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恶魔boss已经不足为患了。这是小刀观察许久后,得出的判断。所以,在其他禁军玩家与恶魔boss缠斗着远离已经变成一个大坑的传送广场时,小刀也扭头跳下房屋,对着蹲在下面瑟瑟发抖的杂种...夜风裹着煤灰与铁锈味刮过雷蒙德裸露的脖颈,那处皮肤下仿佛有细针在反复穿刺——不是疼,是痒,是灼,是某种活物正用舌尖舔舐他颈动脉的错觉。他左手缰绳勒得指节发白,右手却不受控地又挠了一下,指甲刮过皮肤时带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死皮,落进领口,像一小片褪色的蝉翼。马蹄声在空旷街道上撞出回响,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擂鼓,又似倒计时。他没意识到自己已偏离了最短路径。本该直穿银匠巷抄近路,可经过旧染坊街口时,胯下战马忽然偏头,鼻孔翕张,喷出两道白气。雷蒙德下意识松了缰,任它拐进左侧一条窄得仅容一骑的夹道。青砖墙缝里渗出黑绿霉斑,头顶煤气灯昏黄如将熄烛火,光晕只勉强舔到他肩甲下沿。墙根阴影里,几只老鼠静止不动,眼睛却齐刷刷转向他,瞳孔收缩成竖线,映着灯影,幽绿如磷火。雷蒙德没看见。他只觉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想喝水,却想起圣水那股突兀的辣味;想咳嗽,胸腔却压着一块温热的硬物,沉甸甸,不痛,却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凝胶。夹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废弃的“钟楼广场”。中央那座倾颓半塌的铸铁钟楼只剩骨架,蛛网垂挂如丧幡。而就在钟楼基座断裂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座雕像。不是克里斯。是一尊三米高的青铜女像,裙裾翻飞,一手高举火炬,一手按在胸前,掌心朝外,似在驱离什么。雕像面部被酸雨蚀得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以嵌入青铜的黑曜石雕成,深邃、冰冷、毫无波澜,此刻正直直望向雷蒙德。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撕裂寂静。雷蒙德左脚脱蹬,几乎坠地,右手本能拔剑——剑刃出鞘三寸,便戛然而止。不是因理智制止,而是手腕关节传来一阵诡异的僵直,肌肉如被无形丝线骤然收紧,连带着整条右臂皮肤下浮起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一闪即逝。他怔住。那纹路……像极了今晨沐浴时,圣水蒸腾的雾气里,自己手臂上一闪而过的金痕。“谁?!”雷蒙德吼出声,声音嘶哑变调,尾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钟楼残骸的呜咽,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上重重撞击。那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渐渐压过了风声、马喘,甚至压过了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仿佛有另一个心脏,正贴着他后背脊椎,同步搏动。咚、咚、咚……每一下,都让颈侧那块刺痒的皮肤微微隆起,又缓缓平复,如同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吸吮、吐纳。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异常,且异常光滑——没有汗毛,没有毛孔,只有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类似新生蛇蜕的柔韧表皮。他指甲用力一掐,竟未破皮,只留下一道浅白压痕,旋即被血色迅速填满。“见鬼……”他喃喃,声音发虚。就在此刻,那尊青铜女像左眼的黑曜石,毫无征兆地碎裂了。咔嚓。细微如冰裂,却清晰得如同响在颅内。碎片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砸出轻响。女像右眼依旧幽深,凝固着亘古的漠然,而左眼眶内,却缓缓渗出粘稠、暗红、带着金属腥气的液体,沿着青铜面颊蜿蜒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泪。雷蒙德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不是恐惧——是共鸣。他颈侧皮肤下,那块隆起的区域,骤然滚烫!一股尖锐的、非人的狂喜,毫无来由地炸开,冲垮所有理性堤坝。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仿佛沉睡万年的种子被这血泪浇灌,轰然破土!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不是人类的,而是某种庞大生物在岩浆中翻滚时发出的、混杂着痛苦与狂喜的咆哮。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肩甲摩擦砖石,迸出几点火星。他大口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尝到浓烈的铁锈味,仿佛肺叶正被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刮擦。