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维克塔从崩塌的房屋废墟下站起来的时候,它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大坑的传送广场,熔金色的独眼中,先是一片茫然的空洞,随即被沸腾的暴怒与屈辱填满。它低头看向自己,左半身如同被粗...马蹄踏碎夜色,石板路在铁掌下迸出清脆回响,像一串急促而错乱的心跳。雷蒙德的呼吸越来越沉,不是因为疾驰的疲惫,而是胸腔深处某种东西正缓慢膨胀、搏动,仿佛有另一颗心脏正顶着他的肋骨,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模仿着他的节奏,却又比他快半拍。脖颈处的刺痒早已不再是“细微”——它变成了一种灼烧,一种被细砂反复打磨的钝痛,皮肤底下似乎有东西在游走,沿着颈动脉向上攀爬,直抵耳后。他抬手去抓,指腹触到的却不是粗糙的旧疤或汗津津的皮肉,而是一片异常紧绷、微凉、略带弹性的异质感。他没低头看,可那触感太陌生,陌生得令他脊椎发麻。他只是更快地抽了一鞭,马嘶长鸣,冲进临时指挥部前那条被煤气灯照得惨白的窄巷。卫兵刚掀开厚重的防风帘,雷蒙德已翻身下马,甲胄铿然作响,头盔歪斜,额角全是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青灰。他甚至没等通报完毕,便一把拨开挡路的勤务兵,大步闯入。帐内灯火通明,狂砍一条街正俯身于一张摊开的奥姆杜尔全城水道图上,指尖停在西区某处交汇节点,眉头锁得极深。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短匕,寒意凛冽却不带怒气,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雷蒙德?”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内所有杂音,“第八兵团?你不是该在西哨所协防?”雷蒙德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句“必须立刻汇报”的烙铁还在脑中嘶鸣,可当视线撞上狂砍一条街那双眼睛,那团滚烫的执念竟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骤然缩成一团混沌的雾。他想说筛查点漏洞,想说废弃仓库感染者的异常反应,想说今早圣水那诡异的辣味……可所有词句都卡在喉咙里,被一股更原始、更粘稠的力量死死堵住。他只能喘着粗气,肩膀微微起伏,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佩剑柄上,指节泛白。狂砍一条街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落,扫过他汗湿的鬓角、歪斜的头盔、沾着泥点的战靴,最后停在他那只死死按在剑柄上的手上。那只手背上,几条青紫色的血管正不受控制地凸起、搏动,如同活物在皮下蜿蜒。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你身上有味道。”狂砍一条街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雷蒙德浑身一僵,“不是汗,不是皮革油,也不是圣水里的苦艾草香。”雷蒙德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否认,可喉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确实有股味道,很淡,混在汗味和金属腥气里,像陈年铁锈泡在温热的腐土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甜。他昨天洗澡时就闻到过,以为是水蒸气蒸腾出的污垢气息。“圣水淋浴……今天……”雷蒙德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水……太烫……”狂砍一条街没接话。他绕过长桌,缓步走近。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雷蒙德紧绷的神经上。他停在雷蒙德面前一步之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脖颈。雷蒙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括。“转过去。”狂砍一条街命令道,语气毫无波澜。雷蒙德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服从,背过身去。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中,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被扯开的轻微撕裂声——狂砍一条街竟直接用匕首划开了他颈后军服的衬里!冰凉的金属刃尖贴上皮肤,雷蒙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汗毛倒竖。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擦感,从颈后蔓延开来。狂砍一条街的手指极其稳定,用匕首刃背,沿着他颈侧那片颜色略深的皮肤边缘,缓慢、用力地刮拭。细微的碎屑簌簌落下,落在狂砍一条街摊开的左手掌心。那不是皮屑。是灰白色、半透明、带着微弱蜡质光泽的薄片,薄得几乎能透光,边缘卷曲,像某种畸形昆虫蜕下的壳。刮下来的瞬间,雷蒙德颈后那片皮肤猛地一阵剧烈抽搐,一股尖锐的、仿佛被活体剥离的剧痛炸开,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却硬生生用剑鞘撑住了地面。狂砍一条街摊开手掌,烛光下,那几片灰白薄片静静躺着,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出一点粘稠、暗红、近乎凝固的血珠。血珠悬而不落,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幽光。