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拂晓。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和三四辆驴车、独轮车。这是村里定期组织前往三十里外“青石镇”的队伍,村民们搭乘顺风车,或售卖山货土产,或购置油盐布匹,或探亲访友。

    李长生背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手里依旧提着那根用破布包裹起来的长矛,走到了队伍前。他向领队——一个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李虎——说明了来意。

    “虎叔,我想跟队去镇上。田卖了,想去那边寻个生计。” 李长生说着,递过去五个铜板,这是约定的车资。

    李虎接过铜板,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似乎变了许多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听说了昨晚祠堂卖田和村口对峙的事,心中既为李玄的遭遇感到不平,又对他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有些佩服。他拍了拍李长生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

    “行!李玄,跟着叔走!到了镇上,人生地不熟,凡事多留个心眼。要是暂时找不到活计,回来也行,村里总归有口饭吃。”

    “谢谢虎叔。” 李长生点头致谢。

    队伍很快出发,沿着崎岖的山路迤逦而行。李长生坐在一辆堆满柴火的驴车边缘,随着车辆的颠簸,观察着沿途的景色和同行的村民。山路难行,二十多里山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日头近午时,前方豁然开朗,一条相对平整宽阔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这便是通往青石镇的“官道”了。

    然而,吸引李长生目光的,并非官道本身。

    在官道旁边,几乎与之平行,地面上赫然铺着两条笔直、黝黑的铁轨!铁轨由厚重的工字型铸铁构成,架设在整齐的石质或木质枕木上,向远方延伸,直到视线尽头。

    这景象,与周围古朴的乡村山野格格不入,充满了某种突兀的、工业时代的气息。

    李长生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原来……这个道争世界,并不完全是我想象中的纯粹古代农耕社会。’

    就在这时,赶车的李虎顺着李长生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铁轨。他憨厚地笑了笑,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新奇还有一点点自豪的语气说道:

    “李玄,看傻了吧?那东西,听镇上的先生说,好像叫什么‘铁轨’!可有名堂了!”

    他指着铁轨,比划着:“有大铁家伙在上面跑呢!老长老长的,一节一节的,像个铁蜈蚣!跑起来轰隆轰隆的,动静可大了,还冒着老高的白气,跟云彩似的!听说跑得可快了,比最快的马还快!是从南边很远很远的大城里通过来的,偶尔才有一趟经过咱们这儿。镇上好多人都专门跑来看稀奇呢!”

    李虎的描述虽然质朴,却清晰地勾勒出了“蒸汽机车”的形象。

    李长生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两条冰冷的铁轨。阳光照射在铁轨上,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风从轨道上吹过,似乎带来了远方工业齿轮转动的隐约回响。

    他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同时存在原始村落和蒸汽铁轨的世界……

    看来,这场道争的舞台,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也意味着,破局与崛起的方式,或许也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

    日头偏西时,疲惫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首先映入李长生眼帘的,是那条河——一条宽阔、沉静、流淌着近乎墨汁般深邃黝黑水色的河流。

    河水并不污浊,反而有种奇异的清澈感,但阳光照在上面,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光,仿佛所有光线都被那浓稠的黑色吸收吞噬了,只留下一片沉郁的暗影,静静卧在大地之上。河面偶尔泛起漩涡,带着某种不祥的、缓慢的节奏。黑水河,名副其实。

    依河而建的,便是黑水镇。

    镇子的景象,与李长生预想中纯粹的古代集镇或山村迥然不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新旧杂糅、东西交汇的“蒸汽民国”风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岸边矗立着几座高大的砖石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

    黑灰色的烟柱升腾而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与金属冷却液的混合气味。那是镇上的“兴业铁工厂”和“黑水码头货栈”的附属工坊。烟囱下,隐约可见红砖垒砌的厂房轮廓,粗大的蒸汽管道如巨蟒般缠绕攀附,不时喷发出白色的高压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与河水流动的沉缓声音形成刺耳的交响。

