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回到太守府宫的时候，高士贤早已带着人在这里等候。他弯着腰，双手高举，从洛川的手上接过那半截面具，又示意一众侍者为他更换太守袍服，轻声道，“主上，秋风那位姑娘，已在湖畔等候。”洛川张开双臂任由旁人施为，闻言点了点头，然后道，“老高，方才听思凡说起，想要在离城开设一座义诊堂，为曾为国戍边的军卒们医病，她的想法很好，但这件事恐怕并不如她所想那般容易，你要多替我看着些，帮着些。”高士贤跪倒在地......董鱼儿转身引路，步履沉稳却不疾不徐，宽袖垂落，衣摆拂过青砖地面竟无半点声响。他未走藏书阁后门，而是折向右侧一条隐在竹影后的曲径，石阶被苔痕浸得微滑，两侧矮墙爬满藤萝，枝叶间悬着几盏青铜莲花灯，灯芯燃着幽蓝火苗，既不灼人，亦不摇曳——是离郡太守府宫独有的“静息焰”，取自地脉深处凝而不散的阴火，专为压制灵息波动所设。千雪指尖掠过一株垂首的紫铃藤，藤蔓随她气息轻颤，几粒细碎银光自叶底浮起，又悄然隐没。“这火……比上回我来时更稳了。”她低声道。影子未答，只抬眸扫了一眼檐角铜铃。那铃无声，可她耳中分明听见三声微不可察的震颤——铃舌未动，铃壁却在共振，是地下大阵随火势微调所致。她脚步略顿，右手在袖中悄然掐出一道晦涩指诀，指尖一缕黑气如游丝般渗入脚下方砖缝隙，瞬息便消弭于无形。洛川走在最前，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地脉节点之上。他足下青砖纹路暗合《禹步九章》，左三右四，中间虚踏，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已悄然校准了整条路径的地气流向。他忽而偏头，对董鱼儿道：“老董，宝库门禁，如今还是‘三钥同启’？”董鱼儿恭谨颔首：“回主上，仍是旧制。主上之玉珏、内府印信、以及……”他略一停顿，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影子腰间一枚乌木牌，“……暗部敕令，缺一不可。”影子袖口微扬，那枚乌木牌无声滑入掌心，其上刻着一只闭目蝙蝠，双翼交叠处嵌着一颗粟米大小的黑曜石，此刻正泛着极淡的、近乎融于空气的暗光。她并未出示，只将手按在左胸位置，刹那间，整条小径两侧藤萝齐齐一伏，仿佛有风过而无风，唯有董鱼儿袖口内侧一枚金线绣成的符纹骤然发烫——那是宝库外围“听脉阵”的应答印记。“嗡——”一声低鸣自地底升起，如古钟轻叩，又似龙吟初醒。前方石阶尽头，一面高逾三丈的玄铁巨门缓缓下沉，门缝中涌出温润白气，裹挟着陈年松脂、冷玉、千年檀木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腥气，那是离郡太守府宫宝库特有的“息壤之息”，乃是以息土为基，混以九种地心精魄封存百年而成，专为镇压灵物躁动、隔绝神识探查所设。门开之后，并非寻常库房格局。入目是一方百步见方的穹顶石厅，顶部镶嵌三百六十颗星辰砂，每一粒皆按周天星图排列，微光流转，竟似真有星河流转其上。厅中无柜无架，唯有一座环形石台悬浮半空，台面镌刻五行轮转图，五色光晕如水波荡漾，中央凹陷处，静静卧着一块尺许见方的木砖——通体褐红，纹理如火焰凝固，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辉，却偏偏照不出人的面孔。“就是它。”影子率先迈入，足尖未触石台，身形已凌空三寸，袍袖微荡，一股无形之力将四周浮动的星砂尽数推开半尺，留下一道澄澈通道。千雪紧随其后，却在踏入石厅刹那微微蹙眉。她指尖捻起一粒飘过的星砂，那砂粒在她指腹轻轻跳动，似有生命般欲挣脱而去。她眸光微闪，低声对洛川道：“这星砂……不对劲。”洛川已走到石台边缘，俯身细看那块木砖。砖面倒映星光，却始终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他伸手欲触，指尖距砖面尚有半寸，忽觉一股温热之意自砖中透出，如春阳抚面，又似血脉共鸣。他心头微震，下意识并指在砖面虚划一道符痕——不是离郡官传《太守篆》，亦非苍颜剑宗剑诀，而是幼时南风亲手教他的、早已失传的“青梧引”。符成刹那，木砖猛然一震！嗡鸣声陡然拔高，穹顶星辰砂齐齐爆亮，三百六十点银光如流星坠落，在半空凝成一道青色梧桐虚影，枝干虬结，叶片翻飞，每一片叶脉之中，皆跃动着细小的金色火苗。那火苗不灼不烈，却让整座石厅温度骤升，连影子袖中黑气都为之凝滞一瞬。“青梧心火？”千雪脱口而出，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几分惊疑，“这不是只存于古籍中的传说么？”