帐内空气骤然凝滞。狂砍一条街盯着那几滴血,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猎人确认陷阱咬合时的专注与了然。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雷蒙德颤抖的肩头,投向帐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凿:“蓝旗军……没脑子。”雷蒙德浑身一震,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自己——就在狂砍一条街说出“蓝旗军”三字的同一刹那,他脑中那团混沌的雾,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狠狠撕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裹挟着浓烈的恐惧与狂喜,轰然涌入!他看见自己跪在祭坛前,不是宣誓,而是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阶上,每一次撞击都让视野发黑,耳边是无数个声音在重叠嘶吼:“献祭!献祭!献祭!”;他看见自己站在西哨所高墙,手里握着的不是火把,而是一把滴着暗绿脓液的短匕,正对准一个熟睡新兵的咽喉;他看见自己站在临时指挥部这间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伪造的、盖着第七兵团假印的密信,信上写着“审判官勾结叛军,证据确凿”,而送信的人,正是他自己……不,是那个占据他躯壳的、正在他颈后皮肤下疯狂蠕动的“东西”!“不……”雷蒙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指甲深深抠进剑鞘的皮革里,指节崩裂,渗出血丝,“不是我……它在……”“我知道。”狂砍一条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寒冰砸进死水,“你体内,有它的‘锚’。”他收回匕首,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仔细擦拭刀锋,动作从容不迫。“它寄生你,不是为了杀你,雷蒙德。它需要你的身份,你的军职,你的忠诚——还有你今晚这一趟‘必须面见审判官’的冲动。它要把你变成一把钥匙,一把能捅开这扇门、搅乱整个指挥部、为它后续的‘混乱’铺平道路的钥匙。”雷蒙德猛地回头,脸上涕泪横流,混着冷汗和不知何时渗出的血丝,眼中是濒死野兽般的绝望与清明交织的光芒:“那……那东西……在哪?!怎么……拔掉它?!”狂砍一条街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帐角一只半人高的铜制净手盆旁,盆中清水澄澈。他将那几片灰白薄片连同那几滴暗红血珠,一同投入水中。水波轻漾。没有溶解,没有消失。薄片沉底,血珠悬浮于水中,如同几颗微小的、搏动着的猩红心脏。而就在血珠周围,清水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粘稠,泛起一层诡异的、油腻的彩虹色浮膜。浮膜之下,水体深处,几点极其微小的、幽绿色的光点,正悄然亮起,一闪,又一闪,如同深海鱼群无声的窥伺。“它不在你身体里。”狂砍一条街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它在你‘成为雷蒙德’之前,就已经在了。它污染的是你‘成为雷蒙德’的过程本身。”他拿起旁边一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停在摊开的地图上方,稳稳指向西区那片被标记为“废弃排污交汇口”的区域,墨汁滴落,在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浓重的黑。“它在奥姆杜尔的根里,在每一条下水道的淤泥里,在每一滴被污染的圣水里,在每一座它没能完全吞噬的雕像残骸里……它把自己拆散了,藏进这座城市的‘记忆’里。而你,雷蒙德,你每一次饮用圣水,每一次跪拜雕像,每一次执行‘净化’命令,都在用你的意志、你的信仰、你身为蓝旗军军官的身份,为它提供养分,加固它的锚点。”雷蒙德顺着他的笔尖望去,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墨迹上。那里……正是他昨夜巡营时,特意绕开的一处塌陷井口。他记得,当时副官提醒过,井下有异常浓重的腐败气味,像是千万只老鼠同时腐烂。“所以……”雷蒙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它要我做的?”“不全是。”狂砍一条街终于放下笔,目光重新落回雷蒙德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怜悯,有决断,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今日的烦躁,你颈后的刺痒,你胃里的绞痛……这些都是它在‘调试’你。但你最终决定来见我,而不是去西哨所调兵、不是去焚烧那些雕像、不是去‘意外’杀死某个巡查队长……这个选择,是你自己的。哪怕只有一线,也足够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石、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的暗银色徽章,轻轻放在雷蒙德沾满泥污的掌心。徽章入手微凉,沉甸甸的,纹路仿佛在皮肤下微微脉动。“这是‘守门人’的印记。它不会驱逐它,但会暂时压制它。压制的时间,取决于你意志的强度,和……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雷蒙德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徽章,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竟奇异地压下了颈后那令人疯狂的灼烧。