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于脑后。这怎么可能呢。此处是太乙门召开的正道盛会，又是长安范围，天子脚下，如何能够让妖族出现于此。想来是自己心中思念，以至于闻着哪位仙子...华阴城外，霜气如刃。秋深露重，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枝干虬结似龙筋，树皮皲裂如龟甲。风过处，枯叶簌簌而下，却并不坠地，反在离地三寸处悬停片刻，继而无声化为齑粉——那是被无形剑意余韵扫中，连尘埃都未及扬起，便已寂灭。盛年负手缓行，青衫下摆沾了薄霜，却不凝水，仿佛寒气近身即溃。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山径石板便微微震颤，不是因力重，而是因足底所踏之处，恰好是地脉微澜起伏的节点。三步之后，整座山脊的灵气走向悄然偏移半寸，如同溪流绕过突石，无声无息，却已改势。他身后半丈，僧人垂目合十，赤足踏在冻土上，足踝处缠着一串紫檀念珠，颗颗浑圆，却无光泽，只泛着沉郁暗红，似浸透陈年血渍又经百年诵经熏染。他走得很稳，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每落一脚，地面都浮起极淡金纹，一闪即逝，如佛前灯花爆裂，转瞬又归于幽暗。“圣僧。”盛年忽道，声音不高，却令山间鸦雀齐喑，“你那‘金刚伏魔印’，压了三十年火性，如今再压，怕是要把心灯熬灭了。”僧人睫毛微颤，未答，只将手中念珠拨动一粒。那一声轻响，竟与远处山寺暮钟遥遥相和，钟声未散，他指腹已渗出一滴血珠，顺珠隙滑落，没入泥土，顷刻间，三尺内枯草竟抽新芽，嫩绿得刺眼。盛年唇角微扬：“好一个‘慈悲生春’……可你救不了我，也渡不了我。你跟来，不过是为了亲眼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走到那一步。”僧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施主既知‘那一步’，便该明白，踏过去，再无回头路。”“回头？”盛年仰首，望向云层裂开的一线天光，“我自双林县尸堆里爬出来时，就没回头这两个字。”话音未落，前方山道骤然塌陷！并非地震，而是整段山路凭空消融，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虚空。虚空之中，并无罡风乱流，只有一片绝对寂静，连光线都被吞没，唯余纯粹的“无”。一道黑影自虚空中缓缓升起。非人非鬼，亦非妖魔。它通体由无数细密符文编织而成，符文流转，明灭不定，每一道都像活物般蠕动、撕咬、重组。它没有头颅，只在躯干正中浮着一枚竖瞳——瞳仁是翻涌的墨色星云，瞳白则是刺目的银白闪电，不断炸裂又愈合。“敕令·蚀界使徒。”僧人低诵佛号，指尖金光暴涨，却未结印，只将念珠攥得更紧，“此乃太乙门禁术‘九渊锁链’所缚之域外残识，不该现于中域。”盛年却笑了：“太乙门？他们连自己锁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没有掐诀，没有引灵，甚至不曾调动丹田真元。只是轻轻一握。轰——！那枚悬浮于虚空中的竖瞳，毫无征兆地爆开！不是被击碎，而是从内部崩解。墨色星云骤然坍缩成一点，继而炸成亿万道细如毫芒的银丝，每一根银丝尖端，都映着盛年此刻冷峻的侧脸。银丝四散飞射，刺入两侧山壁、古树、冻土、乃至僧人脚下那株新芽——所有被刺中的地方，瞬间浮现出同样的竖瞳虚影，齐齐转动，目光全部聚焦于盛年一人。僧人猛地后退半步，僧袍猎猎鼓荡，金纹如沸水翻腾：“你……竟能引动‘蚀界’反噬？！”“反噬？”盛年缓缓收手，指尖萦绕一缕尚未散尽的银丝，“它只是认出了旧主。”话音未落，整片山野的竖瞳虚影同时黯淡下去，银丝寸寸断裂，化作飞灰。而那被炸毁的蚀界入口，竟开始缓缓愈合，速度之快，仿佛从未被撕裂过。僧人怔住，手中念珠突然崩断，十八颗紫檀珠滚落泥地，颗颗裂开，露出内里凝固的暗金色佛血。“你……”他声音发紧，“你早已炼化过蚀界残识？”盛年没回答。他弯腰，拾起一颗裂开的念珠，指尖摩挲着内里佛血，忽然问：“圣僧，你可知君山琅嬛玉洞第八境，藏着一部《阳宿神者论剑篇》？”僧人一僵，瞳孔骤缩：“你……怎会知道？”“因为那篇文字，”盛年将念珠放回僧人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写的就是如何用剑意，斩断‘蚀界’与本源之间的脐带。”僧人浑身一震，踉跄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古松上，树皮簌簌剥落。他死死盯着盛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盛年转身继续前行，青衫拂过枯枝，带下几片冰晶：“别怕。