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论道持续三月。参与论道之人皆有所获,两界之人皆是以玉简留下论道之景,以供后续参详。论道之中,顾元清的这道分身几乎都有参与,只是多半时间只是坐于上首,闭目养神,只是偶尔碰到感兴趣的,...血月无声,悬于天穹,如一只冷漠竖瞳,俯视着白海之上那片沸腾的杀机余烬。雾气尚未散尽,蒸腾的水汽裹挟着金乌残火、蛮神碎骨、修罗断刃的气息,在龙魔域界域边缘缓缓旋转,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弹指间的屠戮而屏息。八足金乌焚尽后的灰烬飘落海面,竟未沉没,反而如浮萍般载沉载浮,泛着微弱金芒;蛮皇崩解时迸出的战天图腾碎片,则在水中化作一道道虬结黑纹,似有不甘,仍在蠕动;修罗王那柄短刀断裂处,一缕赤色刀意凝而不散,盘旋如血蛇,在雾中游走三圈,终被界域之力无声碾碎,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啸,散入虚空。顾元清依旧负手而立,衣袍未染半点烟火气,连发丝都未曾拂动。他脚下三尺之地,海水静如琉璃,倒映着血月,也倒映着他淡漠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抹去四尊皇者分身,不过拂去袖上一粒微尘。魔龙老祖早已瘫伏于海面,鳞甲片片翻起,口鼻溢血,神魂震颤得几乎离体。它不敢抬头,更不敢喘息,只是将头深深埋进翻涌的浪花里,浑身颤抖如风中枯苇。它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初见顾元清时,对方一剑斩断黑海蛟龙脊骨,只说了一句:“此地,我占了。”那时它尚觉狂妄,如今才知,那不是狂妄,是陈述。“山主……”它声音嘶哑,尾音发颤,“老奴……老奴愿奉心核为誓,永镇龙魔域门庭!”顾元清未答,只微微侧首。一道清光自他袖中飞出,如游鱼穿雾,掠过魔龙老祖眉心。后者只觉识海一凉,随即万念澄明——非是神魂被夺,而是被一道无形剑意轻轻拂过,剔除了所有杂念、恐惧与侥幸。那一瞬,它竟生出一种近乎顿悟的清明:原来真正的臣服,不是屈膝,而是心甘情愿交出最后一丝犹疑。“你守门。”顾元清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整片白海的嗡鸣,“若有人擅闯,不必通报,斩。”魔龙老祖重重磕首,额头触浪,溅起一圈细密水花:“遵命!”话音未落,顾元清身影已淡。并非瞬移,亦非撕裂虚空,而是他立身之处的时空本身,悄然坍缩、折叠、弥合——如同画卷被缓缓卷起,他所在的位置,连同周遭三丈海水、雾气、甚至血月投下的光影,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再出现时,已在龙魔域核心洞天入口。洞天之外,李妙萱正负手而立。她并未观战,也未以神念窥探。血月之下,她双眸微阖,指尖悬着一缕银白剑气,剑气之中,竟有七十二枚细若微尘的玲珑界符文缓缓流转,如星轨运行。那是她以自身神魂为炉、以顾元清所授《太初引灵诀》为火,日夜炼化的“界引之种”。每炼成一枚,便需耗去她三年寿元,而今七十二枚齐备,已隐隐勾连起玲珑界域一丝垂落的本源气息。她听见脚步声,睁眼,唇角微扬:“杀完了?”“嗯。”顾元清抬手,掌心托着一枚黯淡金乌符文与三滴泛金精血,“赤宸这具分身,九成血脉已被凤凰真炎反噬焚净,只剩这点本源,够你炼一炉‘涅槃融脉丹’了。”李妙萱接过,指尖轻触符文,忽而蹙眉:“他临死前,太阳真火暴走的源头……是你在百年前,借小狐狸之血炼成的‘凰炎引子’?”“不错。”顾元清颔首,“当年你为压制小狐狸血脉中躁动的古凤遗韵,曾以玲珑界‘静渊玄冰’封其心窍。我取其冰晶融水,混入凤凰真炎残烬,再以金乌翎羽为引,炼成七枚引子,暗藏于魔域各处灵脉节点。赤宸分身降临,气机牵引之下,引子自燃,火势顺其血脉逆冲而上——他越是催动金乌真火自救,火势越烈,直至焚尽自身。”李妙萱眸光微闪,低笑:“难怪你任他靠近,却不出手,原是在等这一刻。”