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曼娘走到顾廷烨身后,指尖刚触到他墨色锦袍的盘扣,便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顾廷烨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曼娘痛得蹙眉,却不敢作声,只抬眸望向他。

    “二郎,时间不早了,我们休息吧。”

    曼娘的声音柔得像棉絮,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另一只手仍固执地想去解他的衣扣,

    “你今日大婚,应酬了一天,定是累坏了。”

    顾廷烨猛地转过身,指节泛白的手依旧扣着她的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

    “今日是我的成亲日子。”

    “成亲”二字,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曼娘的心里。

    她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令人震惊的话。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像是被重物撞击,闷痛难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顾廷烨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用。

    他就是喜欢曼娘这副离不开他、视他为天的模样。

    曼娘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是曼娘的不是,”她哽咽着,身子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曼娘不该在今日这般不识趣,不该来叨扰二郎。

    都怪我,心里记挂着二郎,记挂着蓉姐儿,一时糊涂,就忘了今日是二郎与大娘子的好日子,给二郎添麻烦了。”

    她说着,便要抽回手,屈膝行礼,

    “曼娘这就走,不碍二郎的眼。”

    “站住。”顾廷烨松开了她的手腕,语气依旧冷淡,眼底却多了几分柔和。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料,

    “我也没说要赶你走。”

    曼娘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楚楚可怜:“二郎”

    顾廷烨暗自笑了笑,这女人总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

    “不过蓉姐儿身子不舒服,夜里怕是要哭闹,”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天晚上我就留下来照看她吧。”

    曼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漫漫长夜里突然燃起的星火。

    她连忙走到顾廷烨身边,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二郎真好,”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与欣喜,眼泪还未干,嘴角却已经扬起了笑容,

    “曼娘就知道,二郎心里是记挂着我和孩子们的。

    蓉姐儿要是知道爹爹今晚陪着她,定会高兴坏了,病也能好得快些。”

    顾廷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软了下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让下人备些吃食来,你也饿了一天了。”

    曼娘乖巧地点点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

    “二郎也还没吃东西吧?我让厨房炖了二郎最爱喝的参汤,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端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顾廷烨一把拉住。

    “不用了,让下人去就好。”

    顾廷烨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陪着我就好。”

    曼娘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被浓浓的柔情取代。

    ——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盛明兰便已经起身了。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的锦裙,那是新妇的礼服,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可她依旧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看不出半分狼狈。

    她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身前是冰冷的红木桌椅,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在回荡。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小秦氏身着一身宝蓝色的绣金褙子,由丫鬟搀扶着,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孤零零站在大厅中央的盛明兰,那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孤鸟,小秦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连忙用手中的丝帕捂住嘴巴,肩膀却依旧微微颤抖,显然是笑得不轻。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新儿媳吗?”

    小秦氏走到主位上坐下,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二郎呢?”

    盛明兰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依着规矩,屈膝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快起来吧,”小秦氏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是在欣赏什么好玩的东西,

    “昨天晚上一定睡了个好觉吧?毕竟是新婚之夜,本该是良辰美景,只可惜……”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的嘲讽更甚,

    “不过也没关系,男人嘛,总是难免会有些念旧的。”

    盛明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愤怒,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婉道:

    “母亲说笑了,儿媳睡得很好。”

    “睡得好就好。”小秦氏端起丫鬟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会儿二郎就带着曼娘回来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曼娘跟着二郎这么多年,还生了蓉姐儿和昌哥儿,二郎疼惜她也是应该的。

    不过你要记住,就算二郎再怎么疼惜曼娘,她也不过是一个妾室,上不得台面。

    如今你是顾府的正房大娘子,身份尊贵,要心胸宽广些,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胡搅蛮缠,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她说着,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委屈你了,可谁让你嫁的是二郎呢?

