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冷漠一笑，干脆闭上眼来。李妙萱忽然道：“你是想入玲珑界域？”影依旧未曾睁开眼，但顾元清却能感应到他心神有些许细微的波动。若非这里是顾元清的世界之中，否则只怕根本发现不了。...北泉山巅，云气如沸。顾元清闭目而立，衣袂不动，周身却有七道虚影缓缓旋转——非是分身，亦非幻象，而是他以洞天为炉、阴阳为薪，在识海深处凝练出的七枚“道痕印”。每一枚皆如星核般幽微，内里却封存着一道曾被他亲手斩灭的劫意：太阴蚀心之寒、至阳焚神之烈、龙魔乱脉之躁、古界崩解之寂、神宗窥伺之诡、冥土回响之滞，以及……最后一枚，漆黑如墨、边缘微微卷曲，似有活物在其中缓缓呼吸——那是当年自地窟深处反向侵蚀入洞天的天魔剑气余韵，至今未被彻底炼化，只被强行镇压于第七印中，以阴阳轮转之力日夜消磨。他指尖轻点额心，第七印骤然一颤，黑气翻涌，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半幅残图——断崖、血藤、倒悬石碑，碑上刻痕扭曲如活蛇，正是地窟最底层那座白骨阵台的轮廓！顾元清瞳孔微缩。不是推演，不是感应，是那截被封印的剑气，自行“忆起”了源头。他猛然睁开眼，目光穿透北泉洞天穹顶，直刺地窟最幽暗处。可就在视线落定刹那，整片地窟魔气如遭无形巨手搅动，轰然塌陷成一个直径千丈的漩涡！漩涡中心并非虚空，而是一面缓缓旋转的青铜镜——镜面蒙尘，裂痕纵横，镜背却浮雕着九条缠绕的黑龙，龙口衔珠，珠中各映一界虚影：玲珑界、灵界、乾元界、四域神洲……甚至还有三界他从未见过的破碎星图！“九狱照魂镜？！”顾元清心头剧震。此名他只在北泉山初生时，山灵朦胧传递的碎片记忆中听过一瞬——上古纪元，诸天囚魔之所，以九界为牢，以镜为钥。而此刻镜面裂痕深处，正渗出丝丝缕缕银灰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洞天逸散的至阴月华都被无声冻结，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山下，李妙萱正在抚琴。琴音本如春溪潺潺，忽逢北泉山气机异变，七弦齐震，第三弦“铮”地崩断！她指尖沁出血珠，却未停指，反将断弦余音揉进下一曲，音调陡转肃杀，如万刃破空。琴声所及，洞天内刚结出的至阳朱果表皮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银灰纹路，果实内蕴生机竟被生生抽离，化作一缕缕灰气，循着无形丝线，飘向地窟方向。“他在借洞天之力喂养那面镜子！”李妙萱收指，断弦嗡鸣未绝，“不，是镜子在反向吞噬洞天——它认出了你洞天中那丝天魔剑气，视作‘同源引信’！”顾元清一步踏出，已不在山巅，而立于地窟入口。脚下青石阶寸寸龟裂，露出其下蠕动的黑色血肉——那是北泉山根基被侵蚀的征兆。他抬手按向虚空，洞天之力如天河倒灌，轰然撞向青铜镜。镜面涟漪荡漾，竟将大半力量尽数吞没，只余一丝余波反弹，顾元清左袖“嗤啦”裂开，露出小臂上浮现的银灰纹路，与朱果表面如出一辙。“果然……”他声音低沉，“它不是要毁我洞天，是要将我洞天，炼成第九狱。”话音未落，地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非人声，非兽吼，乃万千冤魂齐喑的共振，震得北泉山所有灵植枝叶尽枯，连山腹深处镇压的魔龙老祖都发出压抑的呜咽。青铜镜缓缓转动，镜面尘埃剥落，显出一行古篆，字字如刀凿：【尔既承魔种，当启狱门。今赐尔名：守狱人。】“守狱人？”顾元清冷笑，眉心第七道痕印骤然爆亮，黑气冲霄，“我守的是山，不是狱！”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北泉洞天所有至阳之力瞬间坍缩，凝成一枚赤红火种，悬浮于掌心；左手则覆于腰后，洞天至阴月华如潮汇聚，化作一弯冰魄弯刀，刀尖垂地，寒霜蔓延百丈。阴阳二力在他双掌间疯狂对流、压缩、坍缩，竟在掌心之间生成一个微不可察的灰白光点——那是阴阳未分、混沌初开前的奇点，是洞天之力所能抵达的极限压缩态！“李妙萱！”他厉喝。琴音戛然而止。李妙萱身影已至他身侧，素手一扬，断弦化作银针，刺入顾元清后颈命门穴。刹那间，她眸中紫芒暴涨，额间浮现金色竖纹，竟是将自身半数神魂，借断弦为桥，强行渡入顾元清识海！顾元清身躯一僵，随即双目瞳孔尽化金色，口中吟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山灵初醒时的混沌古音：“嗡——阿——吽！”三音出口，北泉山轰然拔高百丈！山体岩石崩裂，露出其下晶莹如玉的骨骼——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整座山脉历经万载，被洞天之力淬炼出的“山骨”！山骨之上，无数金色符文亮起，如呼吸般明灭，赫然是当年顾元清初登虚仙时，亲手刻下的《北泉镇岳真经》全篇！青铜镜剧烈震颤，镜面浮现出顾元清此刻的倒影：身后山骨擎天，双掌托举阴阳奇点，金瞳俯瞰，恍若开天之初的山岳之神。“咔嚓——”一道细微裂痕，自镜面中央蔓延开来。镜中倒影忽而开口，声音与顾元清一模一样，却带着万载寒冰般的漠然：“守狱人，你忘了……第一任守狱人，也是这般，托举奇点，欲碎九狱。”顾元清金瞳一凝：“谁？”镜中倒影嘴角微扬：“你洞天深处，镇压着的那截天魔剑气……它的主人，曾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话音未落，地窟最深处传来一声龙吟！