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棚屋区煞炁翻涌，惨绿灯笼映出幢幢鬼影。咔嚓！李衍一刀劈开身侧铁笼，生铁栅栏应声断裂。笼内之物顿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一道黑影猛然窜出。看得出来，其原本是个东瀛兵，身...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腥咸的海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卖鱼汉子弓着腰钻进去，反手合拢门板，咔哒一声落栓。仓库内光线昏暗，仅靠高处几扇蒙尘气窗漏下几缕灰白光柱，浮尘在光里翻滚如活物。角落堆着发黑的渔网和锈蚀铁锚，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桐油、烂海带与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硫磺气息——那是地脉煞气被强行蒸腾后残留的“焦臭”，寻常人闻不出，李衍若在此，指尖必会骤然绷紧。汉子直起身，脸上风霜尽褪，眼神清冽如刀锋出鞘。他扯下破褂子，露出精悍虬结的肩背，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暗红旧疤，形如扭曲藤蔓，末端隐入腰际——正是建木“根须烙印”的独有纹路。他从裤腰暗袋里抽出一截半尺长的黑檀木片，表面密布细如毫发的刻痕，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色泽浑浊的琥珀状晶体。晶体内部，一缕青灰色雾气正缓缓旋转，像微缩的龙卷，又似垂死的心跳。他将木片按在左掌心，低诵三字：“引、渡、桩。”嗡——晶体骤然发烫，青灰雾气暴涨，瞬间弥散开来，在仓库穹顶投下巨大而模糊的虚影：一座山峦轮廓，山脊蜿蜒如龙，七处峰顶赫然亮起幽绿光点，光点之间，无数细密红线疯狂脉动、交织，织成一张覆盖南岭全境的狰狞巨网。网心，并非广州，而是梧州以西三百里外，一处地图上从未标注的绝壁深谷——苍梧之渊。汉子盯着那谷底一点最浓重的墨色，嘴角笑意渐冷。他取出一支朱砂笔，在地面青砖上飞快勾画。笔尖所至，朱砂竟自行游走，凝成三十六个古拙篆字，字字如钉，深深楔入砖缝。字迹未干，砖面便泛起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透出与晶体同源的青灰微光。“三十六处‘桩’，已启其二。”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南岭地脉，断了两根肋骨。玄祭司的罗盘，测得是煞气，只当是寻常阴穴……他们不知，这‘桩’不是桩，是针。是扎进地龙脊骨的淬毒银针。”话音未落，仓库深处传来窸窣轻响。一只通体漆黑、眼窝深陷的乌鸦自腐烂渔网后振翅飞出，翅膀掠过光柱时，羽尖竟拖曳出半寸惨绿火苗。它落在汉子肩头，歪头看他，喉管里挤出两个破碎音节：“……桩……松……”汉子伸手抚过乌鸦冰凉的脊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不松。”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地面那三十六个渗血般暗红的字，“桩愈深，地脉愈痛。痛到极处，龙吟自起。那时，‘绝天地通’的旧阵，便会因这剧痛而……裂开一道缝。”他顿了顿，指尖蘸了点自己额角渗出的冷汗，在朱砂字旁补上一个更小的符号——形如折断的枝桠，缠绕着半枚残缺的鸾鸟羽纹。这是玄巫黎部失传的“逆祭”标记，唯有真正见过五道将军口述那段历史的人，才知其意：以祖灵图腾为引，反向撬动地脉根基。“五道将军……”他嗤笑一声，吐出烟卷残渣，“您教他们守规矩，可规矩，本就是强者定的。”此时，城北方向，八万大军踏过官道的闷雷声隐隐传来，震得仓库梁木簌簌落灰。汉子却毫无所觉，只专注凝视地面朱砂字。忽然，其中第七个字边缘，朱砂悄然晕开一小片墨渍，迅速蔓延，竟在砖面上勾勒出另一幅微缩图景：一艘青铜巨舟劈开混沌水浪，舟首昂然，舟身刻满鳞甲，甲板上立着十二尊无面石像，手中各执断戟、朽剑、残盾……舟尾，则悬着一面破损大旗，旗上血字淋漓——“建木”。他瞳孔骤缩，随即舒展。手指猛地按住那片墨渍，用力一擦！墨迹未消，反而更深，仿佛渗入砖石血脉。他收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新鲜血口，血珠滚落，砸在墨迹上，竟如沸油入水，“滋”地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缭绕中，墨色图景愈发清晰，那青铜巨舟船身缝隙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暗影在爬行。