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陶碗里,是最后一把粟米熬成的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李长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粗糙的米粒摩擦着喉咙,带着土灶烟火的焦糊气,寡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滋味。

    但这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后,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些许蚀骨的寒冷,也缓解了因极度虚弱而产生的阵阵眩晕。

    “凡胎……真是脆弱。” 他放下空碗,感受着身体传来的细微变化。

    这具名为李玄的身体,就像一架年久失修、零件松动的木车,稍有风吹草动便嘎吱作响。但至少,一碗薄粥下去,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又勉强旺了一星半点。

    吃完后,他强撑着收拾了破碗,就着水缸里冰冷的剩水潦草洗漱。水面倒映出一张过分年轻却布满病容和疲惫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最虚弱的时候,依旧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与这少年的躯壳格格不入。

    将最后一点能量用于维持基本活动后,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艰难地挪到土炕上,盘膝坐下。

    这个姿势对他而言早已深入骨髓,即使道韵全无、灵台蒙尘,身体的记忆依然存在。

    他闭上眼睛,摒弃杂念,试图进入最基础的内视状态。

    然而,感知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没有丹田气海,没有经脉窍穴,没有流转的灵光,甚至连最微弱的气感都不存在。

    这具身体就像一块彻底干涸的河床,龟裂得没有一丝水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长生缓缓睁开眼,眸中波澜不惊。对此结果,他并不意外。

    “现在还是太虚弱了,与此界的规则隔阂也深。”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破屋里回荡,“连基础的‘感应’都做不到,更遑论引动一丝力量。”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风从缝隙钻入,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

    “归一之神那家伙……现在又在何处?是何等境况?”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这场道争,双方被投入此界的起点必然是公平的——至少在大阵规则下力求公平。

    “总不至于我一穷二白,病骨支离,他却开局王侯将相,资源无尽吧?”

    他随即摇头,否定了这个略带自嘲的猜想。不可能的。

    宇宙大阵由他主导构筑,共生阵纹更是以他的大道为骨架。归一之神作为被强行拉入赌局的一方,受到的规则压制和本源剥离只会更彻底,其初始处境极大概率比他更不堪。

    甚至……祂可能连完整的人形都未能保持,或者被投入了更险恶、更不利于发展的环境。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比拼谁的起点更高,而是看谁能在绝境中更快地理解世界规则,找到‘道’在此界的映射方式,并以此撬动力量,重新崛起。”

    李长生心中明镜一般。

    他太清楚这种本源之争的残酷与微妙了,有时候,过于优越的开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桎梏,让人迷失在表象的力量中,忽视了最根本的“道”的体悟。

    思绪渐收,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李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光。

    “呵……真是,好久没感觉到‘困’这种纯粹的生理需求了。”

    上一次需要像凡人一样睡眠,是多少万年前的事了?

    修行有成后,打坐调息便可代替休息,神游太虚即是放松。

    这种沉入无知无觉黑暗的渴望,陌生而又带着某种返璞归真的奇异感触。

    他没有抗拒这具身体的诉求。在力量全无的当下,遵从最基本的生理规律,让这具孱弱的躯体得到休息和恢复,本身就是最明智的选择。强行硬撑,只会让本就糟糕的状况雪上加霜。

    他吹熄了那豆大的灯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摸索着躺下,拉过那床硬得像木板、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土炕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草席渗入骨髓,他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那点可怜的热量。

    黑暗中,各种声音变得清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老鼠在墙角窸窣跑动的声音……

    这些属于凡俗尘世的细微声响,伴随着身体的疲惫,如同最原始的摇篮曲。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

    第二日清晨,李长生是在饥饿和寒冷中醒来的。天色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的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感觉比昨夜稍好一些,但病去如抽丝,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没有浪费时间,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精神起来。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出了破败的小院,踏着积雪未化的泥泞土路,朝村子中央走去。青山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正家位于地势较高、相对齐整的一片院落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村正姓陈,是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皱纹的老人,在村里德高望重。当李长生敲开他家院门,说明来意时,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鸡,闻言手一抖,簸箕里的谷子撒了一地。

    “什么?李玄,你要卖田?!” 陈老村正猛地抬起头,昏黄的老眼里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他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田!那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是你爹留给你的最后一点念想!怎么能卖?卖了田,你以后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吗?!”

    老人的反应在李长生预料之中。

    在农耕社会,土地就是农民的一切,是生存的保障,是家族的延续,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卖田,往往意味着走投无路,是败家子行径,会被人戳脊梁骨。

    李长生低下头,脸上适时地露出苦涩、无奈又带着几分少年人倔强的神情,这是他根据原身性格揣摩出的最合适的反应。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陈爷爷,我知道……我知道田是根子。可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欠赵虎家的印子钱,利滚利,再不还……他们真会要了我的命。而且,我爹没了,这屋子……我也待不下去了,睹物思人,心里难受。我想好了,把田卖了,还了债,剩下的钱当盘缠,去镇上,或者更远的地方,寻条活路,学门手艺,总比在这里……在这里被人逼死强。”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被债务逼迫的无奈,又有丧父后的悲凉与去意,更隐含了对未来的渺茫期望,将一个走投无路、却又试图抓住一丝生机的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陈老村正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深深的叹息取代。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村里的大小事情见过太多。

    这孩子,确实是被人逼到了墙角。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李长生瘦削的肩膀,触手尽是骨头,心中更是酸楚。

    “唉……造孽啊。”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怜悯,

    “你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走后还让你遭这份罪……罢了,罢了,人各有命。你既然铁了心,老头子我也拦不住。只是这卖田……非同小可,得按规矩来。”

    “晚上吧,晚饭后,到祠堂来。卖田是大事,得请出祖宗规矩,当着村里老少爷们的面,立下契书,有个见证,免得日后扯皮。”

    陈老村正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方面……你家那几块地,位置是偏了些,土也薄,但好歹是能长庄稼的熟地。我会尽量帮你说道,不让人压价太狠。”

    李长生连忙躬身:“多谢陈爷爷。”

    离开村正家,李长生能感觉到身后老人那复杂而沉重的目光。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一步,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环。用。

    ........

