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神社？听到这浪人的话，众人都有些诧异。不过他们都是聪颖之辈，且江湖经验丰富，稍微一想，便猜出了原因。来的时候，他们都看过情报。这东瀛虽然包藏祸心，但自遣唐使以来，便...海风卷着咸腥的浪沫，狠狠砸在礁石上，碎成白雾。李衍站在棺材旁，指尖缓缓抚过那几枚嵌入木板的镇魂钉，朱砂符纹尚未干透，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暗红微光，像凝固的血痂。棺内气息起伏微弱，却如沸水将滚未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枯骨在胸腔里相互刮擦。“他醒了。”白素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没离开棺盖缝隙间渗出的一缕灰白雾气。那雾并非阴煞之炁，倒似腐叶堆底蒸腾出的湿冷瘴气，带着铁锈与海藻腐败混合的腥甜。话音未落，“砰”一声闷响自棺内炸开！整口棺材剧烈震颤，三枚镇魂钉嗡嗡作响，钉头竟浮起细密裂痕。李衍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掌心雷纹骤然亮起，一道拇指粗细的青白电弧如活蛇般窜出，瞬间缠绕棺盖四角，噼啪作响，将欲掀开的棺盖死死压住！“咳……咳咳……”棺内传来断续呛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像是从百年深井底部浮上来：“……衍哥？”李衍浑身一僵，掌心雷光险些溃散。这声“衍哥”，是长安城南曲巷口那家胡饼铺子前，申三酉醉醺醺拍着他肩膀喊的；是西市鬼市深处，两人蹲在青石阶上分食一包糖炒栗子时，他含糊带笑的称呼；更是三年前骊山脚下一夜暴雨，申三酉把半截染血的招魂幡塞进他怀里，只留下一句“替我看看东海日出”，便转身没入雨幕的尾音。不是嘶吼，不是咒骂，不是邪祟临阵的癫狂呓语。是人声。玄祭司枪口微垂，眉峰却拧得更紧：“装的？还是残存神智？”“不。”李衍缓缓收手，雷光退去，只余指尖一丝焦痕，“是‘哭丧鬼’封印松动时，本我意识趁隙挣出的刹那清明。”他俯身，手指按在棺盖中央，声音低沉如钟：“申三酉，你记得自己是谁？”棺内沉默片刻。风突然停了，连浪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咽喉。然后，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从棺缝里挤出来：“……螺。”众人俱是一怔。螺？螺男？还是海螺？李衍瞳孔骤缩——螺男胸前嵌入血肉的海螺挂坠！那枚被引爆、撼动法坛、意外撕开夜哭郎封印的疍家圣物！“他认得那东西的气息。”白素贞迅速接话，指尖一弹，一缕金丝蛊虫悄然游向棺缝，“螺男濒死时说过，夜哭郎看见他，或……看见海螺，就停手了。”话音未落，棺内忽又响起窸窣声，似枯枝折断，又似鳞片刮擦木板。紧接着，一截苍白的手腕猛地从棺缝中探出！五指扭曲如钩，指甲乌黑尖长，却并未攻击，只是死死抠住棺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腕皮肤下，竟有淡青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蜿蜒向上，隐没于袖口——那脉络走向，赫然与螺男胸前海螺挂坠碎裂后渗出的幽蓝光痕，如出一辙！“看那里！”沙外飞低呼。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手腕内侧。只见皮肤之下，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印记正随脉络搏动明灭，形如蜷缩的幼螺，螺壳纹理纤毫毕现，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仿佛被强行撕裂的旧痕。“……脐带。”王道玄声音发紧，桃木剑尖微微颤抖，“不是血脉相连的脐带……是‘共生脐带’！建木用魔气为引，以海螺精魄为媒，在他神魂深处种下的活体锚点！螺男爆裂海螺，等于斩断了这根脐带一端，反向激荡，才让申三酉的本我意识短暂回涌！”李衍脑中轰然作响，长安旧事碎片陡然拼合：申三酉离京前夜，曾醉卧酒肆，喃喃自语“疍家螺，能通阴阳海眼，亦能缚神魂于生死渊”；杭州追查“沿家星”时，白素贞提及徐福后人秘术“九脐锁魂”，需九种天地异物为引，其中“海眼之喉”位列第三……原来如此！“脐带未断，只是崩裂。”李衍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螺男活，脐带尚有牵系之力；若他死……”他顿了顿，嗓音沉哑，“申三酉神魂最后一点依凭，便彻底断绝，永堕魔障。”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尸堆旁——螺男倚着断矛，面色灰败如纸，胸前海螺碎屑已尽数没入皮肉，只余一个不断渗出幽蓝脓血的窟窿。他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脓血流得更急，那幽蓝光芒也愈发黯淡。“吊命丹撑不过三个时辰。”白素贞迅速诊断，指尖金丝蛊虫已悄然爬上螺男颈侧，“必须立刻施针，引海螺残魄归位，否则脐带断绝，申三酉……”“来不及了。”玄祭司突然打断，枪口霍然抬起，指向峡谷入口方向。远处浓雾翻涌，竟隐隐透出几点猩红微光，如同蛰伏巨兽睁开的眼。“有东西在靠近。不是活人。”吕八肩头立冬振翅唳鸣，鹰隼利爪深深抠进岩石，喙部张开，发出高频震颤——这是预警，更是警告：危险已至，且远超寻常！“倭寇残党？”丛凤思迅速搭箭上弦，箭簇寒光吞吐。