    他性子就是这样,不受拘束,你做正室的,就得多担待些。

    往后府里的家事还要靠你打理,可不能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影响了大局。”

    盛明兰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眼底深处一片冰凉。

    她知道小秦氏是故意在挑拨,想看她的笑话,想让她在顾府难堪。

    可她不能如小秦氏的意,她是盛明兰,是在盛家小心翼翼活了十几年的盛明兰。

    “母亲说的是。”盛明兰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儿媳是正室,自然要承担起正室的责任,打理好府里的家事,善待府中上下,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分寸。

    曼娘既然为顾府生儿育女,儿媳自然会敬重她,待她和孩子们如初。”

    小秦氏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原本以为盛明兰会哭闹,会不服气,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能忍。

    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能忍,日后爆发起来才越有意思。她倒要看看,盛明兰能忍多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小秦氏眼睛一亮,笑道:

    “说曹操曹操到,看来二郎他们回来了。”

    盛明兰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只见顾廷烨身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姿挺拔,走在最前面。

    他的身边跟着曼娘,曼娘依旧是昨日那身月白绫罗裙,只是鬓边多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想来是顾廷烨刚赏的。

    曼娘的身边还跟着昌哥儿和蓉姐儿,蓉姐儿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昨日精神了些,正牵着曼娘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当曼娘看到盛明兰那身刺目的正红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趁人不备,悄悄翻了一个白眼,眼底满是不屑与嫉妒。

    可转瞬间,她便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角泛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不安,对着主位上的小秦氏屈膝行礼,动作柔柔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曼娘见过夫人。”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急需要人呵护的菟丝花。

    昌哥儿和蓉姐儿也小心翼翼的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小秦氏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的丝帕轻轻搭在膝头,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冷,那笑意从未达过眼底。

    “好孩子,快起来。”

    她语气温柔,目光却在曼娘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盛明兰,声音抬高了几分,足以让厅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曼娘,还有孩子们,快来见过你们的母亲。”

    “母亲”二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厅中所有丫鬟仆妇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盛明兰的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曼娘闻言,身子晃了晃,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几乎要栽倒在地,亏得顾廷烨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怯怯地看向盛明兰,声音依旧柔柔弱弱:

    “曼娘见过大娘子。”

    那一声“大娘子”,喊得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仿佛在提醒盛明兰,即便她是正室,也赢不了自己在顾廷烨心中的位置。

    盛明兰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如春风拂面,对着曼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

    “曼娘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她的目光转向两个孩子,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孩子们也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蓉姐儿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听闻的要好上许多,便又问道:

    “蓉姐儿身子好些了吗?昨日听闻你突发高热,本该亲自去看看你的,只是新婚之夜,诸多规矩束缚,实在不便,还望你莫要见怪。”

    曼娘连忙站直身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盛明兰福了福身:

    “多谢大娘子关心,蓉姐儿已经好多了,昨夜二郎一直守着她,后半夜烧就退了。劳烦大娘子挂心,真是折煞曼娘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顾廷烨,眼神中满是依赖与孺慕。

    盛明兰看着曼娘这副柔若无骨、处处示弱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阵恶寒,仿佛瞬间见到了当年盛家宅院里的林小娘。

    那般惺惺作态,那般擅长以柔弱博同情,那般将男人的怜惜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紧紧握了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没有当场失态。

    顾廷烨将曼娘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只觉得曼娘这般依赖自己,实在惹人怜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盛明兰,见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心中那丝微弱的愧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

    他沉声道:“昨日之事,是我不对。”

    可这话刚说出口,便又立刻补充道:

    “蓉姐儿突发高热,哭闹不止,我实在放心不下,便留在那边照看了一夜。”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歉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小秦氏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打圆场道:

    “二郎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可怜天下父母心,换做是谁,怕是都放不下。”

    她看向盛明兰,眼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嘴角却挂着慈和的笑容,

    “明兰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定然不会怪二郎的,对吧,明兰?”

    她这话,看似是在为顾廷烨辩解,实则是在将盛明兰架在火上烤。

    盛明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夫君说的是,蓉姐儿是夫君的骨肉,夫君照看她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带着一丝疏离与冷淡,

    “儿媳身为顾府的正室大娘子,理当以家族为重,以孩子为重,怎会怪罪夫君?”

    顾廷烨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带着孩子们回房休息吧。”

    顾廷烨看向曼娘,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蓉姐儿刚好转,身子还弱,别再累着了,也让昌哥儿再睡一会儿。”

    “是,二郎。”曼娘乖巧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她对着小秦氏和盛明兰分别福了福身,便抱着昌哥儿,牵着蓉姐儿,转身离开了大厅。

    走到门口时,她还特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盛明兰一眼,那眼神中满是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看着曼娘离去的背影,盛明兰紧握的拳头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戳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指尖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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