我不是要毁掉它。我只是……想替它松一松绑。”山风卷起，掀开他左袖一角。腕骨之上，赫然烙着一道细长剑痕。剑痕深处，并非皮肉，而是一截半透明的银色脉络，正随着他心跳，明灭如呼吸。——那是蚀界本源，已被他熔铸为己身剑脉。华阴城门在望。朱红门楼高耸，匾额“华阴”二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剑。城门两侧，十六名金甲卫士持戟而立，甲胄缝隙间游走着细密雷纹，分明是太乙门制式护城阵枢。盛年脚步未停。距城门三十步时，左侧卫士忽然眼皮一跳，戟尖微颤。二十步时，右侧第二人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十步时，十六人同时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神采，只余空洞灰白——他们已被无形剑意抹去三息记忆，连自己何时失守都不知晓。盛年与僧人擦肩而过，步入城门阴影。身后，一名卫士茫然挠头：“方才……可有人进城？”同伴摇头：“没吗？我怎么不记得……”城内喧嚣扑面而来。比长安夜市更盛三分。酒旗招展，药铺飘香，街心戏台正演《斩蛟记》，伶人水袖翻飞，剑光霍霍，台下喝彩如雷。可盛年一眼扫过，便见七处暗哨——茶寮二楼窗缝里半截乌木簪，当铺柜台下露出一截绣金云纹靴尖，甚至卖糖人的老翁竹筐里，三枚糖人皆捏作剑形，剑柄纹路，竟与君山尺玉峰山门石刻分毫不差。他嘴角微勾，径直走向城东最高一座酒楼“摘星阁”。三层飞檐挑向云霄，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每一声都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楼内雅座早已客满，唯独顶层天字一号房空着，门前悬一青玉牌，上书二字：慈玉。盛年驻足。牌下小厮立刻躬身：“贵客可是慈玉真人座下？我家掌柜已备好清茶素点，只等真人莅临。”盛年抬手，指尖在青玉牌上轻轻一叩。叮。玉牌无声粉碎，化作莹莹光点，随风散去。小厮笑容僵在脸上，冷汗涔涔而下。盛年却已推开房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案，一方青玉砚，砚池里墨色如漆，却无笔。案后蒲团空置，案上摊开一册薄薄竹简，封面三个朱砂小字——《论剑篇》。盛年踱至案前，目光落在竹简末页。那里空白处，多了一行新添的蝇头小楷，墨迹犹润：【蚀界非恶，如月有晦明；剑意非杀，似水能载舟。君山慈玉，留字以证。】笔锋苍劲，力透竹简，字字之间，隐隐有剑鸣嗡响。盛年久久凝视，忽然伸手，指尖悬于墨迹上方半寸，却未触碰。他掌心缓缓浮起一缕银芒，与竹简上墨迹交相辉映，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微缩剑影——剑身半明半暗，明处澄澈如琉璃，暗处幽邃似深渊。僧人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望着那道剑影，喃喃道：“……阴阳同炉，明暗共济。这已不是剑意，是……剑道雏形。”盛年收回手，银芒敛去。他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华阴城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山峦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宛如巨兽脊背。而在那最远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雪白剑光，正破开云层，自北而来，其速之疾，竟将流云切为两半，久久不愈。“来了。”盛年说。僧人上前一步：“是君山……还是太乙？”“都不是。”盛年目光锐利如刀，“是鱼一婵。”话音未落，那道雪白剑光已悬停于摘星阁百丈高空。光华散去，显出一道纤细身影。素衣广袖，腰悬长剑，剑鞘古朴无纹，却自有凛冽寒意，令整座华阴城灯火为之摇曳。鱼一婵俯瞰楼下，目光如电，穿透三层楼板，直抵盛年双眼。她未开口，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之上。铮——！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全城。所有正在饮酒谈笑的修士，所有巡城的金甲卫士，所有街巷暗哨，尽数僵立当场。他们耳中听不见别的声音，唯有这一声剑鸣，在颅内反复震荡，如洪钟大吕，震得魂魄欲裂。唯有盛年眉梢未动。他甚至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腾，在他眼前氤氲成雾。雾中，忽有幻象浮现——不是未来，不是过往。是此刻。幻象里，摘星阁顶层，盛年与鱼一婵对坐。