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金边,像劣质画框,又像……圣水淋浴时蒸腾的余晖。“不……不对……”他咬紧牙关,齿龈渗出血丝,试图用疼痛唤回清醒,“我是雷蒙德……纳西第八兵团……审判官……必须……”“必须”什么?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的淤血。他眼前一黑,又猛地亮起——不是视觉,是记忆的碎片强行塞入脑海:不是自己的记忆。是无数个“他”:一个在泥泞战壕里用断刀剜出同伴腹中蠕动的黑虫;一个在焚尸堆旁跪着,将圣水灌进濒死孩童嘴里,看那孩子瞳孔瞬间扩散成纯黑;一个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街道上自发聚集的人群,他们高举双手,掌心向上,口中念诵的不是祷词,而是同一段破碎、重复、带着金属回响的音节……“蓝……旗……军……归……位……”这些画面并非连续,而是重叠、闪烁、高速旋转,如同被投入沸油的胶片。每一个“他”的脸上,都浮现出同样的表情:虔诚,狂热,以及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彻底的空白。雷蒙德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抠进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灰泥流下。他终于看清了——那青铜女像的底座,并非石料,而是由数十具扭曲交叠的人类骸骨熔铸而成!空洞的眼窝里,尚有未燃尽的磷火幽幽明灭;指骨缝隙间,缠绕着早已干枯发黑的、形似克里斯王冠纹样的藤蔓。“费……寒……磊……”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不像人声,带着金属刮擦的杂音,“你……骗我……圣水……是……解药……是……诱饵……”话音未落,他颈侧皮肤“噗”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没有血。只有一缕极淡、极细、近乎透明的金色雾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逸出,飘向那青铜女像残缺的左眼眶。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路灯的光晕被拉长、变薄,仿佛被无形之口吸食。那雾气触及女像眼眶的瞬间,整座倾颓的钟楼,连同广场上每一粒尘埃,都诡异地静止了一瞬。紧接着,雷蒙德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来自那眼眶深处。不是拉扯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攫取他意识最核心的“锚点”——他作为“雷蒙德”的全部过往、忠诚、愤怒、乃至对王国的归属感,都在被那空洞眼眶贪婪吞噬、溶解、重铸!他拼命挣扎,可四肢沉重如铅,连眨动眼皮都需耗尽全部意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右手——那只曾斩杀叛军、签署军令、饮下圣水的手——缓缓、僵硬地伸向自己的左眼。指尖距离眼球仅剩一寸,皮肤下的金色纹路疯狂游走,汇聚于指尖,散发出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辉光。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眼球的刹那——“当!!!”一声洪钟巨响,撕裂了广场上凝滞的黑暗!不是来自钟楼。声音自天而降,浑厚、庄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灵魂之上:“亵渎神恩者,当受‘净罪之光’!”雷蒙德浑身剧震,指尖猛地一颤,悬停在眼球前。广场上空,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巨大、旋转的金色符文阵列。它无声无息,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神圣威压,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阵列中心,一道纯粹、炽白、不含丝毫温度的光束,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青铜女像的额心!没有爆炸。只有一声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女像额头青铜瞬间汽化,露出其下蠕动的、布满无数细小眼球的暗紫色肉团!那肉团发出无声的尖啸,表面无数眼球疯狂眨动、破裂、又重生,喷射出墨绿色的腐蚀性脓液。脓液滴落在青砖上,腾起青烟,蚀出焦黑孔洞。而那道白光并未停止,它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切割、剥离、净化!暗紫肉团在光中哀鸣、萎缩、碳化,最终化作一捧灰白齑粉,簌簌落下,被夜风吹散。白光余势未消,余波扫过雷蒙德颈侧。“啊——!!!”他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弹起,又重重摔回地面。