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李衍话音未落，沙里飞手中燧发短铳已然爆响。面对这些东瀛人，他们可没有丝毫留手之意。轰！火光在破庙昏暗光线下乍现，铅弹撕裂空气，精准地打在抬神像的壮汉膝盖上。...港口的咸腥味裹着焦糊气，直冲鼻腔。李衍站在十三行码头残破的石阶上，脚下青砖缝隙里还嵌着半枚变形的铅弹。远处珠江水面泛着油亮暗光，几艘江南水师新调来的福船正缓缓靠岸，船舷漆皮崭新，却在左舵处刷着未干的朱砂符——那是太一教“镇海雷纹”，笔锋凌厉如刀劈，墨色里隐隐透出金线。“清点过了？”他问身旁的丰臣秀。丰臣秀将手中黄铜罗盘合拢，铜面映出他眉间一道新鲜结痂的刀痕：“三十七支江湖队伍，玄门法脉十二支，连同水师抽调的‘破浪营’五百精锐，已尽数入册。另有一百零三名自愿赴死的疍家老艄、潮汕渔户，藏在西关废墟里待命。”话音未落，一阵粗粝的号子声自江心传来。一艘被烧得只剩龙骨的疍船正被数条铁链拖曳着，缓缓沉入白鹅潭深处。船头那尊被熏黑的妈祖神像歪斜着，一只泥塑手臂断裂，断口朝天，仿佛仍在抓挠虚空。“他们在填潭。”吕三蹲在岸边，用匕首挑开一丛浮萍，底下淤泥翻涌，竟浮起几颗人牙，“不是填尸，是填阵眼。白鹅潭底下，原有个南洋蛇公布的‘九幽吞水局’，借潮汐吞纳城中冤魂煞气……广州劫后，这局活了。”周清源提着桃木剑踱步而来，剑鞘上新添三道裂痕，是昨夜在鬼哭林斩断一根引煞藤时崩的。他蹲下，指尖沾了点泥水，在掌心画了个倒悬的“卍”字，泥水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旋即溃散。“没用。建木的桩虽拔了七处，可血煞已渗进地脉，就像毒汁滴进井里，单堵泉眼不管事。”李衍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江面。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逆流而下，船篷低垂，船尾却悬着一盏纸灯笼——灯罩上没画，画的是半截断刀，刀尖朝下，滴着三粒朱砂。那是建木“断喉司”的信标。众人皆默。王道玄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火铳，枪管尚未抬稳，那乌篷船却已拐入支流，消失于芦苇荡深处。他缓缓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们知道了。”“不是知道。”李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撕碎，“是等我们动。”话音刚落，西关方向忽起一声长啸。不是人声，是某种金属刮擦青石的尖鸣，刺得耳膜生疼。紧接着，整条十三行街的残垣断壁间，所有被炸塌的梁柱缝隙里，齐刷刷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线头泛着幽蓝磷光，末端系着米粒大小的青铜铃铛。叮……叮……叮……铃声极轻，却压过了江涛。丰臣秀脸色骤变：“地脉蛊铃！有人在催动广州地底三百年前埋下的‘千机锁魂钉’！”周清源桃木剑猛地插进地面，剑身嗡鸣不止：“钉在哪儿？”“全城！”吕三翻身跃上断墙，抽出骨笛凑近唇边，却见笛孔内竟也爬出一条细银线，“钉在每一块承重砖缝里，每一段坍塌梁木的榫卯中……这哪是设阵，这是把整座广州城，炼成了一具傀儡！”果然，东面一座半塌的绸缎庄二楼，一具焦黑尸体突然动了。它脖颈以诡异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窝直勾勾盯住码头方向，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赫然嵌着一枚锈蚀铁钉。同一时刻，北面药铺废墟、南面当铺瓦砾堆、西面茶楼断柱……数十具尸体接连僵直起身，动作机械，关节发出咯咯脆响。它们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悬浮，衣袍无风自动，背后影子却扭曲拉长，渐渐凝成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手持长戟、背负弓矢，甲胄残破，却是三百年前戚家军征倭时的制式！“戚家阴兵？”王道玄瞳孔骤缩。“不是阴兵。”李衍盯着其中一具尸体腰间半截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是建木用‘血契钉’钉住了当年战死者的执念，再借广州劫难新添的上千亡魂为薪柴，硬生生续上了这支早该散尽的军魂！”