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年来，顾元清的心神完全与北泉小世界融为一体。心神处于缥缈之态，无己无私，宛若天心高照。对北泉小世界来说，他本就是天道一般的存在，掌控着这里的一切。以前只是洞天，犹如一隅之地...北泉山巅，云气如沸，却无声无息。顾元清盘坐于青石之上，衣袍未动，发丝未扬，可整座山峦的呼吸却随他心念起伏——山腹深处，洞天胎膜正微微震颤，仿佛一枚悬于临界之上的卵，将裂未裂，将化未化。八载光阴，阴阳七道已至绝衡之态：阳极生阴，阴极转阳，两股力量在洞天核心处反复绞缠、推演、崩解、重构，如两条首尾相衔的太古龙脉，在虚无中自行演绎生死轮转。可偏偏差那一瞬——差一道引子，差一缕“破”的意志，差一次足以撕开混沌的决断。他忽然睁眼。眸光既非金焰，亦非玄霜，而是澄澈如初生朝露，映着天光，也映着自己倒影。就在方才刹那，他神魂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似有根极细的丝线，从极远之地悄然缠来，不伤不痛，却如影随形，牵动他心湖最幽暗的一角。不是威胁，不是杀机，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尚在，确认他未死，确认他仍居此山，仍掌此界。“影”来了。顾元清指尖轻叩膝头，三声，极轻，却让整座北泉山的草木齐齐一颤，叶尖凝露坠地，碎成七点寒星。他并未起身，只将一缕神识沉入洞天最底层——那里，镇压着当年自魔神山截下的天魔剑主分身所留残刃。此刻，那柄通体漆黑、刃口翻卷着暗金纹路的断剑，正微微嗡鸣。剑脊上，一道早已凝固的血痕，竟泛出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光。那是“影”本体气息的烙印，时隔多年，终于苏醒。顾元清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早知这柄剑不会真正沉寂。天魔剑主何等存在？纵是分身残刃，亦含其三分真意、七分执念。当年以北泉洞天之力强行镇压，非为炼化，实为封存——留一粒火种，待其燎原之时，好看清那火焰究竟来自何方，又欲焚向何处。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缕至纯至净的阴阳二气自指尖逸出，如双蛇交缠，绕着那柄断剑缓缓游走。剑身嗡鸣渐止，银光隐没，可顾元清分明“看”见，那银光并未消散，而是悄然渗入断剑深处，与其中蛰伏的魔煞之气交融，竟催生出一缕崭新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幽蓝雾气。雾气升腾，凝而不散，在断剑上方，勾勒出半幅模糊图景：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门，门环是一颗闭目的眼，门缝里，流淌着粘稠如墨的时光。“原来如此……”顾元清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不是地窟魔域，也不是龙魔域……是‘门’。”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不在山巅。再出现时，已在北泉山最底部——此处已非山岩，而是洞天胎膜与地窟魔域交界之处。脚下是翻涌的灰白雾气，雾中沉浮着无数破碎镜面，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着不同景象：有的是烈火焚城，有的是万尸成山，有的是星辰坍缩，有的竟是玲珑界某座宗门山门，山门前石碑上赫然刻着“乾元宗”三字，碑身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这是地窟魔域被洞天吞噬后，残余魔气与北泉洞天法则激烈对冲所生成的“蚀界幻象”。寻常修士踏入，心神立遭撕扯，顷刻疯癫。顾元清却如履平地，足下青光流转，幻象触之即碎，化作点点星尘，又被他衣袖拂过，尽数吸入袖中。他目光如电，穿透层层叠叠的幻象迷雾，直刺最深处。那里，雾气最浓，黑暗最重，连洞天本身的阴阳光辉都难以照亮。唯有中央，一点幽蓝微光，如垂死萤火，却顽强跳动。顾元清停步。他没有再向前。他知道，那点幽蓝，便是“影”布下的第一道锁链。贸然闯入，只会惊动那扇倒悬之门，更会提前引爆地窟深处积蓄多年的魔煞洪流——那洪流一旦失控，北泉洞天虽能勉强承载，可乾元界、灵界、乃至四域神洲刚建立的脆弱通道，都将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彻底撕碎。他静静伫立，仿佛一尊石像。时间在蚀界幻象中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百年。