“不像。”孔尚昭脸色铁青，倭文密信还在掌心，“信上说‘哭丧鬼’需‘神主’亲自押运，中途失控，他们早该弃岛逃遁……这猩红之光，是建木‘赤目巡狩’！专司回收失控‘胚胎’的活体傀儡！”话音未落，峡谷入口处浓雾轰然炸开！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只有六具高逾九尺的“人形”踏着无声步履闯入视野。它们裹在褪色猩红袈裟中，脖颈僵硬扭转，头颅几乎与肩平齐，脸上覆盖着狰狞青铜傩面，唯独双眼位置，镶嵌着两颗滴血般的赤红晶石——此刻正齐刷刷锁定峡谷中央那口镇魂棺！最前方一具“赤目巡狩”抬起手臂，枯瘦手掌摊开，掌心赫然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黑色卵壳！壳内幽光流转，隐约可见蜷缩的、与夜哭郎手腕印记一模一样的幼螺虚影！“……脐卵！”王道玄失声，“建木用螺男海螺精魄培育的‘脐卵’！他们想用它重新接续脐带，把申三酉……彻底变成听话的兵器！”“拦住它！”李衍厉喝，勾魂雷索再次破空而出，化作雷霆巨网当头罩向持卵者！然而，就在雷网将落未落之际——“呃啊！！！”棺内骤然爆出凄厉惨嚎！那声音已非人声，尖锐如锉刀刮过琉璃，直刺耳膜！整口棺材猛地弓起，镇魂钉寸寸崩断！灰白雾气如决堤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谷底！雾中，一道身影悍然撞开棺盖，冲天而起！不再是滞涩如锈，亦非鬼魅飘忽——而是纯粹、暴烈、毫无章法的毁灭本能！夜哭郎双目赤红如熔岩，十指暴涨为漆黑利爪，周身阴煞之炁沸腾翻滚，竟凝成一头丈许高的、由无数哀嚎人脸组成的狰狞鬼首！鬼首獠牙森然，一口咬向最近的赤目巡狩！“轰——！！！”鬼首与赤目巡狩撞在一起，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的闷响！那具青铜傩面的躯体竟如纸糊般被鬼首利齿生生扯开，露出内部蠕动的、缠绕着猩红丝线的暗紫色肌肉组织！丝丝缕缕的幽蓝光点，正从裂口处疯狂逸散，被鬼首贪婪吞噬！“他在……吃脐卵的力量？！”沙外飞骇然。不！李衍瞳孔骤缩——鬼首吞噬的并非力量，而是那些逸散的幽蓝光点！那是螺男海螺精魄残存的魂丝！夜哭郎在本能地……抢救！“他要救螺男！”白素贞瞬间明悟，“脐卵崩裂，螺男精魄正在消散！若全散尽，脐带永断！”“那就帮他！”李衍斩钉截铁，雷神变催至极致，周身电弧炸裂，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阴霾的银白闪电，直扑第二具持卵巡狩！“拖住它们！给申三酉争取时间！”“遵命！”丛凤思箭如连珠，三支破甲锥精准钉入巡狩关节，阻其动作；吕八鹰隼立冬双翅一振，数道凌厉风刃切割空气，削向巡狩腰腹；玄祭司燧发枪火光爆闪，铅弹撕裂空气，专打那赤红晶石双眼！然而，赤目巡狩行动虽僵硬，防御却诡异惊人。铅弹击中晶石，只溅起几点火星；风刃劈在袈裟上，竟如切豆腐般滑开，只留下浅浅白痕；破甲锥钉入关节，对方却浑然不觉，反而抬脚猛踏地面，震得众人脚下礁石寸寸龟裂！“它们不怕痛！不怕伤！只认脐卵！”孔尚昭一边疾退，一边嘶喊，“核心在脐卵！毁掉它！”“毁不掉！”王道玄桃木剑挥洒符火，却只在脐卵表面灼烧出淡淡青烟，“脐卵与巡狩共生，毁卵即毁巡狩，但它们会自爆！威力足以掀翻半个山谷！”就在这僵持刹那——“噗！”一声轻响，如熟透浆果坠地。螺男胸前那幽蓝脓血的窟窿，竟猛地喷出一股粘稠如墨的暗红液体！液体落地即燃，幽蓝火焰腾起，瞬间舔舐上他半边身体！他整个人剧烈抽搐，口中嗬嗬作响，却死死盯着空中那鬼首吞噬精魄的身影，眼中竟无恐惧，唯有一片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在……献祭自身精魄！”白素贞脸色剧变，“用最后生机，强行稳固脐卵残片，为申三酉续接脐带争取最后一息！”话音未落，螺男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啸声未歇，他整个身体轰然爆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亿万点幽蓝光尘，如逆流银河，汹涌澎湃，尽数汇向空中那枚悬浮的、布满裂痕的脐卵！脐卵表面裂痕急速弥合，幽光暴涨，竟凝成一枚半透明的、脉动着微弱蓝光的完整海螺虚影！“成了！”李衍狂喜。可就在此刻，那被鬼首撕裂的赤目巡狩残躯，竟猛地爆开！不是自爆，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硬生生“撑”开！无数猩红丝线从裂口喷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蛛网，兜头罩向刚凝聚出海螺虚影的脐卵！蛛网之上，赫然浮动着七个扭曲血字——“建木·七窍归墟阵”！“不好！是‘归墟’！”王道玄惊叫，“此阵专噬神魂精魄，一旦脐卵入网，申三酉与螺男所有残留神识，将被彻底碾为虚无，连轮回都不可得！”千钧一发！李衍眼中雷光炸裂，不顾一切，勾魂雷索化作最锋锐的雷霆之刃，悍然斩向蛛网！可雷刃触及蛛网，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猩红丝线缠绕、吞噬、同化！“来不及了！”玄祭司怒吼，枪口猛然调转，对准那枚即将落入蛛网的脐卵，“只能毁掉它！”“不要！”李衍厉喝，却已晚了一步！火光一闪！铅弹破空，直取脐卵中心！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铅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距离脐卵仅剩三寸——“叮。”一声清越脆响，如古琴拨弦。