话音未落，那具戚家军尸傀已抬手掷出长戟！戟尖撕裂空气，直取李衍咽喉！李衍未退，左手倏然探出，掌心向上——一柄三寸长的青铜小刀凭空浮现，刀身刻满细密云雷纹，刃口吞吐寒芒。他手腕轻转，小刀迎上长戟，只听“铮”一声脆响，戟尖寸寸崩裂，青铜小刀却毫发无损，反震之力将尸傀震退三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伏羲遗刃？”周清源失声。李衍收刀入袖，面色不变：“不是伏羲的，是仿的。岭南地脉最古之器，本就埋在这片土里。”此时，西关钟楼残骸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棱落下，爪子勾住断裂的铜钟舌，歪头望向码头。它左眼浑浊如蒙灰，右眼却澄澈如琉璃，瞳仁深处，竟映出东瀛伏见城天守阁的剪影。“来了。”李衍轻声道。乌鸦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时，忽然口吐人言，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赵先生说……广州的骨头，该敲响第一声鼓了。”话音未落，它撞向钟楼断梁，砰然炸成一团黑雾。雾中飘落三片漆黑羽毛，落地即燃，火焰呈幽绿色，烧过之处，青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眨眼又隐去。丰臣秀弯腰拾起一片余烬，指尖触到灼热，却见灰烬里蜷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齿轮——齿牙完整，边缘锋利如刀，中央镂空处，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木”字。“建木的‘枢轮’。”他声音发紧，“能咬合任何机关，包括……蒸汽机。”远处江面，一艘江南水师福船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炮声。是船腹内那台刚刚安装完毕的“铁牛”蒸汽机，竟自行启动！铜管喷出滚烫白气，船身剧烈震颤，甲板上水师官兵惊骇奔逃，却见船首撞角缓缓抬起，对准的方向，正是十三行码头！“他们在夺机！”王道玄怒吼。“不。”李衍盯着福船船舱顶盖被蒸汽顶开的缝隙，那里隐约露出半截缠满银线的青铜导管，“是铁牛在认主。建木用血契钉，把广州地脉当成了它的‘脐带’。”果然，福船并未撞来，而是猛地转向，船首调转，径直驶向白鹅潭深处。船尾激起的浪花里，无数银线如活蛇般钻入水中，牵动潭底淤泥翻涌——那艘正被拖沉的疍船残骸，竟缓缓浮起，船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密布的齿轮与铜管，俨然是台被拆解后又强行拼装的蒸汽机！“两台铁牛……在共鸣。”吕三脸色惨白，“一台在船上，一台在潭底……它们要把白鹅潭，变成第三台！”话音未落，潭水沸腾。不是热沸，是无数气泡自潭底疯狂涌出，每个气泡破裂时，都迸出一点幽绿磷火。磷火升空，聚而不散，渐渐凝成一张巨大人脸——面孔模糊，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双目空洞，唯有一点赤红如血，在瞳仁深处缓缓旋转。“建木神相……投影。”周清源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燃起金焰，“它在借广州地脉，搭一座临时的‘渡桥’！”李衍忽然抬手，指向那人脸投影右下方一处涟漪：“看那儿。”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涟漪中心，一截断指正随波浮沉。指甲乌黑，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拗断的。“鲨爷的手指。”丰臣秀声音沙哑。李衍点头：“螺娘撤退时，他留在豁口断后，被倭寇的忍刀削断右手。可这截断指……没在潭底泡了半月，却未腐烂，反而泛着青玉光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建木要的从来不是蒸汽机。是‘人’。”“人？”“对。”李衍声音冷如寒潭，“疍民世代居水，血脉里藏着控潮驭浪的秘术；戚家军后裔扎根岭南，筋骨里烙着抗倭的煞气；广州匠人铸铁造机，双手浸透地火精魄……这些血、骨、气、魂，才是建木真正要炼的‘薪柴’。蒸汽机？不过是引火的燧石。”