顾元清终于抬手，五指张开，向着那点幽蓝虚空一握。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法则轰鸣。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嚓”，仿佛冰面初裂。那点幽蓝骤然爆亮，随即寸寸崩解！崩解的并非光芒，而是构成那点幽蓝的“规则”本身——时间、空间、因果，三重根基被无形伟力硬生生掰开、扭曲、然后……反向折叠！崩解的幽蓝碎片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逆向旋转的漩涡，每一个漩涡中心，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倒悬青铜门影像。影像一闪即逝，却在消失前，将一道微不可查的信息，射入顾元清眉心。信息无声，却如惊雷炸响：【门后，非界域，非时空，乃“墟”之脐眼。真魔未封，乃饲。饲者，非汝，非吾，非彼界神宗，乃……】信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更古老、更蛮横的力量强行掐断。顾元清身形微晃，额角沁出一滴冷汗，瞬间蒸发。他眼中，那澄澈朝露已被一片深邃的墨色取代，墨色之中，有星河生灭，有纪元更迭，更有一道横亘古今的、无法形容其形质的“线”，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缓缓搏动。“饲者……”他喃喃，声音沙哑。原来如此。太古神宗避世不出，并非怯懦，而是“饲”未熟，不敢妄动；魔神山噤若寒蝉，非因畏惧，而是“饲”之祭坛，就建在他们脚下；甚至那传闻中“囚禁”妖族的龙魔域，亦不过是巨大饲槽边缘一道浅浅的沟壑。而北泉山……这座他亲手铸就、如今已隐隐超脱玲珑界规则的洞天福地，恰恰坐落于“墟”之脐眼最薄弱的一处节点上。它吸纳地窟魔气，看似在壮大自身，实则是在……喂养。喂养那扇门，喂养门后的“墟”，喂养那正在孕育、即将苏醒的……真魔。顾元清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墨色尽退，唯余平静。他转身，步履从容，踏着碎裂的幻象，一步步向上走去。所过之处，那些映着乾元宗山门的破碎镜面，竟纷纷自动翻转，背面显露出一行行细小却清晰无比的朱砂符文——正是乾元宗历代祖师所创、专用于稳固界域壁垒的“定界真言”。他走过，真言亮起，如星火燎原，瞬间蔓延至所有镜面。灰白雾气剧烈翻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随即被真言之力强行压缩、提纯，最终凝成一条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赤金色光带，如活物般缠绕上顾元清的手腕。光带温润，却重逾万钧。这是乾元界的界基之气，是百万生灵信愿所凝，更是他顾元清以一己之道，为这方天地筑下的第一道堤坝。他回到山巅，仰望苍穹。此时正值黄昏，天幕由金红渐次晕染为深紫，紫气之中，隐约可见七颗星辰排成北斗之形，光芒却比往日黯淡许多。那是玲珑界七大道标，亦是太古神宗曾布下的七座“观星台”残骸。它们本该如明灯般照彻诸界，如今却如同蒙尘古镜，幽光内敛。顾元清知道，那不是衰败，而是……收敛。收敛锋芒，收敛气息，收敛一切可能惊扰“脐眼”的波动。他们在等，等“饲”成熟，等“墟”开启，等那扇倒悬之门，被真正的钥匙推开。钥匙是谁？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条赤金色的界基光带。光带尽头，一点幽蓝微光悄然浮现，与光带纠缠，如毒蛇噬咬。顾元清笑了。笑容清朗，如少年初遇春风。他轻轻一抖手腕，赤金光带骤然绷紧，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幽蓝微光被瞬间拉长、撕裂，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般四散飞舞。可就在光点将散未散之际，顾元清并指如剑，凌空疾书——笔走龙蛇，非墨非血，乃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阴阳二气！一字，落于虚空：“镇”。二字，再落：“守”。三字，终成：“疆”。三字悬空，金光万丈，竟与天幕上那七颗黯淡星辰遥相呼应！北斗七星猛地一震，七道微不可察的银线自星体射出，精准无比地贯入“镇”、“守”、“疆”三字之中！三字光芒暴涨，化作三枚古朴巨印，轰然盖下！第一印，“镇”字印，盖向北泉山底——蚀界幻象瞬间冻结，灰白雾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玄晶壁垒，壁垒之上，朱砂真言熠熠生辉，幽蓝微光再难渗透分毫。