桌上两盏清茶，雾气缭绕。鱼一婵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与方才剑鸣完全一致。而盛年面前茶盏中，茶叶并未沉底，反而逆着重力，缓缓升腾，聚成一把微缩长剑，剑尖直指鱼一婵眉心。幻象一闪即逝。盛年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轻碰，发出细微声响。“叮。”与鱼一婵剑鸣，分毫不差。高空之上，鱼一婵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她转身，白衣飘举，如一道流雪，掠向城西方向。所过之处，被剑鸣震慑的众人纷纷吐纳调息，脸色苍白如纸，却无人敢抬头再看一眼。僧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是在试探？”“不。”盛年望向鱼一婵消失的方向，眸光幽深，“她在确认一件事。”“何事？”盛年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把那把剑，重新锻好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慈玉真人……果然好名字。”窗外，夜风骤急，吹得烛火狂舞。烛影摇红，映在墙壁上，竟隐隐勾勒出半幅巨大剑图——线条纵横捭阖，剑气森然，正是《阳宿神者论剑篇》开篇第一式“天地为鞘”的拓影。而图中剑尖所指，赫然正是盛年心口位置。僧人悚然一惊，抬头再看，墙壁上唯余寻常烛影，哪有什么剑图。可盛年已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腕骨剑痕之下，银色脉络搏动愈发清晰，每一次明灭，都与窗外某处遥远星辰的闪烁，严丝合缝。华阴城外，三千里地脉，正随他心跳，微微震颤。同一时刻，君山龙衔仙洲，轩辕台上。潇湘神君负手立于云海之畔，眺望南方。他身后，代潇湘君捧着一卷玉册，册页无风自动，哗啦翻飞，最终定格在一页——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着：【慈玉真人，赴华阴之会，携弟子十七人，已离山。】代潇湘君轻声道：“师兄，鱼一婵提前离宗，怕是有变。”潇湘神君未答，只将指尖伸入云海。云气翻涌，凝聚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摘星阁顶楼。水镜里，盛年正提起茶壶，为第二杯茶注水。热气升腾，再次幻化剑影，这一次，剑身之上，竟浮现出细密符文，与蚀界使徒躯体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代潇湘君倒吸一口冷气：“他……竟将蚀界本源，炼作了剑胚？！”潇湘神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止。”他指尖轻点水镜。镜面涟漪荡漾，画面骤然拉远——华阴城地下三千丈，地脉交汇的核心，一座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身铭文斑驳，依稀可辨“舜帝铸鼎，镇九州”字样。鼎口封印完好，可鼎腹内，却有七道银色脉络，正与盛年腕上剑痕遥相呼应，搏动如一。代潇湘君失声：“……君山祖鼎？！它怎会在此？！”“君山祖鼎，本就镇于天下地脉七处枢纽。”潇湘神君收回手，云海复归平静，“而华阴，正是其中之一。”他缓缓转身，袍袖拂过云海，留下淡淡青痕：“慈玉此去，不是为了赴会。”“他是要去……把散落的七鼎，一一唤醒。”代潇湘君怔在原地，手中玉册“啪嗒”落地。水镜之中，盛年已饮尽第二杯茶。他放下茶盏，抬眸望向窗外浩瀚星河，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意气，没有金丹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他早已看过所有结局，而此刻，不过是在亲手，为那结局掀开第一页。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盛年起身，走向房门。僧人急忙跟上：“施主，去往何处？”盛年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去见见那位……刚拿到‘慈玉’道号的真传首席。”“顺便告诉他——”“他读错了《论剑篇》。”“真正的‘剑’，从来不在纸上。”门外，华阴长街灯火如昼。盛年青衫融入光影，背影渐行渐远，竟与夜色融为一体，再难分辨。唯有他走过之处，青石板缝隙里，悄然钻出几茎嫩芽，在秋霜中舒展叶片，叶脉之中，银光隐隐流动，如剑锋初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