影子面具下的目光骤然锐利，她一步踏前，左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按——五道墨色丝线自指尖射出，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梧桐虚影牢牢锁住。可那虚影只是轻轻一晃，丝线便如遇烈阳的薄冰，无声消融。影子神色不变，右手却已按在腰间短匕之上，匕鞘未动，鞘内却传来一声清越龙吟。就在此时，洛川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做出一个托举姿态。他未念咒，未结印，甚至未曾调动丝毫灵力。可那青色梧桐虚影竟似有所感应，枝干缓缓垂落，叶片上的金火纷纷飘下，如萤火聚拢，最终在他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青色火种，安静燃烧，焰心一点赤金，缓缓旋转。整个石厅霎时一静。星辰砂恢复黯淡，梧桐虚影烟消云散，唯有洛川掌心那团火，温柔明亮，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暖意。千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团火，声音压得极低：“这……这是‘梧心引’？你何时……”洛川没有回答，只将掌心火种轻轻一送。火种离掌，悬停半空，随即自行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瞬息之间，化作三十六点青金火苗，如活物般绕着木砖盘旋飞舞，轨迹恰合石台五行轮转图中木行方位。木砖表面水波般的倒影终于清晰，映出的不再是穹顶星图，而是洛川自己的脸——眉目舒展，眼神沉静，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影子缓缓收回按在匕鞘上的手，面具之下，呼吸微不可察地长了一瞬。董鱼儿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冷青砖，浑身僵直如石雕。他听见了里面所有动静，却不敢抬一下眼皮。他知道，自己方才亲眼见证的，不是一件灵物认主，而是一段早已断绝的古老血脉，在离郡太守府宫的宝库深处，重新苏醒了第一缕心跳。洛川望着那三十六点绕砖飞舞的火苗，忽然开口：“老董。”“老奴在！”董鱼儿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去把宝库东侧第三间暗格里的‘息土匣’取来。”洛川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还有，把西侧‘寒螭髓’那间，打开一条缝，我要看看那匣子底下垫着的‘玄龟甲片’还在不在。”董鱼儿叩首：“遵命！”起身时脚步虚浮，却仍维持着完美的仪态，快步退入甬道阴影。千雪终于缓过一口气，转向洛川，眸光复杂：“你早知道？”洛川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团青金火苗上：“我不知道它会这样。我只知道……南风前辈让我学‘青梧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此术不召灵，不役物，唯待故人归’。”影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那块木砖，从来就不是什么‘木系灵物’。”千雪瞳孔微缩：“你是说……”“是‘青梧残骸’。”影子声音冷冽如霜，“梧桐神树被伐之后，主干焚为灰烬，唯余心核不灭，经万载地火淬炼，凝为木砖。它不属五行，超脱灵气，只认血脉——认的是青梧一族最后一位持灯人。”洛川掌心火苗轻轻跳跃，映亮他眼中一点深不见底的幽光：“所以，我父亲当年……并非偶然得到它。”石厅内一时寂然。穹顶星辰砂缓缓流转，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千雪望着洛川侧脸，忽然想起常州城外那场暴雨——那时他浑身湿透，站在断崖边，手中握着一枚烧得焦黑的梧桐叶标本，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叶脉上，竟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原来那烟，从未真正散去。