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没有多少时间了。不,应该是说,这个世界没有多少时间了。克里斯把关于玩家的投影关闭,然后低头看着面前三封摊开的信笺。羊皮纸是普通的羊皮纸,墨水也是最寻常的墨色,但认真一看,...奥姆杜尔下水道最底层的第七环主渠,空气凝滞如胶。污水在脚下缓慢蠕动,泛着油亮的靛青色反光,倒映出穹顶垂挂的、早已熄灭的旧式煤气灯残骸。腐渊主母·莫尔嘉的残躯正卡在两根锈蚀断裂的铸铁支管之间,像一枚被强行塞进缝隙的腐败果实——肉团表面鼓胀起伏,数颗眼球在黏滑表皮下翻滚、爆裂、又再生,幽绿与暗红交替明灭,每一次闪烁都牵动整片区域污水微不可察的震颤。它不是逃不了。是逃不掉。狂砍一条街那一击“审判”之力,不仅粉碎了雷蒙德躯壳的运动神经链与脊柱核心锚点,更在崩解瞬间,将一道极细却极深的银白符文刺入其颈后椎骨裂隙——那是审判庭秘传的“缚灵钉”,专为封禁高位寄生体设计。钉尖所触,非血肉,而是灵魂锚定的基底节点。莫尔嘉本体虽未亲临,但借雷蒙德之身投射的意志投影,已被这枚符文牢牢钉死在溃烂的神经末梢之上。它能感知,却无法撤离;能嘶吼,却发不出声波;能驱动肌肉,可每一块肌纤维都在符文灼烧下痉挛、坏死、渗出带着硫磺味的黄浆。更糟的是雾气。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却无孔不入的灰白雾霭,此刻已悄然漫过第七环渠壁,在污浊水面之上铺开一层半透明的膜。莫尔嘉眼珠转动,其中一颗正对准雾气边缘——它看见雾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近乎透明的晶簇,正以极缓慢却无比稳定的频率震颤。圣水蒸馏后的活性残余?不,比那更糟。这是被稀释千倍、再经地下湿气冷凝重组的……圣水雾化粒子。每一粒都携带着微弱却顽固的净化频谱,正持续剥蚀它外溢的腐化场域。“嘶……呃啊……”喉管里挤出不成调的嘶鸣。莫尔嘉猛地将三只尚未完全溃烂的手爪插入自己胸腔,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从跳动的、裹着黑膜的心脏旁扯出一团还在搏动的暗紫色组织——那是它最后保留的、未被“缚灵钉”污染的活体信标,是它藏在雷蒙德脑干深处的备用意识枢纽。它要毁掉它。指尖刚触及信标表面,一股冰冷锐意骤然刺入颅骨!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雷蒙德残存的、被碾碎却未彻底消散的军人意志,竟在濒死绝境中爆发出最后一道反扑——不是思维,不是记忆,而是一段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三年前平叛时,他亲手用匕首剜出一名被腐化贵族眼窝中蠕动的寄生囊。那动作精准、狠厉、毫无迟疑。此刻,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在大脑指令彻底失效的间隙,右臂竟违背所有神经信号,以毫秒级的滞后,悍然挥起左手指甲,狠狠抠向自己右太阳穴!“噗嗤!”指甲没入皮肉,带出一线黑血。信标表面瞬间浮现蛛网状裂痕。莫尔嘉整个意识轰然一震,视野骤然黑白颠倒。它看见自己正从雷蒙德眼眶里“掉”出来——不,是被那抹残存意志强行掀翻、抛离!视野翻滚中,它瞥见自己留在雷蒙德颈侧的寄生根须,正被雾气粒子舔舐得滋滋作响,边缘卷曲焦黑;也看见指挥部方向,一道刺目的金白色光柱正撕裂夜空,那是大地母神教会的“澄澈之矛”法阵已然启动,光束如探针般向下水道入口精准投射,所过之处,雾气剧烈沸腾、蒸发,露出下方湿滑黝黑的砖石。来不及了。它必须舍弃这具躯壳,哪怕代价是意识碎片化、力量跌落至临界点以下。莫尔嘉残存的意志尖啸着,催动信标自毁。紫光在颅内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坍缩——所有能量向内塌陷,压缩成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不断脉动的幽暗核心。它要将这颗核心弹射出去,顺着下水道最细的毛细支管,钻入城市供水系统的源头滤池……那里有未被净化的深层地下水,有足够浓烈的铁锈与淤泥气息掩盖它的腐化波动,更有……足够多、足够密集的人类聚居点。就在核心即将离体的刹那——“叮。”一声轻响,清越如冰凌坠地。并非来自外界。是来自雷蒙德左耳耳道深处。莫尔嘉意识一滞。它竟从未察觉那里藏着一枚东西。一枚只有半粒芝麻大小、通体温润如玉的……微型雕像。克里斯国王的侧脸。轮廓模糊,线条稚拙,仿佛孩童随手捏就。可当它目光触及雕像瞳孔位置时,那两处浅凹的刻痕里,骤然浮现出两点微不可察的、却坚不可摧的纯白微光。不是圣光。是王权印记的本源烙印。奥姆杜尔城建城契约石碑上,第一任领主用星陨铁刻下的誓约文字,其拓片曾被熔铸进每一任兵团长的制式头盔内衬——雷蒙德的头盔,此刻正静静躺在指挥部门外卫兵脚边,内衬上那行微光文字,正与耳道中这枚袖珍雕像共鸣。“以王之名,此身永拒异质。”誓言无声,却如亿万钧重锤砸落。莫尔嘉刚刚凝聚的幽暗核心,连同它残存的所有寄生组织,在王权印记的绝对排异性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获得,便如烈日下的薄霜,无声无息地汽化、湮灭。没有爆炸,没有哀鸣,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与旧皮革味道的青烟,从雷蒙德七窍中袅袅逸出,被下水道阴风一卷,彻底散入黑暗。雷蒙德的身体,彻底软倒。不再是傀儡的抽搐,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心跳停摆,呼吸断绝,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唯有脖颈侧面那块暗沉皮肤,颜色正飞速褪去,最终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第七环渠重归死寂。