面孔，嘶吼无声，泪血横流。宋宴瞳孔骤缩！他并未回头，可神识如网，瞬间扫过身后——十七名弟子，皆在原地，无人移动分毫！那僧影，只存于剑身镜面之中！镜中僧影，似有所感，缓缓抬头，朝剑身之外的宋宴，露出一抹悲悯微笑。就在此刻，宋宴怀中，那张甲作傩面，毫无征兆地，烫如烙铁！“呃！”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低吟，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欲取傩面。指尖触到傩面刹那，亭中素白之剑，剑身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白光如潮，瞬间吞没一切！宋宴只觉天旋地转，耳畔似有万千剑鸣齐奏，又似有无数梵唱低回。眼前光影狂乱撕扯，最后定格于一点——那点赤芒，自剑身镜面深处，轰然射出，不击他身，直贯他眉心！剧痛并未降临。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贯通”之感，自眉心直透丹田，继而蔓延四肢百骸。仿佛体内某处无形桎梏，被那赤芒生生凿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新的力量，而是一片……无垠剑海。海中无浪，唯无数剑影沉浮，静默，古老，亘古长存。他下意识抬手，想抹去额角汗珠。指尖触及皮肤，却摸到一片温润。低头。掌心之中，不知何时，竟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环——与亭中素白之剑剑柄末端，那枚一模一样！玉环入手微凉，内里似有星河流转，细细听去，竟有细微剑鸣，如蚕食桑叶，沙沙，沙沙……宋宴猛地抬头。白光已散。石亭犹在，素白之剑静静横于青石案几。可亭中，已空无一人。他独自站在甬道尽头，距石亭，仅剩三步。身后，十七名弟子僵立原地，脸上犹带惊骇，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惊雷。前方，华阴城内，笙歌隐隐，鼎沸人声，此刻听来，竟如隔云端。宋宴缓缓合拢手掌，将青玉环紧紧攥住。掌心玉环微震，那沙沙剑鸣，愈发清晰。他迈开脚步，踏上最后一级青砖。石亭门槛，近在咫尺。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笛声，自城内悠悠飘来。笛声婉转，初如溪涧潺潺，继而渐趋高亢，竟似有金戈铁马之音隐于其间。笛声所至，两侧青灯白焰，竟随之起伏，灯焰之中，那些沉浮的剑影，亦随之明灭，仿佛在应和，在共鸣。宋宴脚步微顿，侧耳倾听。笛声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熟悉的韵律——与《阳宿神者论剑篇》开篇那段无字之章，节奏暗合！只是笛声将其化作了音符，而论剑篇，是将其凝成了文字。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抬脚，跨过门槛。石亭之内，素白之剑依旧横陈。宋宴并未去碰那剑。他径直走到案几之前，解下腰间乾坤袋，从中取出一物——并非玉简，亦非法器，而是一卷泛黄帛书，书页边缘已微微卷曲，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他双手捧起帛书，置于素白之剑剑身之上。帛书摊开，首页墨迹淋漓，赫然是四个大字：《五星捉脉》。字迹狂放不羁，却又暗含剑势，每一笔划，都似一道凌厉剑光劈开纸面。就在此刻，亭外，那悠扬笛声，戛然而止。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唯有宋宴掌心，青玉环内，沙沙剑鸣，清晰可闻，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敲窗，如……剑胎初生，叩问天地。他垂眸，看着帛书之上自己的字迹，看着素白剑身映出的、自己沉静而锐利的双眼，看着那映中眼中，一点赤芒，正与掌心玉环内星光，遥遥呼应。华阴城，真正的清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