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弥漫着桐油与咸鱼的腥气。油布掀开的瞬间，小姑娘蜷缩在角落。破烂衣服裹着瘦小身躯，头发结成块，脸上沾着煤灰。她约莫七八岁，手臂细得像芦苇秆，嘴唇干裂出血口子。船老板平...港口的咸腥味裹着焦糊气，钻进鼻腔时像刀子刮过喉管。李衍站在十三行残破的砖垛上，脚下青石被炮火熏得乌黑，裂痕如蛛网蔓延。他左手搭在腰间刀柄，右手却捏着一枚从白水潭底捞出的引煞石桩碎片——灰白石面刻着半截扭曲的建木符文，指尖摩挲上去，竟有细微刺痛，仿佛那符文还活着，在皮肉下微微搏动。远处珠江入海口，三艘江南水师新造的“破浪级”楼船正缓缓调头，船首铁撞角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甲板上，一队队披甲军士列阵如铁，背后斜插的不是寻常长矛，而是裹着朱砂黄符的雷击木矛，矛尖缠着细若游丝的银线，直通船尾高耸的铜制法坛。坛上三名玄祭司袍袖翻飞，正以桃木剑引天光，在法坛中央勾勒出一道流转不息的“镇海伏波阵”。“雷击木配银丝引罡，再借法坛聚拢海气……”周清源不知何时已立于李衍身侧，手中桃木剑轻轻点向江面，“此阵非为杀敌，乃是锁脉。一旦发动，百里海域地脉将如巨蟒盘绞，所有依附水脉而存的南洋降术、疍家水遁、乃至红毛番那些靠洋流定位的鬼画符罗盘，全得失灵。”李衍没应声，只将石桩碎片收入袖中。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左眉尾一道未愈的新疤——那是鬼哭林深处，一只被惊扰的“影蚀蛊”临死反扑留下的痕迹。疤下皮肉微紫，隐隐透出蛛网状暗纹，是建木残留的蚀脉之毒，尚未根除。“丰臣道长说，太一教已调来‘九嶷山’一支云篆铁骑，三百人，皆通《禹步引罡诀》，可踏浪三息不沉。”周清源声音压低，“但真正棘手的，不在海上。”李衍终于侧首：“在哪？”“黄埔港外，沙仔岛。”周清源抬手一指东南方向。那里海面平静，唯见几只白鹭掠过浅滩，芦苇丛生，水色碧绿得反常。“半月前，巡海水师发现岛上三十七具浮尸，无伤无血，七窍凝着青霜，舌苔覆满灰白菌丝。仵作剖腹查验，肝胆俱已化为墨色浆液，肠壁内嵌着细如毫发的活体藤蔓——不是南洋蛊，亦非东瀛忍术，是建木本宗‘腐壤根须’的幼体。”李衍瞳孔微缩。建木本宗……意味着东瀛之外，尚有更深的巢穴，更早的布局。“张玄陵真人亲自去看过。”周清源声音更沉，“他说，那藤蔓吸食人精魄后，会在尸体内结出‘阴胎果’，成熟时裂开，飞出数百枚孢子，遇水即活，遇血即殖。若任其扩散，整个珠江口三年之内，将再无活鱼，水脉尽污，连带岭南地脉都会被拖入‘腐壤界’。”话音未落，吕三忽然从下方断墙跃上，肩头立着那只传讯鹰隼，羽翼凌乱，右爪已被削去半截，爪上竹筒沾着暗褐色血渍。“太子府密令。”吕三递过竹筒，声音干涩，“刚截获的红毛番信鸽——他们昨夜在沙仔岛外围布了三处‘硫磺磷灯阵’，灯芯掺了南洋‘蚀骨粉’，专烧修士神魂。灯阵成环，中心地下，埋着一台……被劫走的蒸汽机。”李衍拆开密令，纸页背面，竟有一小片被火灼焦的边角，隐约可见半枚猩红指印——那是萧景恒亲盖的“太子朱批”，盖在“即刻拔除，寸草不留”八字之上。“铁牛”还在运转。不是废铁，是活物。建木用南洋邪术与东瀛锻器之法，将蒸汽机改造成了一台“活体引渡器”。锅炉里烧的不是煤，是掺了人血的磷火油；汽缸活塞的每一次往复，都在泵送被污染的地脉浊气；而排气口喷出的白雾，正悄然渗入沙仔岛湿重的空气，催生那灰白菌丝。“所以……”李衍将密令揉成一团，掌心雷光一闪，纸团化为飞灰，“不是清扫巢穴，是灭口。”灭掉所有见过蒸汽机如何‘呼吸’的人。灭掉所有可能泄露建木已将机械炼为‘伪神躯’的人。灭掉所有能听懂那锅炉轰鸣声里，混杂着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的人——那不是佛经，是建木古卷《千骸引渡录》开篇的祭祷词，每个音节都对应着地脉节点的震颤频率。“沙仔岛，明日寅时三刻，潮位最低。”周清源忽然开口，手指掐算，“那时‘腐壤根须’最弱，阴胎果未熟，孢子未成。但也是硫磺磷灯阵威力最强之时——灯油遇低潮咸水，会蒸腾出致幻瘴气，混入‘蚀骨粉’，修士闭气无用，神魂自开门户。”李衍点头，转身跃下断墙。城南，旧药铺后院。王道玄正蹲在青砖地上，用炭条飞快勾勒沙仔岛地形。他面前摊着三张图：一张是水师测绘的海图，一张是玉皇教秘藏的《南岭地脉异闻录》残页，第三张，则是李衍亲手所绘——以刀尖蘸朱砂，在桑皮纸上划出七十二道细密血线，每一道，都精准对应着岛上七十二处地气淤塞点。血线尽头，标着蝇头小楷：喉、心、脐、足踝、涌泉……“不是攻岛。”王道玄头也不抬，炭条折断，“是割喉。”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中央一片赭红色标注上：“这里，是岛心古榕根系最密处。