此时，白鹅潭上空，那张巨大人脸投影忽然张口。没有声音，但所有人心底同时响起一个冰冷意念：【渡桥初成，薪柴已备。】【尔等，可愿登舟？】话音落，潭水骤然分作两道水墙，中间露出一条湿滑石阶，直通水下。石阶尽头，一座由人骨与青铜齿轮垒成的拱门缓缓升起，门楣上，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浮现：“引渡”。拱门之后，幽暗不见底，唯有无数细小的青铜齿轮在黑暗中无声旋转，咬合，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进去？”吕三握紧骨笛。“不。”李衍摇头，望向港口方向，“真正的战场，不在水下。”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码头尽头那座坍塌半截的“粤海关税所”。断墙之下，一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卫所兵卒尸体静静躺着，怀里还紧紧抱着半块焦黑的算盘。李衍蹲下，拂去算盘上的灰烬。算珠竟是纯铜所铸，每颗珠子表面，都蚀刻着微小的星图——北斗七星，勺柄所指，正对伏见城方位。“原来如此。”他指尖抚过第七颗星珠，珠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一枚赤红结晶，“建木在朝廷眼皮底下，布了整整七年的‘观星钉’。每一颗钉，都钉在岭南最要害的官署、码头、粮仓、兵营……它们不是窃听，是在校准。”校准什么？他抬头，望向天际。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云层缝隙漏下，恰好落在白鹅潭那张人脸投影的右眼——那点赤红，此刻竟与天光交映，折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笔直射向北方。金线尽头，是京城紫霄阁的琉璃瓦顶。“他们在用广州的地脉当罗盘，用太子的命格当指针……”李衍缓缓起身，将算盘收入怀中，声音低沉如雷，“校准的，是东征舰队的航线。”丰臣秀浑身一震：“你是说……朝廷若发兵东瀛，舰队刚出琉球，就会一头撞进建木设好的‘潮汐杀阵’？”“不。”李衍望着那道金线，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是舰队还没出发，建木就已知道，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哪一艘船的龙骨会最先触礁。”此时，港口方向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水师，不是江湖人。是身披玄色鹤氅、足踏云履的玄祭司亲军，甲胄上符文流转，腰间佩剑无鞘，剑身如冰晶雕琢，映着天光，竟照不出人影。为首者面容年轻，却鬓角霜白，手持一卷泛着青光的竹简，竹简展开处，字迹如游龙腾跃：【奉玄陵真人敕令，即刻接管广州地脉枢机。凡涉建木邪术之地，一律封禁。违者，以‘逆脉罪’论处，神魂俱销。】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衍脸上，声音清越如磬：“李衍道友，张真人有谕——岭南之事，已非江湖私斗。自即日起，你等所有行动，须受玄祭司节制。”李衍看着他手中竹简，竹简背面，一行细小篆文若隐若现：【建木枢轮，已啮合七处。】他微微颔首，拱手：“遵命。”那年轻玄祭司却未离去，反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太子殿下命我转告：广州劫后，西关地下发现一处未爆的‘雷火匣’，匣中非火药，乃是一枚……东瀛国玺拓片。”李衍瞳孔骤然收缩。年轻玄祭司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殿下说，这枚拓片，比圣旨更烫手。建木敢把它埋在广州，就说明……”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李衍眼底：“东瀛国玺，早就是假的了。”风过码头，卷起一地灰烬。灰烬之中，一枚青铜齿轮静静躺着，齿牙锋利，中央“木”字幽光流转。远处，白鹅潭水面上，那张巨大人脸投影缓缓消散，唯有点点磷火如萤，浮沉明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冷冷注视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