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的这一句话问出来,花语用勺子舀茶叶的手停在半空,思索了片刻之后才重新将茶叶倒入茶壶,“公子,自秋风成立以来,我们便没有停止过对阴灵的接触,虽然这种接触多数时候我们是吃亏的。”她煮水添茶,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则缓慢低沉,“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云百楼重点关注的方向似乎有两个,一个,是如今堪称苟延残喘的安阳郡,另一个,则是江州新郡......”洛川原本以为花语要说离郡,却不料是江州新郡,......藏书阁地下宝库内,灵气如雾,在浮雕阵纹的映照下泛着幽微青光。千雪执木而立,指尖轻抚那暗红木块表面纵横交错的漆黑纹理,仿佛在摩挲一段被时光风干的古老血脉。她忽然抬眼,望向洛川:“你有没有觉得,这木头……在呼吸?”洛川一怔,下意识屏息凝神,真气沉入丹田,再缓缓游走于四肢百骸,以最细微的感知去触碰手中之物——果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搏动,正透过掌心传来,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缓慢、深沉、不容置疑。影子已行至灵矿石堆旁,闻言身形一顿,面具下的目光斜斜扫来,声音低而冷:“不是呼吸,是脉动。它在等。”“等什么?”洛川问。“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影子缓步折返,停在千雪身侧,目光落于木块六面交汇的中心一点,“所有上三境灵木,皆有‘根识’。根识不灭,纵使本体焚尽,枝干亦可为种。此物被切下时,根识未散,却被封死于木髓深处,如同被活埋于万载玄冰之中。它不是在等时间,是在等……一个能替它破开冰层的手。”千雪眸光骤亮,指尖忽地凝出一缕淡青色真火,悬于木块上方三寸,火苗轻颤,却不灼烧,只作试探。那火光映照之下,木块表层漆黑纹理竟似活了过来,微微蠕动,如无数细小藤蔓在皮下悄然伸展。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气息倏然弥漫开来,夹杂着雨后山野的湿润、初春新芽的微涩,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它认得你的火。”影子道。千雪指尖一颤,真火倏然收束:“苍耳说过,木属真火,需以生息为引,非焚尽,乃催生。我的青冥焰本就含三分木意,可若强行催动,怕是未及唤醒根识,先将它最后一丝生机烤干了。”洛川闻言,心中一动,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一滴澄澈如露的液体。那水珠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微微震颤,映出七彩流光,仿佛将整座宝库的灵气都吸摄其中,凝成一点纯粹至极的生命本源。“这是……”千雪瞳孔微缩。“永昌郡北麓断龙渊底,百年一涌的‘回春髓’。”洛川声音低沉,“我取了三滴,本为疗愈思齐旧伤所备。但此刻……”他指尖轻推,那一滴回春髓如受牵引,悠悠飘向木块中心,“若它真是活着的种子,这点髓液,或许比我的真气更懂如何叩门。”水珠落下,无声无息,没入木块中心那一点漆黑纹理的交汇处。刹那之间,异变陡生!整块木头猛地一震,仿佛自亘古长眠中被猛然惊醒!表面暗红褪尽,转为温润玉质般的乳白,继而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莹光;那漆黑纹理却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游走、重组,在木块六面勾勒出六枚古拙符文——非篆非隶,似叶脉,似根须,又似某种早已失传的树语。“嗡——”一声低沉鸣响自木心迸发,不是声响,而是直接震荡在三人识海之中,如古钟余韵,悠长而悲怆。千雪面色微白,急退半步,额角沁出细汗:“它……在哭。”影子却向前一步,伸手覆于木块之上。她掌心并无真气波动,只是静默相贴。那木块莹光骤然一盛,竟顺着她指尖攀援而上,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浮现出几道细微的、与木块上同源的莹白脉络,一闪即逝。“它记得。”影子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记得被切下的痛,记得血流尽时的冷,也记得……有人曾用体温把它捂热。”洛川心头一紧。他忽然明白影子为何执意要寻此物——这木头,与她何其相似?都是被斩断的枝,被弃置的残躯,被世界粗暴剥离后,独自在黑暗里数着心跳,等一个不为索取、只为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的触碰。宝库深处,空气悄然凝滞。浮雕壁上的法阵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唯有那木块,静静悬浮于千雪掌心,莹白温润,脉动如初,仿佛一枚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就在此时,藏书阁地面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董鱼儿压低却难掩惊惶的嗓音:“主上!主上可在下面?!快……快上来!出事了!”洛川眉峰一蹙,与千雪、影子对视一眼,三人身形同时掠起,如三道轻烟穿过尚未完全闭合的凶兽巨口。董鱼儿正跪在藏书阁一层入口,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封印的密信,信角已被汗水浸透:“是……是永昌郡急报!三日前,赤霞果树妖突袭永昌郡东境十七寨!焚毁灵田三百顷,吞噬筑基修士二十三人,结丹长老……陨落三人!”千雪一把夺过密信,指尖真气一激,火漆应声崩裂。她只扫了一眼内容,便霍然抬头,眸中寒光凛冽:“赤霞果树妖?它不是被镇压在断龙渊底,以九根玄铁锁链贯入地脉,由十二位金丹真人轮值看守么?!”“锁链……断了三根。”董鱼儿声音发抖,“看守真人说,断口平滑如镜,似被……利齿咬断。”影子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伏波山脉最深的冻泉:“赤霞果树妖,木属巅峰,根系可穿山裂地,枝条可化万千利刃。