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劫盟毕竟只是为抵御域外天魔而存在的，在宗门内部的事情上，也没有任何资格插手。各自宗门皆有想法，而宗门之内也是各有声音。追寻自己道途可以，但要泄露宗门功法，那是万万不可。但是，...北泉山巅，风停云滞。整座乾元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呼吸都凝在喉头。方才那一战虽未至山崩地裂之境，却比天劫更令人心悸——那是规则与规则的对撞，是世界意志与执掌者之间的无声博弈。此刻，归藏殿已遁入虚空深处，只余檐角残铃碎屑如灰雪飘落，在半空尚未坠地，便悄然化作一缕缕枯荣之气，消散于无形。顾元清立于山巅，衣袍微扬，神情无悲无喜，唯双目幽深如古井，倒映着方才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交锋。他指尖轻轻抚过青冥剑剑脊，那道细微豁口早已弥合，可剑身深处传来的微颤却未曾平息——不是伤损，而是共鸣。是此剑在接触归藏殿本源气息时，所激起的、源自太初之前的某种古老应和。李妙萱自洞天中缓步而出，足不沾尘，素衣如雪，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一丝沉吟。“你早知归藏殿非寻常上位神器？”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珠落玉盘。顾元清颔首：“非是早知，而是……察觉。”他抬手一引，北泉洞天微光流转，一道虚影浮现——正是归藏殿撞入乾元界前那一瞬，殿身纹路骤然亮起时所泄露的一丝气息。那气息极淡，似枯木逢春，又似朽骨生苔，生死之间毫无界限，浑然一体，竟隐隐透出几分……造化未开、混沌初判的意味。“这不是太虚造化天轮的气息。”李妙萱瞳孔微缩。“不错。”顾元清眸光微沉，“但又不全是。太虚造化天轮主生化、育万灵；而归藏殿所显，却是生死同炉、枯荣并置。它不单演化，更在轮转；不止孕育，亦在收摄。若说太虚造化天轮是‘创世之手’，归藏殿便是‘终末之口’——吞纳万象，返归寂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它根本不是太古神宗所炼制的器物。”李妙萱心头一震：“你是说……”“归藏殿，本就是太古界旧日遗存。”顾元清目光投向远方虚空，“玲珑界诸宗皆言，太古神宗乃太古界遗脉，得古神真传。可谁曾细究过——所谓‘古神’，究竟是何等存在？又为何陨落？太古山脉之下，埋的真是先祖遗骸，还是……镇压之物？”话音未落，北泉洞天忽地一震。并非外敌来袭，而是内部异动。一股温润而厚重的气息自洞天最深处缓缓升腾，如大地初醒，似春水破冰。紧接着，一道淡青色光柱自山腹直冲云霄，不灼目，不刺神，却令整座乾元界的灵气为之共鸣，草木自发摇曳，山石嗡嗡低鸣，连远处溪流都调转方向，朝着北泉山蜿蜒而来。“洞天……在回应？”李妙萱讶然。顾元清却笑了，笑意里带着久候终至的释然：“不是回应，是苏醒。”他一步踏出，身形已没入山腹深处。李妙萱紧随其后。二人穿过层层灵雾，越过九重禁制，最终停在洞天核心——那片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青玉祭坛前。祭坛中央，并无神像，亦无碑文，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圆润青石，静卧于蒲团之上。石面光滑如镜，却无一丝反光，仿佛将所有映照尽数吞没。而此刻，青石表面正泛起极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每一道涟漪荡过，祭坛四周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非金非玉，非篆非隶，竟是以纯粹大道韵律凝成的“道痕”。李妙萱屏息凝神，神念刚欲探去，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弹回。她心中一凛——这力量，竟与方才归藏殿垂落的生死之气有七分相似，却又更为……温厚、包容，不带丝毫轮转枯荣的冷酷，反倒像母亲怀抱婴儿，万物归家。“这是……”她声音微颤。“北泉之心。”顾元清缓缓伸出手，却并未触碰青石，只是悬于其上三寸，“当年我初入此界，得北泉残碑指引，寻得此地。那时它沉寂如死，我以为只是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核心。后来开辟洞天，以自身道基为引，方勉强唤醒一丝生机。再后来，讲道天下，众生愿力汇入，它才真正开始呼吸。”他顿了顿，指尖轻点虚空，一点灵光飞出，落入青石涟漪中心。嗡——青石骤然一亮！并非刺目强光，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润辉光，如月华浸染青玉。刹那间，整座北泉洞天剧烈震颤，却非崩坏，而是……延展！