只有污水缓慢流淌的咕嘟声。而在渠壁上方三米处,一根早已断裂的旧式输水铜管裂口里,一点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荧光正艰难地闪烁了一下。那是莫尔嘉在意识湮灭前最后一瞬,凭借本能甩出的一丝最原始的腐化孢子——它太微小,太虚弱,甚至不足以附着在雾气粒子上,只能借着铜管内壁残留的微量水膜苟延残喘。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遵循着最底层的生存指令:蛰伏。等待下一滴混入圣水残渣的雨水,或下一个因疲惫而忘记彻底清洁水壶的士兵……奥姆杜尔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如铅。狂砍一条街站在窗边,背对着室内。窗外,大地母神教会的金白光柱已缓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农业男神教会祭司们手持麦穗形法杖,在指挥部外围布下的层层叠叠的“丰饶结界”——淡金色的光纹在地面流淌,交织成巨大的麦穗与犁铧图案,将整座建筑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麦秆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香,奇异的,压过了所有血腥与焦糊气味。“确认了。”大祭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她摘下沾着水汽的眼镜,用袍角擦了擦,“雷蒙德兵团长……体内检测不到任何腐化反应。他的血液、组织切片,甚至胃液残留物,都符合健康人类标准。圣水……确实被篡改过。”“不是‘被篡改’。”狂砍一条街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有人,把圣水,当成了……培养基。”他缓缓转过身。桌上,摊开着雷蒙德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最后一页,字迹潦草狂乱,墨迹被汗渍晕开大片:“……不是雕像……是水……水里有东西……它们在等……等我们喝下去……等我们洗……等我们跪……等我们……咳……”笔迹在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等”字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墨线,像一条濒死的蚯蚓。“雕像只是幌子。”狂砍一条街指尖划过那行字,“真正的媒介,是圣水。所有净化流程——饮用、淋浴、甚至向雕像泼洒的净坛仪式——都是在为那些东西提供……温床。它们需要人体内环境的滋养,需要信仰仪式产生的精神微波共振,更需要……足够多、足够密集的宿主,来完成最终的……孵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肃立的众人:面如寒霜的法师顾问,双手紧握法杖、指节发白的大地母神祭司,还有那位农业男神教会的老祭司,正用一块浸透清水的亚麻布,一遍遍擦拭着自己法杖顶端干瘪的麦穗。“所以,”狂砍一条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立刻执行三级净化令。所有水源——井水、河水、储水罐、甚至士兵水壶里的剩水——全部封存,由双教会联合施加‘涤尘咒’与‘丰穰封印’。所有接触过今日圣水的人员,无论军职高低,无论是否出现症状,即刻隔离,接受双重神术筛查。所有祭坛雕像,即刻移除,以‘净火’焚毁,灰烬深埋于结界核心之下。”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门外,卫兵们正押解着几名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的随军祭司——他们负责今日圣水的分发与调配。“至于他们……”狂砍一条街的目光扫过那些祭司,“不是叛徒。是容器。是第一批……被选中的温床。把他们带去‘静默之室’,用最温和的‘回溯之光’,一点点……撬开他们的记忆。我要知道,每一滴水,是从哪口井打上来,经过哪些管道,被谁的手舀起,又是在哪个时辰,被煮沸、冷却、分装……”门重新合拢。室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唯有农业男神老祭司手中那株干瘪麦穗,忽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仿佛有微不可察的生机,正从枯槁深处,悄然萌发。同一时刻,奥姆杜尔城西,蓝旗军纳西第三兵团驻地。营区中央那座临时祭坛上,新运来的克里斯国王雕像静静矗立。暮色四合,雕像石质的面容在渐浓的阴影里,似乎比白日里……柔和了一丝。雕像底座边缘,一滴不知何时凝结的水珠,正沿着石缝缓缓滑落。水珠浑浊,映着天边最后一丝血色残阳,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微光,一闪而逝。营房另一侧,茅厕旁堆放着今日焚烧感染者尸体后的灰烬。一阵夜风拂过,灰堆表面,几粒比灰尘更细小的黑色微粒,被轻轻扬起,飘向不远处一口覆盖着木盖的浅水井。井盖边缘,一道新鲜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刮痕,正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