“来了。”他喃喃道，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根须’到了梧州。”他不再看地，转身走向仓库深处。掀开一块浸透桐油的厚毡，露出下方一具半埋于泥沙中的巨大物事——形如倒扣铜钟，通体黝黑，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的螺旋凹槽。钟体底部，九条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深深没入地面，锁链末端，隐约可见暗红符文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这并非器物，而是活物，是沉睡的“桩”的雏形，是尚未植入地脉的“毒种”。汉子解下腰间鱼篓，倒扣在铜钟顶端。篓中几条死鱼干瘪蜷曲，腹腔豁开，露出里面填塞的赭红矿粉与深绿草叶碎末——正是鬼师峒篝火中祭司所用之物。他抓起一把混合粉末，郑重撒向铜钟顶部。粉末落下，竟无声无息被钟体吸收，螺旋凹槽内，一线微弱的青灰光芒倏然亮起，如苏醒的血管。“玄巫黎的骨头，”他对着铜钟低语，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喂饱你。”就在此时，仓库门外，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粗嘎的粤语吆喝：“阿炳！阿炳！鱼市档口要清场！快出来搭把手！”是码头苦力的催促。汉子眼神一凛，迅速将黑檀木片与朱砂笔藏回暗袋，又抄起地上破褂子胡乱套上，顺手抹了把脸，让油污与鱼腥气重新覆上眉眼。他弯腰提起空鱼篓，慢吞吞挪到门前，拉开一条缝，露出憨厚笑脸：“来啦来啦！阿伯莫催！”门外，几个赤膊壮汉叼着烟卷，扛着扁担，见他这般模样，啐了口唾沫：“懒骨头！今日太子爷调兵打山妖，连海龙王都惊动了！你倒好，还蹲这儿数鱼鳞？”汉子挠挠头，嘿嘿傻笑，混在苦力堆里，一步三晃地走向喧嚣码头。阳光刺眼，照着他佝偻的脊背，也照着那件破褂子下摆——那里，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正随他走动若隐若现，字迹新得滴血：“桩未满，龙不死；龙若吟，天自开。”而此刻，南岭深处，苍梧之渊上空。一架“张玄陵鹊”正悬停于百丈高空，舱内，赖空老者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黄铜罗盘边缘，指节泛白。罗盘中央，那枚代表地脉龙气的青铜指针正疯狂震颤，指向深渊底部，却始终无法稳定，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撕扯着，欲断未断。他额角青筋暴起，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罗盘背面，一行用指甲刻下的小字正微微发烫：【此地龙脉，已断两截。断口处，煞气如血。】同一时刻，深渊底部，绝壁裂缝深处。一团粘稠如墨的阴影正缓缓蠕动、膨胀。阴影表面，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根须”正贪婪地扎入岩层，每一次搏动，都汲取着地脉深处沉睡的古老力量。阴影核心，一点幽绿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半张模糊人脸——宫本歧照那双早已溃散的眼窝里，此刻竟浮动着两簇冰冷、清醒、且充满无尽嘲弄的绿焰。深渊之上，八万大军的号角声震彻云霄。深渊之下，那团墨影缓缓张开一道缝隙，无声狞笑。广州城内，端午香火尚未散尽，江畔龙舟鼓点犹在耳畔。谁也未曾发觉，就在太子府邸西苑那株百年榕树浓密的气根之下，一截新生的、泛着青灰光泽的藤蔓，正悄然刺破青砖，向着地底深处，无声蔓延。李衍站在西苑廊下，望着远处军旗招展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勾牒。那冰凉的玉质，此刻竟似有微弱搏动，与他腕脉同频。他皱了皱眉，抬头望天。天空澄澈，万里无云。可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云层极高处，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扭曲的暗影，如游鱼般一闪而逝。那影子的轮廓，赫然是一只双翼舒展、长尾曳地的巨鸟——只是羽翼残缺，尾翎焦黑，仿佛曾被烈火焚尽，又于灰烬中重生。风过榕林，沙沙作响。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恰好盖住了气根下那截新生藤蔓的尖端。无人看见，叶脉的纹路，与建木根须烙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