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宁远侯府的飞檐翘角上。

    晚膳过后,本该是新婚夫妇相坐闲谈的正院,此刻却空旷得叫人心头发凉。

    小桃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重重搁在梨花木桌上,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叉着腰,腮帮子鼓得像只气鼓鼓的河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愤愤不平:

    “姑爷也太欺负人了!小姐可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大娘子,这才新婚第二日,他倒好,夜里竟连正院的门都不踏进一步!”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那个曼娘,不过是个外室,仗着姑爷从前的情分,竟也敢在府里作威作福。

    小姐,您就是性子太软了。”

    盛明兰正临窗坐着,听闻小桃的话,她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掩,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好了小桃,腿长在他身上,他愿意去哪,是他的自由。”

    话虽如此,可那握着香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她何尝不委屈?

    小桃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急得跳脚:

    “小姐!您怎么还替他说话?他这般冷落您,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奴婢听说,那曼娘今日还去了账房,张口就要支取五十两银子,说是要给她那一双儿女添置新衣。

    账房先生不敢做主,来问您的意思,您说按规矩来,她倒好,转头就去姑爷面前哭鼻子,说您苛待她母子三人!”

    “有这事?”

    盛明兰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小桃。

    小桃用力点头,语气愈发激动:

    “怎么没有!

    小姐,姑爷这是摆明了要偏袒那外室,不把您这个正头娘子放在眼里啊!”

    盛明兰沉默了,垂眸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清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顿了顿,又道:

    “小桃,往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隔墙有耳,传出去,反倒落人话柄,说我这个大娘子容不下外室。”

    小桃气得跺脚,却也知道盛明兰说得有理,只能悻悻地闭了嘴,蹲在一旁替她整理着散落的丝线,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也就是小姐您脾气好,换作旁人,早闹翻天了。”

    而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内,红烛高燃,烛火跳跃,将窗纸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曼娘依偎在顾廷烨的怀里,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落,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楚楚动人。

    她的小手轻轻伏在顾廷烨的胸膛上,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精致的盘扣,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紧紧地贴着他,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里。

    她仰着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满是痴迷地望着顾廷烨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二郎,曼娘好高兴。能和二郎在一起,曼娘兴奋极了。”

    顾廷烨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又胡思乱想什么了。”

    他顿了顿,抬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烛火映照下,他眼底的倦意一闪而过:

    “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曼娘却不肯依,小手愈发不老实起来,从他的胸膛缓缓向上,抚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拂过顾廷烨的耳畔,带着一丝刻意的撩拨:

    “二郎,您是不是还在生曼娘的气?白日里在账房的事,是曼娘不好,不该去麻烦您。可那五十两银子,是曼娘想着,天冷了,昌哥儿和蓉姐儿的棉衣该做了……”

    顾廷烨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把攥住了她不安分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力道大得让曼娘微微吃痛。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惜,有不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曼娘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就在她思忖间,顾廷烨却突然俯身,径直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霸道,几分隐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曼娘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

    她仰起头,主动迎合着他,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烛火摇曳,暖阁内的温度渐渐升高。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曼娘浑身发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顾廷烨才缓缓放开她。

    他看着她瘫软在自己怀里,脸颊绯红,眼眸迷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体力不支,还需要历练。”

    曼娘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樱桃。她娇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

    “二郎。”

    顾廷烨低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晃,便是数日。

    这日晌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曼娘的小院,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曼娘正歪在软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剥橘子,她捏起一瓣橘子,慢悠悠地送进嘴里,眉头却突然蹙了起来。

    她吐掉橘子籽,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常嬷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常嬷嬷,我的燕窝呢?往日这个时辰,早该送来了。”

    常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看着顾廷烨长大,性子素来耿直。

    听闻曼娘的话,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姨娘的话,府里的份例都是有数的。您这个月的燕窝,前几日就已经吃完了。”

    曼娘捏着橘子瓣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橘子瓣狠狠丢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吃完了?”

    她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

    “我当是什么缘故,原来是大娘子的意思。盛明兰还真是个管家的好手,才刚嫁进来几日,就迫不及待地拿我立威了!”

    常嬷嬷闻言,连忙劝道:

    “姨娘息怒,大娘子也是按规矩办事。府里的姨娘,每月的燕窝份例是五盏,您这个月初十就已经领完了。这规矩,是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并非大娘子刻意刁难。”

    “规矩?”曼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常嬷嬷,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往日里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怨毒:

    “什么规矩!不过是盛明兰用来拿捏我的借口!她一个庶女出身的,也敢在我面前摆大娘子的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突然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她凑近常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嬷嬷,你说,若是大娘子突然身体虚弱,缠绵病榻,这侯府的管家权,是不是就落到我手里了?”

    常嬷嬷闻言,脸色骤变,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她猛地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

    “曼娘!你可不能糊涂啊!大娘子是侯府的正头主子,你要是动了歪心思,一旦被姑爷知道,后果不堪设想啊!这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她看着曼娘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失望。

    曼娘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她处处与我作对,处处压我一头,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顾廷烨说得好听,说会护着我和孩子们,可我看他心里,早就有了盛明兰那个贱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凭什么盛明兰一个后来者,就能坐享其成,成为高高在上的顾夫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曼娘的嘶吼。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顾廷烨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可那张脸却冷得像冰。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曼娘,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几乎要将暖阁里的温度都冻结。

    曼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还来不及褪去,就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所取代。

    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常嬷嬷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二少爷”

    顾廷烨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死死地锁在曼娘身上。

    他缓缓迈步走进暖阁,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仿佛都在颤抖。

    他停在曼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嬷嬷,你先出去。”

    常嬷嬷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起身时,忍不住给了曼娘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还不忘将暖阁的门轻轻带上。

    暖阁里,只剩下顾廷烨和曼娘两人。

    烛火跳跃,将顾廷烨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曼娘的身上,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曼娘终于回过神来,她猛地从软榻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顾廷烨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惶恐和哀求:

    “二郎,我……我是一时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才说出那些混账话来的。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顾廷烨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恐惧和算计。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曼娘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没想到,你居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曼娘,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善良温柔的曼娘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曼娘的心脏。

    她浑身一颤,猛地松开了他的衣袖。

    她看着顾廷烨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失望,突然,像是疯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凄厉,在暖阁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着笑着,眼泪却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不善良?”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眼泪直流,声音嘶哑得厉害,

    “顾廷烨,你说我不善良?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谁逼的?是你!都是你逼的!”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神里满是疯狂和怨怼:

    “当年,我被人欺负,是你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以为,你是我的良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你说过,你会管我一辈子,会护着我和孩子们一辈子!

    可是呢?你转头就娶了盛明兰!你让我从一个被你捧在手心里的人,变成了一个人人可以耻笑的外室!”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顾廷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等到将来,盛明兰生下嫡子,我和昌哥儿、蓉姐儿,是不是就成了碍眼的东西?

    是不是到时候,她盛明兰打死我,你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你是我的一切,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顾廷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爱我一点呢?”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顾廷烨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疯狂,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曼娘……”

    他的话还没说完,曼娘的身体突然一软,眼睛一翻,直直地向后倒去。

    顾廷烨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头一紧,连忙扬声喊道:

    “来人!快叫大夫!快去!”

    门外的丫鬟和小厮听到动静,连忙应声跑了进来。

    顾廷烨抱着曼娘,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

    可他没有看到,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曼娘紧闭的双眼,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的虚弱和绝望,只剩下一片算计和得意。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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