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主论坛上，正在论道的两位，分别是来自青同山玄苍洞的余休，余长老和来自君山的武观，武长老。看得出来，二位是针锋相对。玄苍洞也是中域一个比较有名气的宗门，虽不及九宗一府，但也是排得上...宋宴指尖轻抚剑脊，一缕神识悄然渗入不系舟剑身。刹那间，剑体微震，仿佛久旱逢霖的古木骤然舒展枝叶，通体泛起温润玉光。那光并非刺目锋芒，而是内敛如渊、深藏不露的沉静之辉——剑胎已成，灵性初醒，只待真火淬炼，便能蜕去凡铁之质，直抵法宝之境。他并未急于催动丹火，而是盘膝静坐于两仪界山巅火池旁，双目微阖，心神沉入剑意深处。无间狱三字如烙印般浮于识海，却不再狰狞可怖，反而化作一条幽暗长河，在意识中缓缓流淌。河面倒映着越女阿青执竹棒跃马挥击的残影，也映出自己立于归雁泽水榭边、侧首一笑的刹那。两种意境竟未冲突，反倒彼此融通，似有若无地勾连成环。“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低语声散入风中，“无间狱，并非单指杀戮之狱，更是心念流转、进退无隙的‘间’之本相。”剑意本无形，强分善恶反落桎梏。阿青以竹为剑，杀伐之间自有天工；自己持不系舟，斩敌之际亦存留白余地。所谓无间，不在断绝，而在绵延；不在吞噬，而在容纳。此前所悟，犹似隔雾观花，此刻方见根脉。心念既明，丹火自生。他张口一吐，金红火线自舌尖跃出，如游龙腾空，绕剑三匝后倏然收敛，尽数没入剑身。不系舟嗡鸣一声，通体亮起细密符纹，竟是云渊剑竹天然生成的雷纹与八阶云铁熔铸时凝成的星轨交相呼应，隐隐构成一幅微型两仪图。火池中温度骤升，岩浆翻涌如沸，却不见半点烟气蒸腾，唯有一股清冽剑气自火心升腾而起，直冲两仪界穹顶。时间在火光中悄然滑过。三日之后，剑体表面浮现出第一道细微裂痕；五日之后，裂痕渐次弥合，新生剑骨隐现银白光泽；七日将尽时，整柄飞剑忽然悬停半空，剑尖朝下，竟自行垂落一滴赤金液珠，滴入火池，霎时间火浪翻涌，焰色由金转紫，再由紫转青，最后凝为一缕纯白丹焰。宋宴眸光一凝：“丹火返源？”寻常修士祭炼法宝，丹火愈烈愈好，唯恐火力不足。可此刻不系舟自发引动丹火蜕变，分明是在反哺自身——它不仅在被炼，更在炼火。这已非被动受锻，而是主动调和，以剑为炉，以火为薪，生生不息。他不再干预，只静静守候。又过两日，剑鸣陡然拔高，清越如凤唳九霄。不系舟猛然一旋，剑身陡然拉长三寸，剑脊两侧各浮现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浅痕，状若鱼鳍，又似龙爪初生之形。紧接着，整柄剑嗡然一震，竟在半空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而后倏然定住，剑尖所指之处，虚空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其牵引、弯折。“跃渊……果然跃渊。”宋宴低声喃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此剑名跃渊，取《易》中“或跃在渊，进退无咎”之意，原以为只是寄望其灵动无羁。如今看来，这“跃”字竟另有玄机——非是跃出深渊，而是跃于深渊之上，凌驾于界限之间。不系舟之妙，不在破界而出，而在游走于界内界外，似存非存，若即若离。恰在此时，两仪界东方大日忽地一颤，金红光芒尽数收敛，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赤阳虚影，缓缓沉入火池。池中白焰随之暴涨，裹住不系舟，将其彻底吞没。这一次，再无任何异象，唯有一片寂静，连火焰燃烧之声都尽数湮灭。宋宴却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法宝成形，首重“定形”。此前所有淬炼，皆为打磨剑骨、洗练杂质、贯通灵脉，而真正的定形，须得剑主以神魂为引，以意志为纲，将万千变化收束于一点本质之中。此乃心火与丹火交汇之刻，稍有不慎，轻则剑灵溃散，重则反噬神魂。他闭目，神识沉入剑心。眼前再无火池，唯有一片混沌初开之境。黑白二气纠缠旋转，中央悬浮着一柄模糊剑影，正是不系舟本相。宋宴神识化作一道青衫身影，缓步上前，伸手触向剑柄。指尖尚未触及，剑影忽地一晃，竟分化出千百幻影，或横斩、或斜劈、或回旋、或穿刺，每一式皆是不同剑招，却又皆非他所学——那是越女阿青的竹棒之法、是罗睺渊中金丹修士临死反扑的诡谲剑意、是归雁泽坊市里某位散修摊前悬挂的残破古剑残留的凌厉锋芒……万千剑意奔涌而来，如潮水拍岸，欲将他神识撕碎。宋宴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去，任那无数剑影贯体而过。剧痛并未袭来，反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感浮现——原来每一道剑意，皆是一段过往，一段记忆，一段未曾言说的剑心。它们不是敌人，而是回响，是回声，是他一路行来所遇、所战、所思、所悟的具象。他伸手，握住其中一道最淡薄的剑影，那是一截断裂的竹枝，末端尚沾着吴军甲胄上的血渍。“阿青的恨，是因吴军屠城；我的怒，却是因赵樽妄动剑锋、伤及无辜。”他轻声道，“恨可焚天，怒却须敛。”剑影在他掌心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悄然没入不系舟本相。他又握住一道凌厉剑意，那是罗睺渊中金丹修士濒死前爆发出的最后一击，狠绝、孤绝、绝望。“你求生不得，我亦曾陷绝境。”他目光平静，“可绝境非终点，而是起点。”剑影再次消散。一道、两道、三道……他逐一握紧，逐一释然。