第二印，“守”字印，盖向乾元界四方天际——万里晴空骤然浮现巨大虚影，乃是一座巍峨城池轮廓，城墙之上，旌旗猎猎，甲士如林，正是乾元宗护山大阵的终极形态“乾坤守御图”！图影笼罩之下，乾元界灵气运转愈发圆融，生机勃发，连凡俗城池中百姓，亦觉心神安宁，百病不侵。第三印，“疆”字印，却并未落下，而是悬浮于顾元清头顶三尺，缓缓旋转。印底，一行小字浮现：“此疆彼界，唯道所立。非神所赐，非魔所夺，非仙所占，唯吾辈，薪火相传，寸土必争。”风起。北泉山巅，松涛如海。顾元清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他不再看那三枚巨印，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遥远虚空之外——那里，是四域神洲的方向，是李程颐、玄机天君等人正在与凌奕、湛圣杰等人热烈论道的地方；是灵宝天尊正捧着一卷《九曜炼神诀》废寝忘食的所在；是李妙萱在院中抚琴，琴音清越，却悄然织入一道肉眼难辨的、绵密如网的防护结界，覆盖了整座北泉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山中每一处角落，每一株草木耳中：“传令下去，北泉山三千里内，凡我乾元宗弟子，无论境界高低，即日起，每日需诵《定界真言》三百遍，抄录《守疆手札》一卷。诵毕抄毕，须以心头精血点睛，使文字活化，融入自身道基。”话音落，山中顿时响起无数清朗诵读之声，如溪流汇海，浩浩汤汤。顾元清又道：“另，传谕四域神洲诸友：顾某不日将亲赴贵界，非为游玩，乃为‘共守’。请凌奕道兄，于四域神洲最北荒原，择地设‘界碑’。碑成之日，顾某当以阴阳二气为墨，以虚仙道果为引，亲书‘乾元’二字。此碑所立之处，便是两界道法交流之始，亦是两界共同抵御外魔之……第一道界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泉山底那片被“镇”字印封死的幽暗，嘴角微扬：“告诉凌奕道兄，若他嫌这界桩不够气派……顾某，便再立一桩。”山风忽烈，吹散他最后几字，却吹不散那字字千钧的份量。远处，李妙萱抚琴的手指微顿，一缕清越琴音陡然拔高，如孤鹤冲霄，直刺云汉。琴音所至，北泉山上空，那被“疆”字印引动的七颗黯淡星辰，竟齐齐爆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银芒，遥遥呼应。山下，李程颐正与玄机天君对弈。棋至中盘，李程颐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玄机天君捻须微笑：“李宗主，可是这局棋，有些难解？”李程颐终于落子，黑子“嗒”一声轻响，稳稳嵌入棋枰。他抬眼，望向北泉山巅那个渺小却仿佛撑起整片苍穹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不难解。只是……该落子时，须得落得重些。”同一时刻，龙魔域深处，那座庞大气势压抑的魔神山最高处，神皇列山煜猛然抬头，望向北泉山方向。他手中酒壶“啪”一声碎裂，酒液未洒，竟在半空凝成一面小小水镜。镜中，清晰映出北泉山巅三枚悬浮巨印，以及那枚缓缓旋转、印底小字灼灼生辉的“疆”字印。列山煜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那行小字。他更看见，那“疆”字印旋转之际，印底小字边缘，竟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此界的、混杂着灵界清冽与四域神洲磅礴的奇异道韵。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的玄铁地砖上，发出“滋滋”轻响，蒸腾起一缕缕带着硫磺味的青烟。“共守……”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好一个‘共守’……顾元清，你这是……要把整个玲珑界，都拖进你的‘疆’里啊。”殿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黑沙，遮蔽了魔神山所有灯火。而北泉山巅，顾元清依旧负手而立。晚风拂过他鬓角，几缕发丝飞扬，露出额角一道细若游丝、却深不见底的淡金色印记——那是他以自身虚仙道果为薪柴，刚刚点燃的、属于北泉洞天的……第一缕界主神纹。山风愈烈，松涛愈响，仿佛整座山脉都在应和着他无声的宣告。此疆彼界，唯道所立。非神所赐，非魔所夺，非仙所占。唯吾辈，薪火相传，寸土必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