    沿着河岸,是黑水镇的主街——青石板铺就,但石板的缝隙里嵌着乌黑的油泥。街道两旁,建筑风格混杂:传统的灰瓦白墙木结构店铺,悬挂着褪色的布幌或木质招牌;夹杂其间的是少数明显“新式”的二三层砖楼,有着拱形的玻璃窗和铸铁雕花的阳台栏杆,楼顶或许还竖着接收电报线的绝缘瓷瓶。

    街道上人流熙攘,服饰也千差万别。

    大多数行人仍是传统的粗布短打、棉袍长衫。

    但也能看到一些穿着笔挺黑色或藏青色正装、头戴礼帽的男子匆匆走过;偶尔还有一两个烫着卷发、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或改良袄裙的女子,挎着小包,在街上行走,引来不少或好奇或非议的目光。

    交通工具更是五花八门。独轮车、驴车、骡马、挑着担子的货郎穿行其间;但也有人力黄包车拉着客人飞快地跑过,铜铃叮当作响;甚至李长生还看到了一辆黑色的、方头方脑的老式汽车,像头笨拙的钢铁怪兽,突突地喷着尾气,在行人惊愕避让和车夫咒骂声中,艰难地拐进了一条稍宽的岔路。车轮碾过石板路,留下淡淡的汽油味。

    街边的店铺也体现了这种混杂。既有“陈记杂货”、“仁和药铺”、“老孙头铁匠铺”这样的传统招牌;也有“惠民西药房”、“光明电料行”、“四海商贸公司办事处”等带着明显新时代印记的店名。一家茶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而隔壁新开的“百乐门”咖啡馆玻璃窗内,却隐约可见穿着西式侍者服的伙计在擦拭桌椅。

    声音更是喧嚣的合集:小贩的吆喝声、铁工厂隐约传来的锻打声和汽笛声、茶馆里的喧哗、黄包车的铜铃、汽车的喇叭、孩童的嬉闹、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轮船沉闷的汽笛与苦力们整齐的号子声……各种声浪混合着煤烟、河水腥气、食物香气、汗味、香水味,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属于这个特殊时代的浑浊气息。

    更远处,横跨黑水河的一座钢铁桥梁引人注目。那是一座铆接结构的桁架桥,桥身上还能看到斑驳的锈迹和新鲜的油漆修补痕迹。一列冒着白烟、漆黑车身的蒸汽机车,正拖着七八节车厢,“况且况且”地缓缓从桥上驶过,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沉重而有节奏,车头烟囱喷出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码头方向,可以看到几艘冒着烟囱的蒸汽小火轮和更大的明轮轮船停泊,装卸货物的吊臂缓慢转动,码头上堆放着成山的货箱和麻袋,苦力们古铜色的脊背在重压下弯曲。

    整个黑水镇,就像一幅未完成的、风格冲突的画卷:古老的河道与钢铁的桥梁共存,传统的手工作坊与冒烟的工厂比邻,长袍马褂与西装旗袍摩肩接踵,人力车与汽车争夺着街道的空间……这是一个被缓慢而坚定地拖入工业时代的旧镇,充满了生机、混乱、希望与挣扎。

    李长生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捕捉着每一个细节:人们的表情、建筑的样式、流通的货物、可见的设施、空气的味道、声音的构成……所有这些信息,都在帮助他拼凑对这个道争世界“表层规则”的初步认知。

    “李玄,到啦!”李虎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观察。敦厚的汉子擦了把汗,指着前方,“前面就是镇子了,咱们这车货要送到东街的‘福昌货栈’。你打算去哪儿落脚?有投奔的地方没?”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李玄,镇上可不像村里,人生地不熟的。”

    “要不先跟我去我姨家歇歇脚?”