董鱼儿很快返回，双手捧着一只乌木匣，匣盖镂空，内里垫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粉末，正是息土。他小心翼翼将匣子置于石台一角，又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刀，用刀尖挑起匣中息土，轻轻覆在木砖一侧——息土沾砖即融，竟如活物般沿着砖面纹理缓缓爬行，所过之处，青金火苗随之收敛光芒，温顺伏下。“果然。”影子点头，“息土可镇神魂躁动，亦能暂抑血脉共鸣。若直接将木砖与息土同置阵眼，五行聚灵阵启动时，青梧残骸的气息会被彻底掩藏，只当寻常木灵。”千雪却盯着那息土覆盖之处，若有所思：“可若阵法运转至极致，五行相生循环不息……息土终究会反哺木砖，届时，青梧心火会不会……再度觉醒？”洛川终于将目光从火苗上移开，望向石厅深处另一扇紧闭的玄铁小门：“所以我们还得找一样东西。”“什么？”千雪问。洛川抬手指向那扇门：“门后，是历代太守亲手封存的‘禁忌名录’。其中记载着离郡境内所有不可擅动、不可探究、不可命名之物。我父亲临终前，曾让我记住一句话——‘若见梧心燃，必寻‘无名碑’下土’。”影子面具下的眸光骤然一凝。千雪失声道：“无名碑？！那不是……埋在伏波山断龙峡底，连地脉都刻意绕行的那块？传说连上三境强者靠近十里，都会神魂恍惚，忘却来路！”“正是。”洛川迈步向那扇小门走去，脚步沉稳，“所以，布置五行聚灵阵，从来就不是为了调和灵气。”他顿了顿，推门的手停在半空。“是为了……借阵法之力，强行撬开那块碑。”石门开启，门后并非书架，而是一方丈许深坑，坑底竖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黑石碑。碑身无字，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那雾气不散不凝，却让整个石厅的光线都显得浑浊起来——千雪刚踏进一步，便觉眼前景象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影子袖中黑气自发缭绕周身，形成一层薄薄屏障；而洛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透灰雾，落在碑顶一处细微的凹痕上——那形状，竟与他掌心青金火种的焰心，一模一样。董鱼儿在门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再不敢抬。千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轻声道：“所以，火梧桐与并蒂雪莲的灵气漩涡……不只是意外。”洛川终于抬起手，指尖距离碑面仅剩寸许，那灰白雾气竟如活物般避开他的指尖，露出碑身一道新刻的、尚未愈合的浅痕——是一株梧桐，枝头栖着一只衔火的鸟。“是诱饵。”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诱它……现身。”影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若强行撬开无名碑，碑下封印一旦松动，伏波山脉地脉将逆流三日，离城所有水系灵脉会干涸见底，火系灵脉则暴烈如岩浆喷涌……整座城，会在七十二个时辰内，变成一座活火山。”千雪面色微变，却未退半步：“那并蒂雪莲呢？它若失去水系灵脉支撑……”“会死。”洛川接道，指尖缓缓落下，轻轻按在那道新刻的梧桐痕上，“但它若不死，等它开花结果，莲子落入无名碑裂隙……或许，我们就能看清，当年到底是谁，把青梧一族，连根拔起。”石厅陷入死寂。唯有穹顶星辰砂，不知何时开始，正以违背常理的轨迹，逆向旋转。三百六十点微光，渐渐汇成一道刺目的青金色光束，笔直投向无名碑顶——那光束之中，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燃烧的梧桐林，坠落的星辰，披着月白长袍的身影在火中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青金火种……千雪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悬于半空，血珠表面，倒映出碑顶青金光束的轮廓——那轮廓，赫然是一只正在振翅的凤凰。影子静静看着那滴血，面具之下，第一次，无声地，握紧了拳。洛川按在碑上的手，纹丝不动。他掌心，青金火种无声燃烧，焰心一点赤金，缓缓旋转，如同亘古不熄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