他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未干,却已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代价是什么?”“你的名字,雷蒙德·纳西。”狂砍一条街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从这一刻起,蓝旗军第八兵团长雷蒙德·纳西,已经‘病逝’于西哨所一次突发的感染暴动中。他的遗体,将在明日黎明前,由两名可靠士兵护送至城外火化。而你……”他停顿片刻,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雷蒙德灵魂深处,“你将是‘守门人’的第十三位试炼者,代号‘余烬’。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回到西哨所,回到那片它最熟悉、也最渴望你回去的地方,替我……看住它。”“看住它?”“不。”狂砍一条街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是让它以为,你已经彻底沦陷,成了它最锋利的爪牙。你要替它完成它想做的所有事……除了最后一件。”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帐外,远处西区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紧接着,是几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迅速被更深的死寂吞没。狂砍一条街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宣告:“它想要的,从来不是混乱。它想要的,是‘汇聚’。是所有的感染者,所有的被寄生者,所有的‘余晖’残留者……都在它的引导下,涌向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刻,完成它最后的……加冕。”他回过头,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幽深、冰冷、却燃烧着绝对意志的火焰:“而那个地方,就是你昨夜绕开的那口井。那个时刻……就是明日午夜,月蚀初临之时。”雷蒙德攥紧掌心的徽章,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真实感。他颈后的灼烧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狂砍一条街的话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贪婪,仿佛那东西正隔着皮肤,垂涎地舔舐着他灵魂的边界。他沉默着,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暗银徽章,狠狠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皮肤下,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色光纹,倏然亮起,如同熔岩冷却后凝固的脉络,瞬间覆盖了胸前大片皮肤。光纹所及之处,那层始终萦绕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竟如冰雪遇阳,悄然退散。帐内,烛火稳定下来。狂砍一条街看着他胸前那抹银光,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去吧,余烬。”他转身,重新俯身于那张摊开的地图,指尖再次点向西区那片墨迹,“记住,你不是在扮演雷蒙德。你是在……回收他。”雷蒙德没有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铁锈与腐土的味道,却已不再纯粹。他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头盔,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拾起的不是一件铠甲,而是一具早已冰冷的遗骸。他戴上头盔,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恐惧的潮水已然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淬过火的灰烬,以及灰烬之下,一星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类雷蒙德的、微弱却执拗的幽光。他转身,大步走向帐门。沉重的靴子踏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丧钟敲响第一记。就在他掀开厚重的防风帘,即将踏入门外无边夜色的刹那,狂砍一条街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凿入灵魂:“还有……别碰圣水。也别再跪拜任何雕像。从现在起,你唯一的神谕,只来自这里。”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帐内,狂砍一条街久久伫立,烛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蜡质的薄片——那是从雷蒙德颈后刮下的,也是此刻,奥姆杜尔地下,无数个同样薄片中,最微小、却最致命的一片。他凝视着掌心这点微不足道的“余烬”,目光穿透帐篷厚重的帆布,投向西区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污浊而沸腾的深渊。“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足以撼动地脉,“让我们看看,究竟是谁的‘余烬’,能熬过这一次……真正的焚城之火。”帐外,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