    “还是得先找个便宜客栈住下,再慢慢找活计。”

    李长生收回目光,脸上露出符合“李玄”这个身份的、初来大地方的些许拘谨和感激,他朝众人抱了抱拳:

    “多谢各位叔伯关心。我……我先自己转转,找个便宜住处安顿下来。不麻烦大家了。”

    李虎看他主意已定,也不勉强,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塞到李长生手里:“拿着,镇上东西贵,应急用。凡事小心,要是混不下去了,记得回村的路。”

    其他几个相熟的村民也或多或少塞了点零碎吃食或几句叮嘱。乡野之人,虽有自己的精明与局限,但此刻流露出的朴质关怀,却也让李长生这具身体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多谢虎叔,多谢各位。”李长生再次郑重道谢,将铜板和干粮仔细收好。

    简单的告别后,村民们驱赶着驴车,汇入青石街上喧闹的人流,向着东街方向而去。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人潮之中。

    他转过身,面朝着这座蒸汽轰鸣、烟火交织的黑水镇。

    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那是卖田所得的银子。手中粗糙的长矛用破布裹着,像根不起眼的拐杖。包袱里是几件破衣和干粮。

    孑然一身,前路未卜。

    但他的眼神,却比在黑水村时更加明亮,更加深沉。

    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更多未知的规则,更复杂的势力,以及……可能隐藏在各处的、属于另一个参局者的蛛丝马迹。

    “那么,”李长生低声自语,迈开脚步,踏上了青石板街面,“开始吧。”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黑水镇滚滚的人潮与弥漫的蒸汽烟霭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开始了在这片崭新天地的探索与挣扎。

    属于李长生的道争,在这座混杂着古老河道与钢铁桥梁、回荡着胡琴声与蒸汽笛音的镇子里,揭开了新的篇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长生走在黑水镇喧嚷的街道上,步伐不疾不徐。

    街道上,穿着号坎的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汗水浸透了后背;推着独轮车的货贩吆喝着“桂花赤豆糕,热乎的”;一个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尖声喊着:“看报看报!北边张大帅又打起来咯!看最新战报!”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聚在贴满招贴画的布告栏前,指着上面“抵制洋货,振兴国货”的标语,激动地争论着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味、食物香气、劣质脂粉味、还有隐约的污水沟气息。各种声响——车轮声、脚步声、吆喝声、议价声、汽笛声、蒸汽管道漏气的嘶嘶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市井的、生机勃勃又略显刺耳的交响。

    李长生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大脑在飞速处理信息:从人们的衣着判断大致阶层和消费水平;从店铺的种类和密集度推测镇子的经济结构和繁荣区域;从流通的货物窥见外部世界的工业渗透程度;从行人的神态、交谈的只言片语捕捉社会情绪和潜在矛盾。

    他尤其注意那些与“力量”可能相关的场所:挂着“武”字招牌的拳馆,里面传来呼喝与击打沙袋的闷响;镇公所门口持着老套筒、穿着杂乱号衣的团丁,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路人;甚至码头苦力们搬运重物时鼓胀的肌肉和特殊的发力节奏,他都默默记下。

    这个世界显然存在某种“武功”或“技击”体系,但层次、普及度、与外界“道”的关联,都需要进一步探查。

    就在他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岔巷时,巷口阴影处,一个蜷缩在破草席上的身影,忽然发出了嘶哑的招呼。

    “诶……那后生,慢走一步。”

    李长生脚步微顿,侧目望去。那是个老乞丐,头发蓬乱花白,纠结成一绺绺,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污渍和破洞的棉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他靠坐在墙根,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零星有几个铜板。

    吸引李长生注意的,并非老乞丐的落魄,而是他招呼时那中气虽不足、却异常清晰的语调,以及……那双从乱发缝隙里透出的、一闪而过的精光。那眼神浑浊却锐利,不像寻常乞丐的麻木或乞怜,倒像浸透了风霜的老狼,在打量路过的猎物。

    李长生停下脚步,转向巷口,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既不显得戒备过度,也留有反应余地。他没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对方。

    老乞丐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重点在他背着的长矛状包裹和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引人好奇的语气:

    “少年人……我看你筋骨……嗯,还算齐整,眼神也清亮,不像是那些浑浑噩噩的蠢物。走路带风,下盘虽虚浮,但骨架倒正……是个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诱惑,又像是试探。

    “你……想不想学武功?”

    hai

章节目录

长生:从乞丐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春秋书生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春秋书生并收藏长生:从乞丐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