非魔龙老祖，而是自北泉山根部、山骨最核心处爆发的龙吟——一条由纯粹山骨结晶构成的白龙，自山腹破土而出！龙首高昂，双目燃着赤金火焰，龙爪之下，赫然抓着一柄断裂的漆黑长剑，剑身铭文与顾元清第七道痕印中封印的剑气纹路，分毫不差！“天魔剑主……的佩剑？”李妙萱失声。顾元清却盯着白龙爪中剑柄末端，那里刻着三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顾、南、风。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顾南风……是他父亲的名字。白龙仰天长啸，龙息喷吐，竟将青铜镜震得倒飞而出！镜面裂痕骤然扩大，银灰雾气狂涌，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画面：荒古雪原上，少年顾南风负剑独行，剑穗染血；玲珑界某处秘境，顾南风跪于祭坛，将一滴心头血滴入青铜镜；最后，是北泉山初生之夜，顾南风怀抱襁褓中的婴儿（顾元清），将婴儿额头贴向山心，山体金光大盛，而顾南风自身却迅速枯槁，化为飞灰……“原来如此。”顾元清金瞳中泪血滑落，却笑得极冷，“我父亲不是死于魔劫，是自愿为祭，将毕生修为、神魂、乃至‘守狱人’的权柄，全部灌入这北泉山，只为替我铸就一条……不被九狱束缚的仙路。”青铜镜悬浮于半空，镜面裂痕中，顾南风的身影缓缓凝聚，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生婴儿，又深邃似亘古星空。他抬起手，指向顾元清心口：“孩子，你洞天已近圆满，只差最后一劫——不是天雷，不是心魔，而是‘狱主’亲自降下的‘赦免之刑’。若你接下，便永世为守狱人，代代相传；若你拒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妙萱，“这座山，连同你身边所有人，都将被抹去存在痕迹，仿佛从未诞生。”顾元清沉默良久，忽然松开双掌。阴阳奇点无声湮灭。他转身，握住李妙萱染血的手，十指紧扣。然后，他面向顾南风虚影，缓缓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儿子不接这赦免。”李妙萱指尖微颤，却未抽手，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他脊背，掌心温热，如初春融雪。顾南风虚影静静凝望，良久，一声轻叹化作漫天金雨，洒落北泉山。金雨所及，枯枝萌新芽，断弦自动续，山骨裂痕弥合，唯独那面青铜镜，镜面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北泉山土壤。地窟魔气，尽数退散。山风拂过，带来远方四域神洲特有的、混杂着灵药清香与金属熔炼气息的微风。顾元清起身，牵着李妙萱的手，一步步走回山巅小院。院中，那架旧琴静卧，断弦已悄然接续，泛着温润光泽。他坐下，随手拨动琴弦，不成曲调，却自有清越之音流转。李妙萱倚在他肩头，望着天边渐次亮起的星辰，忽然道：“顾南风前辈，其实早知道你会拒绝吧？”顾元清指尖一顿，琴音微涩：“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山灵印记，藏在第七道痕印最深处……那不是他给我的‘钥匙’。”“什么钥匙？”“开启北泉山真正核心的钥匙。”他抬手指向山腹，“那里没有山骨，没有洞天，只有一座……尚未凝形的‘界核’。父亲将毕生所悟，全数注入其中。待我渡过阴阳劫，界核自成，北泉洞天，便真正蜕变为——小世界。”李妙萱眼中紫芒一闪，似有星河流转：“所以，太阴至阳之劫……从来不是外来的劫数，而是界核成型时，自身阴阳二气对冲所引发的天地共鸣？”“正是。”顾元清轻笑，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劫云已在山外酝酿三年。明日，便是雷劫降临之日。”话音方落，山外天际，骤然撕裂一道百里长的墨色云隙。云隙深处，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轰然对撞——左侧是冻彻万物的幽蓝寒潮，右侧是焚尽一切的赤金烈焰。寒潮与烈焰并未相融，而是在云隙中央激烈绞杀，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令混天境修士神魂俱裂的恐怖波动。云隙之下，乾元界万民伏地，大气不敢喘；灵界负山神龟苏醒，仰天长啸，声震寰宇；四域神洲凌奕等人立于界壁之外，面色凝重，手中法器嗡鸣不止。李妙萱却只看着顾元清：“若劫云所化，是寒潮与烈焰本身……那它们的‘形’，会是什么？”顾元清抬眸，望向那翻涌的墨色云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两条龙。”“一条，衔着太阴玄冰；一条，叼着太阳真火。”“而它们争斗的核心……”他指尖划过空气，一缕金光凝成微缩山影，山影顶端，一点混沌微光缓缓旋转，“就是北泉山的心脏。”山风忽紧，吹动满院桃枝。花瓣纷飞如雨，落于琴弦之上，发出细碎清响。顾元清拨动琴弦，这一次，曲调初成——是八年前，他哼给李妙萱听的那支小调，只是调子更深，更沉，如大地脉动，如星辰初生，如山岳拔地而起，撑开万古长夜。琴音袅袅，传遍北泉洞天。洞天之内，所有草木、山石、溪流、乃至游荡的灵光，皆随琴音轻轻震颤，仿佛在应和，在朝拜，在迎接一场……早已注定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