    夜幕降临,青山村祠堂。

    这是一座青砖灰瓦、略显破旧但庄严肃穆的建筑,是村里祭祖、议事的重地。

    此刻,祠堂正厅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村里各家各户的当家男人,以及一些有头脸的老人,都被陈老村正请了过来,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味、汗味和一种沉闷的气氛。

    卖田,在这样的小山村,是足以震动全族的大事。

    李长生走进祠堂时,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诧,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卖祖产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肖。

    “李玄来了。”

    “唉,这孩子,真是……”

    “没了田,以后可咋办哦……”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李长生眼角的余光扫过,看到了人群中的赵彪和疤脸。

    两人抱着膀子,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表情,但当他们听到李玄真要卖田时,眼中也闪过明显的讶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陈老村正清了清嗓子,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和粗糙的契纸,开始主持仪式。

    他先向祖宗牌位禀告了此事,然后详细说明了李玄家要出售的田地位置、面积、等级,以及卖田的缘由。

    接着,便是议价环节。陈老村正按照惯例,询问是否有本村人愿意接手。

    几块贫瘠的边角地,位置又偏,愿意接手的人不多。

    经过几轮简单的讨价还价,最终由村里两户田地相邻、想稍微扩充一下地界的人家共同买下。

    “一共是四亩三分下等旱田,作价二十五两银子整。” 陈老村正大声宣布,并将价格写在契书上。“可有异议?”

    买地的两户人家摇头表示同意。围观村民也无人出声,这个价格在这种情势下,算得上公道,甚至略高于市价,显然是陈老村正暗中斡旋的结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玄,你可同意?” 陈老村正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点了点头:“同意。”

    “那好,按手印吧。”

    李长生走到案前,那两户买主也上前。陈老村正蘸了印泥,先让李长生在“立契人”处按下鲜红的手印,然后买主分别在“承买人”处按印,最后陈老村正作为“中见人”也按下了自己的指印。一份简陋却具有法律效力的田契就此成立。陈老村正将契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和中人各执一份。

    交割也很简单。两户买主当场凑出了二十五两银子——大多是散碎银两,也有一些铜钱——用一个粗布钱袋装着,交给了陈老村正。陈老村正仔细清点后,转交给了李长生。

    沉甸甸的钱袋入手,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李长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钱袋上,其中有两道尤其炽热贪婪——来自赵彪和疤脸。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李长生将钱袋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向陈老村正和几位族老行礼后,转身离开了祠堂。

    冬夜的寒风刺骨,村子里的土路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光。李长生走得不算快,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揣着巨款心神不宁。刚走出祠堂所在的巷子,转入一条更偏僻的小路时,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玄小子,站住!”

    赵彪和疤脸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两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行啊小子,真把田卖了?二十五两,不少嘛!” 赵彪搓着手,一步步逼近,“虎爷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那二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该还了吧?剩下的钱嘛……嘿嘿,你小子带着这么多钱去镇上,路上可不安全,哥哥们帮你‘保管保管’怎么样?”

    疤脸也阴笑着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识相点,把钱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田都卖了,还在乎这点钱?”

    李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两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伸向背后——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用破布缠着头的长条状东西,一直被他背在身后,方才被宽大的破棉袄遮掩着。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李长生抽出了那东西——赫然是一根削尖了的、足有七尺长的硬木长矛!矛身是他在破屋里找到的一根老房梁拆下来的硬木,矛头则是用那把破柴刀勉强削尖,又用火烤法略微硬化,虽然粗糙简陋,但锋锐处泛着冷光,在夜色中自有一股慑人的凶悍之气。

    李长生双手握矛,身体微微前倾,矛尖稳稳地对准了靠得更近的赵彪。他的眼神不再是白日里那个病弱无助的少年,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龇出獠牙的孤狼,冰冷、凶狠、带着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钱,我会还。二两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但谁想动其他的心思,想抢我李玄用祖产换来的活命钱——”

    他手腕一抖,矛尖在赵彪咽喉前寸许处划过一道寒光。

    “——那就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赵彪和疤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懦弱寡言、病怏怏的李玄,竟然敢亮出武器,而且摆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架势!那长矛虽然粗糙,但被一个红了眼的人攥在手里,谁先上谁就可能被捅个对穿!他们固然凶横,但也惜命,欺负软弱可以,真碰上不要命的,心里先怯了三分。

    赵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幻。疤脸也停住了摸向腰间的手,眼神惊疑不定。

    僵持了数息。

    “……好!李玄,你有种!” 赵彪色厉内荏地喝道

    说罢,两人狠狠地瞪了李长生一眼,终究没敢动手,转身悻悻离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hai

章节目录

长生:从乞丐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春秋书生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春秋书生并收藏长生:从乞丐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