无数青色光丝自祭坛射出，穿透洞天壁垒，直贯乾元界地脉；又有丝丝缕缕的灰白气流自虚空缝隙悄然渗入，却未带来枯寂，反而如甘霖洒落，令洞天灵药一夜抽枝，灵禽清鸣不绝。李妙萱终于明白——方才归藏殿所引动的天地异象，并非单纯因它强大，而是因为它触动了某样沉睡已久的东西。而此刻，北泉之心的苏醒，正是对那触动的……回应。“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归藏殿是‘终末之口’，而北泉之心……是‘初生之脐’。”顾元清点头：“太古界崩毁之前，必有‘源初’与‘终焉’两极相持。一者育万灵，一者收万象。太古神宗所得，是终焉之器；而我所得，是源初之核。二者本为同根所生，如今相隔万载，气息相激，自然共鸣。”话音未落，青石涟漪陡然加剧，中央竟浮现出一幅虚影——非山非水，非人非兽，而是一幅不断旋转的阴阳太极图。图中黑白二气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渗透、交融、湮灭、再生，循环不息。最奇的是，那太极图边缘，竟有无数细小的星点明灭闪烁，每一颗星点，都对应着乾元界一处灵脉节点！“这是……乾元界的本源道图？”李妙萱震惊。“不。”顾元清眸光灼灼，“这是北泉之心所见的……玲珑界本源投影。”他话音刚落，太极图中心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气息，悄然逸出，绕着青石盘旋三匝，而后，竟倏然没入顾元清眉心！轰——！顾元清身形未动，识海却如遭雷击！无数画面奔涌而至：浩瀚星海之中，一颗青色大星静静悬浮，星体表面沟壑纵横，竟是一张巨大无朋的、闭合的眼睑！眼睑之下，似有亿万星辰生灭，又似有无穷道则流转。而在那青星周围，环绕着七颗颜色各异的星辰，其中一颗灰白黯淡，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是归藏殿气息所来之处！更惊人的是——那七颗星辰中央，赫然悬浮着一座微缩的、青玉雕琢的山峰虚影！山峰之上，隐约可见一座古朴殿宇，檐角悬挂铜铃，铃身斑驳，却与归藏殿檐角残铃一模一样！“北泉山……才是真正的‘中枢’？”李妙萱失声。顾元清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澄澈清明，仿佛刚刚看尽了万古兴衰。“玲珑界，并非单一世界。它是由八颗本源星辰共同维系的‘星环界域’。北泉山，是八星共尊之‘心’；太古山脉，则是八星之一‘终焉星’的投影锚点。归藏殿，不过是终焉星逸散的一缕权柄碎片。”他抬手一招，北泉洞天深处，一道青色光流汇聚而来，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印玺。印玺无字，却自有大道天音萦绕：“此印，名‘北泉定界印’。昔日我以洞天为基，今以本源为引，方得真正炼成。”李妙萱望着那枚青印，忽然想起一事：“那……太古神宗祖师殿内，那些真神残魂，是否也知此事？”顾元清嘴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他们知，却不敢信。真神残魂，不过终焉星散逸的‘余烬’，苟延残喘于投影之地，早已忘却自身来历。他们敬畏归藏殿，却不知那殿本身，亦在等待‘心’的召唤。”他目光扫过洞天深处，那里，青冥剑静静悬浮，剑身流转着与北泉之心同源的温润青光。“方才一战，归藏殿虽退，却已在我乾元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它认出了‘心’的气息，也感知到了我的道基——非是太虚造化，亦非太初天炉，而是……北泉之道。”“北泉之道？”李妙萱眼中光芒愈盛。“嗯。”顾元清负手而立，望向洞天之外的苍茫云海，“北泉者，非山非水，乃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清气所凝，亦是万劫不灭、万法不侵之‘定’。它不争锋，不夺势，却可承万钧而不折，纳百川而不溢。归藏殿想以终焉之力压我，却忘了——唯有‘定’，方能容‘转’；唯有‘初’，方可纳‘终’。”他话音落下，北泉山巅忽有清风拂过。风过处，山石焕新，草木吐翠，连空气中弥漫的劫后余烬，都被悄然涤荡一空。乾元界内，万千生灵同时仰首，只觉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通透，仿佛头顶悬着的，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庞然大殿，而是一盏亘古长明的青灯。就在此时，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自遥远虚空深处，悄然传来。并非言语，而是一段纯粹的情绪波动——惊疑、试探、迟疑，最后，竟化作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孺慕的颤抖。顾元清眉梢微挑。