颈侧那道细缝猛地扩大,一股浓稠、滚烫、带着浓烈腐臭与硫磺气息的暗红色粘液,混合着几缕尚未完全逸散的金色雾气,喷溅而出!那粘液落地,竟如活物般扭曲、爬行,试图钻入砖缝,却被白光余波扫过,瞬间蒸发殆尽。雷蒙德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口鼻涌出大量泡沫状的黑血,眼中金芒明灭不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烛火。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尊青铜女像。女像已彻底改变。额心空洞,面容依旧模糊,但那仅存的右眼黑曜石,此刻却清晰映照出雷蒙德此刻的惨状——扭曲、污浊、濒临崩溃。而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那黑曜石瞳孔深处,并非倒影,而是……另一双眼睛!一双燃烧着幽绿火焰、充满无尽嘲弄与耐心的眼睛!“蓝……旗……军……”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微弱如游丝。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胄的铿锵碰撞声,如骤雨敲打石板路。数支火把的光亮刺破夜幕,照亮广场入口。为首者身披猩红斗篷,腰悬长剑,面容刚毅如刀削,正是狂砍一条街审判官本人!他身后紧随四名全副武装、面罩覆脸的“净罪卫士”,手持银光流转的弧形短刃,步伐无声,周身弥漫着令人皮肤刺痛的肃杀气息。狂砍一条街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广场:倾颓钟楼、青铜女像、地上暗红污迹、以及蜷缩在地、生死不知的雷蒙德。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掠过女像额心那碗口大的空洞,掠过雷蒙德颈侧那道正缓慢愈合、却残留着淡淡金边的伤口,最终,定格在雷蒙德涣散瞳孔深处,那一抹尚未完全熄灭的、幽绿的余烬。“拖走。”狂砍一条街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关入‘静默室’,三层,加‘银汞锁链’与‘圣水浸渍麻布’。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三步之内。”两名净罪卫士如鬼魅般上前,动作精准冷酷,一人捏住雷蒙德下颌,强迫他张口,另一人迅速将一块浸透刺鼻液体的灰白麻布塞入其口中,随即用银光闪烁的细链缠绕其手腕、脚踝、脖颈,链环相扣处,嵌着一枚枚细小的、不断滴落银白色水珠的水晶。雷蒙德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透过模糊视线,看着狂砍一条街走向那尊青铜女像。审判官并未触碰它,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内部封存着缓缓旋转的微型风暴的水晶吊坠,轻轻放在女像空洞的额心。吊坠接触青铜的刹那,女像残存的右眼黑曜石,光芒骤然黯淡,如同被强行掐灭的烛火。狂砍一条街直起身,目光投向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半掩在阴影里的破损下水道井盖。那里,几只老鼠正无声地啃噬着一截沾满暗红污迹的、人类手指粗细的黑色触须。触须末端,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幽绿微光。审判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找到它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净罪卫士耳中,“蓝旗军……或者,该叫你,‘寄生体母巢’的第……第七千九百二十一次‘胚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蒙德被拖走的方向,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惕,有厌恶,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疲惫。“它选错了载体。雷蒙德太‘硬’,也太‘熟’。蓝旗军需要的是温顺的羔羊,不是一头刚刚撕碎过狼群的、还带着血腥味的雄狮。”“它以为圣水是诱饵,却忘了,我们给它的,从来都是‘解药’与‘钓饵’的混合体。那味道……它本该尝出来的。”“现在,”狂砍一条街转身,猩红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迈步走向指挥部方向,声音渐行渐远,却字字如钉,敲在寂静的夜空里,“让它在‘静默室’里好好想想。想想为什么,它精心准备的‘养分’和‘载体’,会先一步,成了我们布网的‘鱼饵’。”夜风卷起广场上最后一缕未散的暗红雾气,吹向城市更幽深的角落。而在奥姆杜尔地下,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散发着恶臭的管道深处,那些刚刚被惊扰、正悄然蛰伏的、比灰尘更微小的金色碎片,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聚合、脉动,如同亿万颗等待号角的、沉默的心脏。它们记得那青铜女像眼中的幽绿。它们也记得,雷蒙德颈侧皮肤下,那未曾被白光彻底抹去的、最后一丝……跃动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