一滴浑浊的、混着泥沙与血丝的海水，不知从何处而来，不偏不倚，正正敲在铅弹弹头上！铅弹瞬间偏斜，擦着脐卵边缘掠过，“夺”一声钉入远处礁石，溅起几点火星。众人惊愕回头。只见峡谷入口处，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开大半。一个佝偻如虾米的老渔夫，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紫竹竿，静静站在那里。他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裤腿高高挽至膝盖，露出两条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枯瘦小腿。最奇的是他脸上——沟壑纵横，却无一丝皱纹，皮肤光滑得如同新生婴儿，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幽暗，倒映着整个翻涌的伶仃洋。老渔夫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脐卵，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洪荒韵律：“海眼之喉，岂容尔等蝼蚁……擅断？”他手中紫竹竿，轻轻点向地面。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电光火石。只是竹尖触地的刹那——嗡……整个山谷，连同翻涌的海浪、呜咽的海风、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与猩红丝线，都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共鸣！仿佛大地深处，有沉睡万载的巨鲸，缓缓睁开了眼。那张猩红蛛网，寸寸崩解，化为齑粉。脐卵上幽蓝海螺虚影，骤然稳定，光芒内敛，温润如玉。而空中那头由无数人脸组成的狰狞鬼首，哀嚎声戛然而止。鬼首缓缓低头，赤红双眸中的暴戾疯狂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申三酉的茫然。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惊愕的众人，越过崩解的蛛网，越过匍匐的赤目巡狩残骸，最终，落在老渔夫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阿公。”老渔夫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他缓缓收回紫竹竿，佝偻的脊背，似乎挺直了那么一瞬。“走吧。”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东瀛的海……比这里深。也比这里……冷。”话音落下，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浓雾深处。每一步落下，脚边海水自动分开，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礁石，待他走过，海水才悄然合拢，不留一丝痕迹。李衍张了张嘴，终未出声。他深深看了一眼空中那枚温润的脐卵，又看向棺材旁螺男爆开后仅存的一小撮幽蓝余烬，最终，目光落在夜哭郎——申三酉身上。申三酉静静悬浮在半空，赤红双眸已恢复成深潭般的墨色，只是瞳孔深处，仍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深渊般的疲惫。他低头看着自己乌黑尖长的指甲，又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幽蓝光丝，正温柔地缠绕其上，如同活物。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李衍，扫过白素贞，扫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那撮幽蓝余烬上。“衍哥……”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没了半分邪祟，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沙砾感，“……带路吧。”海风复起，卷走最后一丝腥气。众人默然点头。吕八肩头立冬振翅，率先飞向雾霭深处；丛凤思收起长弓，搀扶起重伤的武当弟子；玄祭司默默将燧发枪背回身后，枪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温润的幽蓝海螺挂坠。李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尸山血海的修罗谷。浓雾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涌来，温柔地覆盖住累累白骨，覆盖住断裂的兵刃，覆盖住那撮渐渐冷却的幽蓝余烬。风里，仿佛有歌声轻轻飘来，古老，苍凉，带着咸涩的海味——“疍家儿，螺为喉，喉通海眼鬼神愁……”歌声渐远，终不可闻。李衍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流星，追向雾中那抹佝偻却坚定的背影。身后，众人鱼贯而行，脚步踩在湿滑礁石上，发出沉闷声响，如同叩击大地的心跳。东瀛的海，确乎更深，也更冷。而他们的船，已在雾中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