但它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力量——是它能嗅到同类的气息。”千雪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块莹白木头。木块表面,六枚古拙符文正微微明灭,节奏……竟与赤霞果树妖密报中所描述的“妖氛脉动”完全一致。洛川一把按住千雪手腕,沉声道:“它不是在呼应赤霞果树妖……它是在恐惧。”话音未落,千雪掌中木块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道虚影自光中腾起——并非狰狞树妖,而是一株参天古木的幻象!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树皮皲裂如龙鳞,每一片叶子都似燃烧的火焰,却又流淌着碧绿汁液。那幻象只存在一瞬,随即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尽数涌入千雪眉心!千雪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扶住书架才稳住身形。她双目紧闭,睫毛剧烈颤动,额间青筋隐现,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冲击。良久,她倏然睁眼,瞳孔深处竟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属于古木的苍翠幽光。“我看见了……”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跨越漫长岁月的疲惫,“它不是赤霞果树妖。它是‘归墟木’——上古记载中,唯一能吞噬并同化其他木属大妖本源的太古灵根。赤霞果树妖……是它被斩下的一截主根,逃逸后自行演化而成的‘孽枝’。”洛川呼吸一窒:“所以它逃出来,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找回来?”“是。”千雪点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幻象烙下的滚烫印记,“它感应到了这块母体残片的气息。它要吞掉它,补全自己,重归太古之境。”影子默默走到千雪身边,递过一方素净手帕。千雪接过,擦去额角冷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毫无温度:“有趣。一块木头,竟比人更懂得什么叫‘回家’。”藏书阁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铅云低垂,压得离城屋脊几乎喘不过气。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闷雷,却不见闪电,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一场无声的、根系缠绕的战争。洛川深吸一口气,转身层层叠叠的书架。那些新运来的永昌、安陵典籍,那些被董鱼儿亲手整理、归类、编号的竹简与帛书,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如一片沉默的森林。他忽然记起,就在昨夜,思齐抱着一摞《永昌农经补遗》来找他,指着其中一页说:“阿兄你看,这里写赤霞果树妖幼年期,喜食一种叫‘星泪草’的伴生灵植,此草只生于断龙渊裂隙,花蕊凝露,状如星辰坠泪……可若断龙渊地脉被扰,星泪草枯,它便躁狂。”——地脉被扰。锁链断裂。星泪草枯。一切,早有征兆。洛川的目光缓缓移向藏书阁角落——那里,堆放着几箱尚未拆封的永昌旧档,箱盖缝隙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隐约可见“断龙渊水文勘测”几个模糊字迹。他迈步走过去,掀开箱盖。箱内并非公文,而是一叠叠手绘地图,墨线粗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每一个叉号旁,都写着一个名字:陈老蔫、柳婆子、狗剩……全是永昌郡东境十七寨的普通农户。地图背面,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断龙渊裂隙扩大,星泪草绝迹,唯此十七寨地下有微弱水脉波动,疑似……归墟木主根未断,尚存一线生机。”落款日期,正是三日前。千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看着那叠地图,声音很轻:“永昌郡守……是在求援,也是在赌。赌我们能认出这地图上的玄机,赌我们敢在赤霞果树妖吞掉这块母体残片之前,抢先一步,找到它真正的根。”影子立于藏书阁门口,身影被门外渐浓的阴影拉得很长,几乎融进墙壁浮雕的古老故事里。她望着窗外低垂的铅云,忽然道:“十七寨……伏波山脉深处。那个傻子,就住在伏波山脉最北端的鹿鸣坳。”千雪猛地扭头:“你说什么?”影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鹿鸣坳,离断龙渊直线距离,不足三十里。”洛川的手指缓缓收紧,捏皱了手中那张泛黄的地图。纸页边缘,一道墨线蜿蜒,最终指向地图右下角一个微小的墨点——鹿鸣坳。窗外,第一滴雨终于砸落,敲在藏书阁飞檐的铜铃上,发出一声清越而孤寂的轻响。那声音,像极了多年前伏波山脉里,一个傻子踮着脚,把一碗滚烫的野鸡肉汤递到昏迷刺客面前时,腕上铜镯碰击碗沿的叮咚。同一时刻,藏书阁地下,那扇凶兽巨口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幽光从缝隙中渗出,映照着宝库深处——石台之上,方才被千雪放下的那块莹白木块,正静静悬浮于半空。它表面六枚符文彻底亮起,幽光流转,而在那光芒最盛的核心,一点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嫩芽,正顶开坚硬的木壳,怯生生地,探出一点柔弱却执拗的翠绿。那翠绿,与千雪眼中一闪而过的苍翠幽光,如出一辙。雨势渐密,敲打离城屋瓦,连成一片混沌的喧响。可在这喧响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无人听见的频率,深深呼吸。它醒了。它开始生长。它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