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只带了影子,在陆思凡居住的洛府待了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千雪则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等到洛川离开,方才忙忙乱乱又偏安静异常的洛府,才重新恢复了些人气,有侍女三三两两一边干活一边窃窃私语议论着些太守大人的英姿不凡,也有侍者们搬着东西谈论东北常州如今的局势,一切都显得异常闲适而安详。因为这座府邸的女主人,明明年轻且尊贵,却温和而亲切,丝毫没有权贵人家子女的架子,对待每一个人都极好,有她在,则整座府邸都似阳光普照,令人心安。此时的花园凉亭里,已经落下帷帐,将外界寒气隔绝在外的同时,也将亭内的声音留在亭内。陆思凡仍旧坐在空置的主位近旁,慢条斯理的剥开一个橘子,捏下一半递给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思齐,然后才咬了一口,道,“嗯,思齐姐姐,你且尝尝我这小金橘,从安陵送来的,我却不知道安陵这样贫瘠的土地上,竟能长出这般甘甜的水果。”思齐闻言回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吃了一口,点头道,“我曾听公子说过,安陵本也不是贫瘠之地,只是到了后来严氏暗弱以至于权臣当道,割据四方,百姓被压榨得辛苦,才渐渐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原来如此,”陆思凡看着眼前的橘子若有所思,然后冲着亭子外穿着薄铠的女子招手,道,“小白。”被叫做小白的薄铠女子见状进入亭内,道,“小姐。”陆思凡问道,“此番几位叔叔送来的小金橘还有多少?”小白道,“除了今日太守大人来了拿出来一些,余下的可都还在库房里,约莫还有不到三箱吧。”陆思凡点头道,“我记得与小金橘一起送来的安陵水果还有些别的,明日咱们在园子里做个品鉴之宴,将城内权贵人家的小姐们多数约了来,让大家一起尝尝。”小白诧异道,“小姐不是说咱们也吃不了多少,还要送回老爷府邸的?”陆思凡笑着摆了摆手道,“如今的陆府怎么会缺了吃食?尤其年节将至,更是不会缺了这些东西。然则安陵百废待兴,能有一点好处都要让更多人知道了才好,若是离城的权贵小姐们因而喜欢上了这小金橘,又或者其他瓜果,安陵的果农日子就要好过很多。”思齐一怔的功夫,小白已经领命而去。思齐道,“这些该是司农府衙那些官老爷们该去考虑的事情,你何苦这般?”陆思凡摇头道,“我曾听人说过太守哥哥的一句话,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事情哪里有什么该或不该的,于我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便能让不少人过得好些,这样的事情再多也不嫌多啊,”她笑呵呵的看一眼思齐,又道,“何况这种事,府衙里的大人们做起来当然没有我来得方便,又没有亏了什么的。”思齐点了点头。陆思凡又看她一眼,问道,“思齐姐姐今日......是有些心事?”思齐闻言一震,然后稍稍弓背,点了点头。陆思凡道,“因为一个男人?”思齐猛地抬头去看陆思凡,片刻才道,“你也知道?”陆思凡温和的笑笑,摇了摇头,“近来离城的外来人多了,我便出门少了,姐姐许是忙于事务来得也少,很多外面的事情我就知道的不太多,可有些事情,无论多少,总会有人告诉我的。”思齐皱眉道,“他们怎么说?!”“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姐姐无须在意,”陆思凡伸手在思齐的手上一握,直言道,“不过,你如今到底不再是中京城里太守哥哥身边无人在意的小侍女了,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不更多心些,这大概就是生在权贵人家的不得已。”思齐摇头道,“我和你不同,我没有生在权贵人家,我只是公子身边的侍女......”陆思凡抓着思齐的手稍稍用力摇晃了一下,好像要将她摇醒,“我的傻姐姐,以你和太守哥哥以及罗将军的关系,谁敢把你真的当成个侍女,又或者寻常百将的?放眼整个离郡,也没有几个生在权贵人家的子弟敢与你相比的,这才是事实。”思齐怅然点头。陆思凡坐到离她更近的座位上,柔声道,“姐姐,发生了什么,可以与我细说,难保我便能为你出出主意。”思齐深深一叹,将如何与季叔常相遇相识,后来又如何相处,即至今日之事全都零零碎碎的说了,神情一黯,“我那时有些想不明白,也不曾多想,直到方才千雪姐姐与我说了那两句话,我才后知后觉,或许这一次,我真的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陆思凡面上没有太多变化,握着思齐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多问了问方才的对话细节,而后微微一笑,伸手在思齐的手背上拍了拍,“姐姐,今日之事,既然没有影响到太守哥哥的正事,还能让他因此一窥永昌读书人的问题所在,到底还是件好事,”她的目光在思齐的面上扫过,问道,“你觉得呢?”思齐面有愁色,道,“我只是不明白,那季叔常诗词歌赋做得确实极好,为人虽显狂妄了些,又或者喜欢耍弄些小聪明,将他丢开也就是了,如何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对所有永昌读书人下那般论断?!要知道永昌的读书人很多,其中必然不乏能力出众者,眼下离郡又是用人之际......”陆思凡闻言心中一安,笑道,“姐姐,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曾经的永昌郡朝堂内外,有多少恼人的事情啊。”她见思齐诧异的目光看过来,才继续道,“我曾听爹爹说起,永昌一郡,历任太守都坚持以文教为重,于是朝堂内外文风鼎盛,以至于民间寒门,亦有读书人因为名声鹊起而步入仕途,如此九百载下来,无数的读书人前仆后继,就将永昌郡改造成了西南汉州最不寻常的一个郡,那里,上至太守,下至百姓,全都被读书人的道理圈在其中,不得逾越!”思齐听得瞪大眼睛,“连一郡太守都......?!”陆思凡则轻轻一叹,点头道,“没错,想那孟啸天登位数十载,早已将权力归于一身多少年,一朝逆了群臣的意,不也被轻而易举的囚禁于后宫?这般事情,自然有孟娇阳等人谋划精妙的缘故在其中,可问题是,永昌郡朝堂内外那么多人,文的武的,为官的为吏的,为将的为卒的,一夜之间换了主君,怎么就能那般顺顺从从的认了?”思齐闻言悚然而惊。陆思凡道,“那是一张名为道理规矩的网,当这张网在所有人的心底根深蒂固的存在了,便谁都不能轻易逾越,而站在这张网上方的,那些朝堂内外的读书人,就似站在道德规矩的制高点,既是它的护道者,也是得利者,他们可以利用这张网约束当权者为恶,也可以利用这张网,谋取私利,”她看向思齐,声音轻轻的,听在思齐耳中却重若雷霆,“可姐姐,你说,那些将诗词歌赋写的极好的读书人,有多少是大公无私一心为国的,又有多少是虚假伪善一心为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