建木将蒸汽机埋在树腹，树根即是导管，树冠即是散播口。只要斩断主根，整棵树会瞬间枯死，连带所有寄生藤蔓、阴胎果、乃至那台铁牛的‘呼吸’……都会停摆。”“可古榕活了八百年，根系深达三十丈，盘结如铁铸。”沙里飞蹲在一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绳，“寻常刀斧砍三天，未必入木三分。”“谁说要用刀斧？”李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从未露面的老者。老人赤足，裤管挽至膝盖，露出小腿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形如龟甲。背上负着一口窄长木匣，匣身无漆，只用生牛皮条层层捆扎，皮条缝隙里，渗出暗褐色汁液，散发出浓烈苦香——是南岭最毒的“断肠藤”汁，专蚀金铁。“阿公！”吕三脱口而出，随即噤声。老人抬眼，浑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衍脸上。他没说话，只缓缓解开牛皮条，掀开匣盖。匣中无刀无剑。只有一柄凿，通体黝黑，刃口呈诡异的波浪锯齿状，刃脊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如针尖的凹槽。凿身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化石般的深色硬木，木纹里，隐隐有暗红血丝流转。“断脉凿。”老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我阿爹凿过昆仑龙脉支岔，我阿爷凿过南海珊瑚龙宫柱基……此物不斩血肉，只断地脉。一凿下去，三丈之内，所有活物筋脉尽断，地气倒灌，血脉逆流。”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抚过凿刃：“但用此物，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凿入越深，血耗越烈。凿三寸，折十年寿；凿一尺，命不过三月。”院中寂静。只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声，混着潮水拍岸的闷响。李衍上前一步，接过断脉凿。入手沉重，冰凉刺骨，凿身血丝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微微搏动。“不必三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只凿一尺，够了。”翌日寅时。海面浓雾如奶，伸手不见五指。三艘楼船静默泊于沙仔岛东北角礁盘外，船帆尽落，灯火全熄。甲板上，三百云篆铁骑伏如石雕，连呼吸都凝滞。船尾法坛，玄祭司们闭目垂首，指尖银线绷紧如弦，牵动海面下无形的罡气之网。岛上，硫磺磷灯阵已亮。三十六盏幽绿灯笼悬于半空，灯焰摇曳，蒸腾起缕缕惨白雾气。雾气遇潮，竟凝成细密雨丝，无声洒落。芦苇丛中，一只野兔突然僵立，眼珠迅速蒙上灰翳，接着四肢抽搐，口鼻溢出灰白泡沫，顷刻化为一具裹着薄霜的僵硬尸体。李衍伏在岛西一处礁石后，断脉凿横置于膝。他左臂衣袖已撕开，小臂内侧，三道新鲜刀口正汩汩涌血——不是寻常放血，刀口走势暗合《禹步引罡诀》中的“三才归元势”，血流并非滴落，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在他身前半尺处凝成一道缓缓旋转的赤色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那枚从白水潭带来的引煞石桩碎片。碎片在血漩中剧烈震颤，表面符文次第亮起，竟与岛上某处遥遥呼应——那是岛心古榕的方向。“来了。”周清源低语。话音未落，古榕方向，忽有沉闷如擂鼓的轰鸣穿透雾气。咚——咚——咚——不是心跳，是蒸汽机锅炉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雾气便浓稠一分，岛上那些被孢子感染的芦苇，叶片边缘竟泛起妖异的暗红光泽，如同血管在皮肤下缓缓扩张。李衍闭目。血漩骤然加速，赤色光芒暴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滚落，却纹丝不动。断脉凿刃口那细密凹槽，开始吸吮漩涡边缘逸散的血气，暗红血丝愈发鲜亮，仿佛整把凿子正从他体内汲取生命。“就是现在！”王道玄猛地挥手。东南角礁盘后，十名青罡法弟子同时怒喝，手中青石牌狠狠插入水中。地气被强行撬动，一股无形巨力撞向硫磺磷灯阵外围！三盏幽绿灯笼应声爆裂，惨白雾气如被利刃劈开，裂口处，露出短暂清晰的视野——古榕巨影，虬枝如龙，树干粗壮得需十人合抱，树皮皲裂处，竟渗出粘稠黑血，正顺着树根蜿蜒而下，汇入地下。