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审视着老乞丐。对方身上确实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灵能或道韵,更像是一种经过长期锤炼、沉淀于筋骨皮肉深处的“势”,虽然被衰老和落魄掩盖了大半,但偶尔流露的一丝,却带着锐利的锋芒。这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能伪装出来的。

    “武功?”李长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乡村少年初到大地方的懵懂与谨慎,“老丈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小子,来镇上找活计的,哪敢想什么武功。”

    “诶!”老乞丐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活计?卖力气能卖几年?这世道,没点真本事傍身,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看你顺眼,才跟你透个底。老汉我……年轻时也闯荡过,见过些世面,手里……恰好有门速成的功夫。”

    他左右瞟了瞟,确认无人注意这僻静巷口,才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巴掌大小、扁平的物事。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一本线装册子泛黄的封面边缘,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字迹和图形。

    “喏,看见没?真东西!”老乞丐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可是我当年……哎,不提了。这功夫,不挑根骨,易学难精,但入门快!只要按着这上面的法子练,三个月,保管你力气大涨,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要是有点悟性,练出点名堂,飞檐走壁不敢说,寻常的护院、镖师,那都不在话下!”

    他紧紧盯着李长生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到渴望或贪婪:“怎么样?少年人,想不想改变命数?想不想……不再受人欺凌,自己掌握点力量?”

    李长生没有去看那油布包,目光依旧落在老乞丐脸上。他注意到对方拿着油布包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但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对方的言辞极具煽动性,直击底层少年最朴素的渴望——力量、尊严、改变命运。配合那本看似古旧的“秘籍”和老者那点残存的“高手气度”,对真正的李玄来说,或许真有几分诱惑力。

    但李长生不是李玄。

    他心中飞速盘算:是真有落魄高手街头寻徒?是设局诈骗的江湖伎俩?还是……与道争世界的力量体系相关的某种“机缘”或“试探”?

    “老丈,”李长生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这功夫……要多少钱?”

    老乞丐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觉得有门,脸上堆起更和善(或者说更市侩)的笑容:“钱财乃身外之物!老汉我不是那等贪财之人!只是……”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为难之色,“你也看到了,老汉我流落至此,饥一顿饱一顿。这秘籍……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本不该轻易示人。但看你有缘,这样吧……”

    他伸出三根脏兮兮的手指:“三两银子!只要三两银子,这秘籍就归你了!还附送老汉我三句真言口诀,包你入门不走弯路!三两银子,买一个前程,买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少年人,你说值不值?”

    三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对于此刻怀揣二十三两“巨款”的李长生来说,不算多,但也绝非可以随手抛掷的小钱。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老乞丐全身,扫过那个油布包,扫过这条僻静的巷子,扫过巷口外喧嚣的街道。

    最终,他摇了摇头。

    “多谢老丈好意。”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歉意,“只是小子初来乍到,身上银钱还要留着找住处、谋生计,实在不敢乱花。武功……暂时不敢奢望。”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老乞丐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急忙叫住他,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和诱惑,“二两!二两也行!看你诚心!再送你一句保命的法门!怎么样?”

    李长生脚步未停,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清澈:“老丈,我真的买不起。告辞。”

    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巷口,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

    身后,巷子阴影里,老乞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急切和笑容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颓唐麻木的神情。他默默地将油布包塞回怀里,靠在墙根,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走远的李长生,心中却非毫无波澜。

    “三两银子……卖秘籍的老乞丐……”他边走边思忖,“是巧合?是试探?还是这个世界‘机缘’触发的一种常见形式?”

    他回忆起原身李玄的记忆中,似乎也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乡野奇谈——某某得了异人传授,从此飞黄腾达;某某买了本假秘籍,练得走火入魔……

    “真假暂且不论,但‘武功秘籍’、‘异人传授’这些概念,在这个世界显然是存在的,并且是底层人认知中可能获得‘力量’的途径之一。”李长生判断,“这或许是一条可以探索的路径,但绝不能盲目。方才那老乞丐……身上确有不凡之处,但动机难测。三两银子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背后可能牵扯的因果。”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门来路不明、真假难辨的“速成武功”,而是更全面地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力量体系、社会结构,然后找到最适合自己目前状况的切入点。

    日头渐渐偏西,将黑水镇建筑高低错落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李长生刚从一家兼营旧书的小当铺出来,手里多了本巴掌大小、用劣质草纸印的《黑水镇风物略考》——花了五个铜板。书页粗糙,字迹模糊,但聊胜于无,能帮他快速了解本地的基本情况。

    他正琢磨着书中提到的“镇西铁工厂时有械斗,需慎近”、“码头苦力行有‘力巴会’,排外”、“镇东棚户区,龙蛇混杂”等只言片语,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略显冷清的横街。这条街不如主街繁华,店铺多是些修补、糊裱、编筐之类的小手工作坊,行人稀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生涩却异常热情的吆喝声传入耳中: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北派长拳,强身健体,防身自卫!”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机会难得,名师亲授!”