“等?”顾元清摇头,“不是等,是算。赤宸必来,必怒,必燃真火,必露破绽——他所有选择,都在大道推演之内。所谓算无遗策,不过是把对手活成一道可解的方程。”李妙萱收起符文,目光投向远处天际那轮愈发刺目的新日:“列山煜说得对,那不是牢笼。血月是笼顶,魔气是笼壁,而我们脚下这方世界,连同玲珑界坠落的残骸、地窟深处的混沌、浮游界飘荡的孤魂……统统都是牢笼的砖石。”顾元清望向她:“所以?”“所以,”李妙萱转身,直视他双眼,眸中银芒如刃,“你既已证半神,为何不破笼?”风停了。白海凝滞,雾气悬空,连血月的光晕都似凝固了一瞬。顾元清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破笼之钥,不在天上,不在界外,就在这里。”他指尖一点,心口衣襟无声裂开,露出胸膛。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幽黑的“空洞”,洞内并非虚无,而是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剑纹交织而成的微型星漩。星漩中心,一粒米粒大小的玲珑界界核静静悬浮,散发出温润青光,与周围漆黑剑纹形成极致反差。“这是……”李妙萱呼吸一窒。“界核之心。”顾元清声音平静,“玲珑界坠落时,界核破碎,七十二块残片散入诸界。我寻得其中一块,以剑道为炉,以半神之躯为鼎,将其熔铸于心——从此,我不再是玲珑界过客,而是它在此界的‘锚点’。只要此心不灭,界核不溃,玲珑界便永不真正死去。”李妙萱怔然:“可……强行熔铸界核,必遭反噬!你如何承受?”“用它的规则,驯服它的暴烈。”顾元清指尖轻点心口星漩,“玲珑界大道,主‘生’,重‘序’;魔域大道,主‘蚀’,重‘变’。二者相克,却也相生。我以剑道为‘枢’,将两股大道之力强行拧成一股‘转轮’——生即是蚀,蚀亦是生;序中有变,变中藏序。这七十二年,我每夜心火灼烧,每一刻都在与界核中奔涌的创世之力搏杀……你可知,最痛时,我连呼吸都需以剑意切割空气,否则一口浊气入肺,便会引爆体内乱流?”李妙萱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心口寸许,不敢触碰那幽黑星漩,唯恐惊扰其中平衡:“所以,你早知今日之局?”“列山煜猜得不错,我是太古神宗遗脉。”顾元清收回手,衣襟复原,心口幽黑星漩隐去,“神宗典籍有载:‘界锁血月,万载一劫;真魔非魔,乃界之疮痍;欲愈疮痍,须引两界本源为药引,而药引之匙,唯半神心核可承。’”他顿了顿,望向天边那轮刺目新日,声音渐沉:“赤宸、蛮皇、修罗王……他们不是送来的药引。列山煜更不是旁观者,他是持刀人。他放任他们来,是因他需要一场足够惨烈的献祭,去撬动真魔封印松动的缝隙——而我,恰好是那把最锋利的刀。”李妙萱眸光骤亮:“所以,真魔化身……就在那轮新日之后?”“不。”顾元清摇头,“真魔化身,从来不在别处。”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整个龙魔域洞天剧烈震颤!洞天穹顶之上,那轮亘古悬挂的血月,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整个月面,血光狂泻,仿佛天幕正在崩塌。而裂痕深处,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缓缓旋转的青铜星图!星图之上,七十二座玲珑界残影如星辰明灭,其间缠绕着粗壮如山脉的黑色锁链,锁链尽头,尽数没入一颗巨大无朋、形如心脏的猩红肉瘤之中。肉瘤表面,无数张人脸浮沉哭嚎,每一张,都赫然是顾元清、李妙萱、李观荣、陈冰兰、甚至小狐狸、魔龙老祖……所有与龙魔域有关之人的面容!“这才是真魔。”顾元清声音冷冽如剑,“它不是外敌,它是此界亿万生灵心中滋生的绝望、执念、贪欲、怨毒……所有负面情绪在血月催化下,经万载沉淀,最终凝聚成的‘界之恶念’。它寄生在玲珑界残骸之上,以血月为养料,以众生心魔为食粮。列山煜镇压的,从来不是什么魔头,而是这颗不断跳动、不断膨胀的‘恶念之心’。”