李妙萱亦有所感，低声道：“是归藏殿？”顾元清摇头，目光投向北泉之心：“不，是它在回应。”青石表面，涟漪再次漾开，这一次，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清晰无比的古篆——非是玲珑界文字，亦非太古神文，而是某种更为本源、更为古老的道纹，字字如心跳，叩击着整个洞天：【心既归位，诸星待启。】字迹浮现不过三息，便悄然隐去。可就在这三息之间，乾元界地脉轰然一震！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海深处，一座沉寂万年的海底火山，无声喷发，喷出的却非赤红岩浆，而是温润青玉；西陲荒漠，千年干涸的古河床下，清冽泉水汩汩涌出，水中游鱼摆尾，竟隐隐泛着青色毫光；就连北泉山后那片常年阴寒的幽谷，也于此刻冰雪消融，一株从未见过的青色小花，悄然绽放在冻土之上，花瓣舒展间，有细碎青光如萤火升腾……李妙萱怔怔望着这一切，良久，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立地成仙么？”顾元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印记，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明灭。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星辰。而就在同一时刻，太古山脉深处，祖师殿内。归藏殿残铃碎屑所化的灰白烟尘，尚未散尽。大殿中央，那尊生死轮转法相缓缓闭目，周身灰白气流骤然一滞，随即，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晏归迟第一个察觉异样，失声道：“大尊？！”木青玄霍然抬头，神色剧变：“殿……殿身纹路暗了？！”厉煌猛地起身，雷霆之力不受控制地炸裂开来：“不可能！归藏殿底蕴深厚，岂会因一战而损？！”无人回应。因为所有真神都看到了——大殿穹顶，那原本永恒流转的生死符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一点点……褪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悄然抽走它的根基。大尊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疲惫，却不再冰冷：“……心，醒了。”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在祖师殿内。齐亦尘站在殿外，仰望着那座忽然显得有些……孤寂的古老大殿，手中紧握的太古令，竟在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幼时，听一位早已坐化的老祖提过一句模糊不清的遗训：“太古者，非始非终，唯心所寄……心若不存，古亦成墟。”当时只当是玄虚之语。此刻，他指尖冰凉，掌心却汗如雨下。北泉山巅，风止。顾元清转身，衣袍拂过青玉祭坛，带起一缕悠长清气。“准备讲道吧。”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整个乾元界，“此次，不单为人，亦为……诸星。”李妙萱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真正的笑意：“好。”她抬手，指尖青光凝聚，化作一支玉笔。笔尖悬停半空，墨未研，纸未铺，可整个北泉洞天，已悄然化作一方无垠道场。云海翻涌，凝为席位；山石移形，化作高台；连那刚刚绽放的青色小花，也纷纷腾空而起，化作漫天青莲，瓣瓣舒展，莲心吐露清辉，照亮万古长夜。乾元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为一方真正意义上的……道界。而北泉山，便是这道界之眼，道界之心，道界之锚。顾元清立于高台之上，衣袂翻飞，身影渺小，却又仿佛与整座山、整个界、乃至那遥远星海中，八颗缓缓开始共鸣的本源星辰，融为一体。他没有开口。可就在此刻，乾元界所有生灵心中，都清晰无比地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不宏大，不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山野樵夫般的温和与质朴：“诸位，今日起，我们……一起修道。”话音落处，北泉之心青光大盛。整座玲珑界，八方星域，齐齐一震。一道贯穿古今的青色光柱，自北泉山巅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洞穿界壁，直贯那浩瀚星海深处——在那里，八颗本源星辰，正以北泉山为轴心，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