    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李长生抬眼望去,只见街边一户关闭的店铺屋檐下,摆着一张破旧木桌,桌后站着两个人,正在向偶尔路过的行人招揽。那是一男一女,都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男的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短打,腰间胡乱系着条布带,正卖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女的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材娇小,穿着一身半旧的枣红色袄裤,布料结实,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露出纤细却覆盖着一层薄薄茧子的手腕脚踝。她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未施粉黛的脸庞带着健康的红晕,眉眼清秀,眼神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机警。她不像少年那般高声吆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偶尔在少年说得太过火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角。

    李长生本不欲理会,这类街头招揽在他眼中并无新意。他放慢脚步,打算从街对面安静走过。然而,就在他经过那张木桌前时,那圆脸少年眼尖,一眼就瞄到了他——一个虽然衣着朴素但身形挺拔、眼神清亮的生面孔年轻人,而且背上还用布裹着根长条状物事,看起来就有点“潜质”。

    “哎!这位大哥!留步留步!”少年一个箭步就从桌子后面蹿了出来,热情洋溢地拦在了李长生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动作快得让旁边那红衣少女都微微蹙了下眉。

    “大哥是刚来镇上吧?一看就是器宇不凡!”少年嘴皮子很溜,根本不给李长生插话的机会,“是不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或者想学点本事防身?我跟你说,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有间武馆’,那可是黑水镇响当当的字号!”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李长生脸上:“咱们馆主,那可是真正的武林前辈!早年走南闯北,会过多少英雄好汉!一身北派长拳,刚猛无俦,等闲十来个人近不了身!还有内家养气的功夫,练好了延年益寿!”

    旁边那红衣少女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石头,别吹太过了。”

    被叫做“石头”的少年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对李长生火力全开:“谁吹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大哥你看,”他指着自己,“我才学了半年,你看我这身板!”他用力鼓起胳膊上并不算突出的肌肉,“力气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倍!以前扛一袋米都费劲,现在扛两袋爬坡都不带喘的!”

    他又指了指少女:“还有我师姐红药,她也就比我早入门一年,你看她这利索劲儿!寻常地痞流氓,三两个根本不够她打的!咱们武馆教的,那是真功夫,实用!”

    李长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这等推销话术,无论是在他曾经的修真界,还是在某些幻境游历中,都见得多了。无非是夸大其词,利用信息差和人们渴望变强的心理罢了。不过,他倒是对这“武馆”本身产生了一丝兴趣。初来此界,正需了解此地的力量体系,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观察窗口。

    他任由少年说得口干舌燥,才平静地开口,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怎么收费?”

    “收费?”石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盛,伸出两根手指,“便宜!绝对公道!一个月,只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李长生心中微动。这个价格,确实比他预想的要便宜不少。按照他之前的观察和那本小册子的零星记载,镇上那些有点名气的镖局、护院或者正经武馆招收学徒,一个月的费用少说也得三五两,甚至更高,还未必能学到真东西。二两银子一个月,对于镇上普通学徒工或者小贩来说,可能不算少,但对于“传授武功”这种事而言,就显得有些过于低廉了。

    是这武馆真有物美价廉的自信?还是经营惨淡,不得已低价揽客?抑或是……别有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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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权衡之色,目光在热情洋溢的石头和旁边沉默却眼神清亮的红药之间扫了扫,最后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能带我去武馆看看吗?”

    “能!当然能!”石头大喜过望,仿佛已经做成了一笔大生意,连忙转身对红药道:“师姐,你看着摊子,我带这位大哥去馆里瞧瞧!”说完,不由分说就要来拉李长生的胳膊。

    李长生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带路吧。”

    “好嘞!大哥这边请!”石头也不在意,兴高采烈地在前头引路,嘴里还不停介绍着武馆的种种好处,什么馆主待人亲厚啊,师兄弟和睦啊,包教包会啊……

    李长生跟着他,离开了那条冷清的横街,拐进了旁边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院墙,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角落里堆着杂物和垃圾,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污水沟的气息。

    走了一段,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发狭窄僻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发出低低的叫声。石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大哥,咱们武馆讲究清静,地方是偏了点,但正好能专心练功,不受打扰。”

    李长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记着路径和周围环境。

    又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几乎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晾晒着破旧衣物的夹道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个破旧不堪的院子。

    院墙是土坯垒的,多处坍塌,只用一些树枝和破席子勉强遮挡。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板拼成的破门,其中一扇的门轴已经断裂,斜靠在墙上。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只是那内容……

    木牌上用拙劣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有间武馆。

    字写得歪歪扭扭,“武”字还少了一点,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和寒酸气。

    院子里传来几声零散的呼喝,像是有人在练功,但声音有气无力,稀稀拉拉。透过坍塌的院墙缺口,能看到里面是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地,角落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几件像是石锁、木桩的器械东倒西歪地放着,也都破旧不堪。

    带路的石头到了门口,脸上兴奋的表情僵了僵,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和刚才吹嘘的“响当当字号”差距有点大。他讪讪地挠了挠头,回头看向李长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大哥,到了,这就是咱们武馆……那个,门面是旧了点,但里面……里面教的东西是真的!”

    李长生停下脚步,站在那破败的院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摇摇欲坠的牌匾、坍塌的土墙、歪斜的破门,以及院子里传来的稀拉呼喝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旁边一脸紧张、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圆脸少年,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武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僻静破败的小巷空地里,让石头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有院子里那零星的、有气无力的呼喝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为这“有间武馆”的寒酸景象,增添了几分讽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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