李妙萱望着星图中自己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指尖微微发冷:“那……我们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它的养分,也是它的牢笼。”顾元清掌心缓缓握紧,穹顶星图随之收缩,“列山煜知道,我也知道。所以他今日来,不是求路,是求一个‘破局’的契机。而我答应他,是因为——”他目光如电,穿透洞天,直刺白海深处:“那颗恶念之心,跳动得太慢了。”话音落,白海轰然炸开!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一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光”,自海底最幽暗处喷薄而出!光柱冲天而起,所过之处,海水瞬间汽化,雾气尽消,连血月的光都被逼退三寸!光柱顶端,一柄通体素白、无锋无刃、仅由最纯粹“秩序”之力凝成的长剑,缓缓升腾。剑尖所指,正是穹顶星图中那颗猩红肉瘤!“界核之剑!”李妙萱失声,“你……你竟将玲珑界界核,炼成了剑胚?”“不。”顾元清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是它主动认主。”白光剑胚悬停,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意志。下一瞬,剑身之上,七十二道玲珑界符文逐一亮起,与李妙萱指尖那七十二枚界引之种遥相呼应!与此同时,龙魔域外,白海翻涌的浪花、空中悬浮的雾气、甚至血月洒下的微光……所有存在,皆在瞬间被赋予一层朦胧青辉——那是玲珑界本源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涌入此界!“列山煜要的破局,我给他。”顾元清一步踏出洞天,立于白光剑胚之侧,长发猎猎,“但我的路,从来不是逃离牢笼。”他抬手,握住那柄由界核铸就、由秩序凝成的素白长剑。剑身嗡鸣,声如龙吟,响彻诸天!“我的路,是——”“以剑为凿,凿穿此界苍穹!”“以身为薪,点燃两界薪火!”“以心为核,重铸——”“新·玲珑界!”话音未落,白光剑胚骤然爆发出万丈青芒!剑气冲霄,竟将血月硬生生劈开一道横贯天际的裂口!裂口之后,不再是幽暗虚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却又隐隐透出七彩霞光的……新生界域雏形!而就在此时,白海深处,那轮被劈开的血月裂口之中,一只由无数哭嚎人脸拼凑而成的巨大手掌,猛地探出!掌心,赫然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瞳孔却是纯白的竖瞳——那只眼睛,正死死盯着顾元清手中那柄素白长剑,以及剑身之上,缓缓浮现的、由七十二道玲珑界符文组成的——全新界印!“终于……等到你了。”一个声音,同时在所有人神魂深处响起,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却带着亿万生灵叠加的疲惫与疯狂,“来吧,孩子……把你的半神之心,还有那柄该死的秩序之剑……献给我!”顾元清仰首,迎向那只血肉巨掌与纯白竖瞳,手中素白长剑,青芒暴涨,直指苍穹。他身后,李妙萱一步踏出,指尖七十二枚界引之种化作银线,缠绕剑身。魔龙老祖昂首长吟,龙吟震动白海,万丈龙躯盘旋而上,化作一道护持剑身的幽黑龙影。小狐狸自乾元宗方向奔来,每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涅槃金莲,莲瓣纷飞,融入剑气。李观荣剑气冲霄,携阴阳周天之力,化作一道斩破混沌的剑光,先行撞向那血肉巨掌!血月之下,新日东升,白海翻涌,青芒与血光交织,秩序与混沌对峙。而顾元清,只是握紧手中剑,向前,再向前。剑尖所向,即是——人间新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