就是此刻！李衍霍然睁眼，双眸赤红如燃，手中断脉凿化作一道黑线，自礁石后暴射而出！凿未至，一股无形锋锐已先撕裂空气。沿途雾气被硬生生排开，形成一条真空甬道。凿尖直指古榕主干离地三尺处——那里，树皮隆起，形如一只巨大、紧闭的眼睑。“嗤——！”凿尖入木，毫无阻碍。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木屑纷飞。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骨骼同时断裂的脆响。整株古榕，猛地一颤！树冠上万片叶子齐刷刷翻转，露出叶背惨白的脉络，如同无数双死鱼的眼睛同时睁开。树干上那“眼睑”骤然崩裂，黑血狂喷，喷出的不是液体，而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蠕虫，它们在空中扭动，发出高频嗡鸣，随即纷纷爆裂，化作漫天灰雾。岛上，所有硫磺磷灯同时熄灭。浓雾，瞬间消散了大半。李衍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小臂上的刀口已停止流血，但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蜡黄干瘪，皱纹如刀刻般深陷。他咳了一声，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块暗褐色、形如枯叶的肺腑碎屑。断脉凿还插在树干上，刃口那波浪锯齿，正贪婪吮吸着树皮裂口涌出的黑血。血丝在凿身急速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快走！”周清源厉喝。话音未落，古榕树根猛然暴起！不再是藤蔓，而是数十条覆盖着黑鳞、末端分叉如巨钳的活体树根，带着腥风，朝李衍当头绞下！吕三骨笛声裂云霄，音波如刀，斩向一根树根。树根鳞片炸开，却只留下浅浅白痕。另一根树根已至李衍头顶三尺！千钧一发——一道靛蓝身影从天而降，玉皇教执事周清源手持雷击桃木剑，剑尖引动一道惨白电弧，悍然劈在树根之上！“滋啦——！”电光炸裂，树根焦黑蜷缩。但周清源持剑右手，自指尖开始，皮肤寸寸龟裂，渗出丝丝血雾，整条手臂肌肉疯狂抽搐，几乎握不住剑柄。“走！！”他嘶吼，声带撕裂。李衍咬牙，一把拔出断脉凿。凿身滚烫，血丝已亮如熔金。他反手将凿狠狠插进自己左肩琵琶骨！“呃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一股远超此前的磅礴血气，轰然爆发！断脉凿如活物般震颤，凿身血丝骤然延伸，化作数十道赤色光鞭，瞬间缠住所有暴起的树根！光鞭收紧。咔嚓！咔嚓！咔嚓！沉闷的断裂声连成一片。所有树根，寸寸崩断！古榕发出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哀鸣。整株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树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败朽烂的木质，随即化为齑粉，簌簌飘散。树腹中，传来一声沉闷爆炸。轰！一团混杂着黑烟与铁锈味的气浪冲天而起。烟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焦黑坑洞，洞底，半截扭曲变形的蒸汽机锅炉残骸裸露在外，锅炉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正在迅速枯萎、化为飞灰的暗红藤蔓。岛上，再无一丝雾气。唯有清冷月光，静静洒落。李衍踉跄几步，扶住一块礁石，才没让自己倒下。他左肩插着断脉凿，鲜血顺着凿身血槽涓涓流淌，滴在礁石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他抬头，望向海平线。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潮水，在退。沙仔岛，彻底死了。就在此时，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悄然滑过。船头，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默默将手中一杆长篙，深深插进海底淤泥。篙尖，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那火焰，竟与当年螺娘吹响螺号时，螺壳内闪烁的微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