每一次释放，并非抹除，而是接纳；每一次消融，不是消灭，而是融合。到最后，所有剑影尽数收敛，重新聚为一柄古朴长剑，剑脊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鱼龙纹路——黑鲤摆尾，白龙探爪，首尾相衔，循环不息。宋宴抬手，轻轻叩击剑脊。咚。一声轻响，如钟鸣，如鼓振，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两仪界火池轰然炸开，白焰尽散，唯余一柄长剑静静悬浮。剑身依旧素白，却再无半分冷硬之感，反倒透出温润如玉的质地，剑锋所指之处，空气无声裂开一道极细缝隙，随即又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法宝，已成。宋宴伸手，不系舟自动落入掌心。剑身微凉，却蕴无穷暖意；剑锋未出，已令周遭灵气自发避让，形成一道无形气旋。他心念微动，剑身忽地一颤，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而本体已悄然出现在三丈之外——非是瞬移，亦非遁术，纯粹是剑意牵动空间，使其短暂“折叠”。“好一个跃渊。”他嘴角微扬，正欲将剑收入镇道剑府，却见剑尖忽地一偏，竟自行指向墟海之眼方向。那方向，辽阔无垠的灰蒙海域静静铺展，海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破碎星辰沉浮，如同凝固的时光残骸。宋宴心头一动。此前他曾猜测，墟海之眼或有类似两仪界火池之效，可助温养剑器。如今不系舟自行示向，莫非真有感应？他略一思索，抬手掐诀，不系舟倏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墟海之眼。剑光没入灰蒙海域，瞬间消失不见。宋宴神识紧随其后，却觉如坠万古寒渊，四周尽是寂灭死气，连时间流速都变得粘稠滞涩。然而不系舟剑身非但未受侵蚀，反而在死气包裹中泛起淡淡银光，剑脊鱼龙纹路缓缓游动，竟似在汲取某种难以名状的“空寂之力”。“原来如此……”宋宴豁然开朗，“两仪界主生，墟海之眼主寂。一阴一阳，一生一死，本就是天地至理。不系舟既可跃于两仪之间，自然也能游于生死之隙。”他不再收回飞剑，任其沉入墟海之眼深处。神识感知中，剑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定的节奏，吸收着墟海特有的枯寂气息，剑身之内，隐隐有第二道灵脉正在悄然孕育——非是丹火淬炼所得，而是寂灭反哺所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双温养”。宋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出静室。洞府之外，尺玉峰云气缭绕，松涛阵阵。他抬头望天，只见一道青虹自天际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却未带丝毫煞气，反倒有几分熟稔的亲近之意。是李清风。宋宴袖袍微拂，青虹落地，化作一袭青衫少年，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拙的短剑，剑鞘上缠着几缕未干的墨迹，显然刚从某处碑林归来。“师尊！”李清风抱拳躬身，笑容爽朗，“听说您闭关多日，弟子特来献上新得的一卷《玄岳剑谱残页》，据传是上古岳宗遗物，其中‘云崖三叠’一式，与您先前所授的‘断流’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宋宴接过残页，目光扫过其上苍劲笔迹，心中微动。这字迹……竟与仙古遗韵楼中赵望题写的匾额有七分相似。再细看残页末尾，一行小字墨色稍淡：“戊辰年秋，长观手录。”果然是他。宋宴不动声色，将残页收入袖中，笑道：“清风有心。不过今日为师倒是想问你一事——你可知，赵家那位方寸生，近来在归雁泽经营丹铺，所售丹药，为何皆以‘青萍’为名？”李清风一怔，挠头道：“弟子前日路过，确见其丹柜上贴着‘青萍丹’三字。听闻是取‘风起于青萍之末’之意，喻示药力初发虽微，后续却如春风化雨，绵绵不绝。”宋宴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归雁泽方向，声音轻缓：“风起于青萍之末……那赵望赠我水玉戒时，曾言幽居龙蛇峰飞来钟别院，方才著成《长观笔谈》。可飞来钟，向来只在敌袭时敲响。如今四海承平，君山安稳，何来敌袭？”李清风闻言，神色微肃：“师尊是疑……”“不。”宋宴摇头，笑意温和，“我只是忽然想起，陈临渊前辈当年开宗立派，曾在洞渊宗山门前立过一块无字碑。后来才知，那碑并非无字，而是以‘风’为刻，风吹过处，字迹方显。”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洗：“有些事，不必写在碑上，也不必挂在嘴边。风起了，叶子自会翻动。我们只需记得，那风，是从哪里来的。”李清风默然片刻，郑重拱手：“弟子明白了。”宋宴拍拍他肩头，转身望向远处归雁泽上空盘旋的一群白鹤。鹤唳清越，穿云裂石，其中一只忽然振翅高飞，羽翼展开，竟在澄澈天幕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不断变幻的阴影——时而如鱼跃渊，时而如龙盘柱，最终化作一道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剑痕，悄然消散于风中。他仰首凝望，良久未语。风过处，万物皆有回响。而真正的剑音，从来不在耳畔，只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