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稽之谈, 这等闲碎之言怎可作数。”杜可风似乎是急于撇清什么,但脱口而出这话后便后悔了,看着现在金淮的脸色确实僵了僵。

    幸好金淮听后只是小孩脾气地将杜可风怀中的两坛酒都一把夺下, 耍赖似的说:“你今日若不许愿, 我便不将酒还你了。”

    也不知金淮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要给杜可风台阶下, 此刻他便真是死死护住怀中的三坛桃夭, 生怕被杜可风动手抢了去。

    杜可风无奈之下只能装模作样地闭眼对着面前的土坑许了愿,不过两个眨眼的功夫他又伸手向金淮想将自己的酒坛讨回来。

    “等等!”金淮上前一步亲自把酒坛放入坑里,“我也要许。”

    说完便摆出一副诚意十足的模样,双手抱拳,金淮闭眼良久之后甚至还作了一揖。待到一切完毕才又开始填土, “你放才许得什么愿?”

    意料之中杜可风并未答他, 而是转身朝屋内走去, “夜深了, 早些睡吧。”

    可金淮哪里肯就此放过,连忙小跑上去, 不依不饶地非要杜可风将许的愿望讲出来。最后实在是被念叨烦了, 杜可风扬手轻描淡写地说道:“许什么愿,反正等到开坛之日, 我身边之人也决计不会是你。”

    言及至此,金淮脚下的步子算是彻底停住了, 杜可风自始至终也没回头看他, 进屋后便将房门给关了起来。只留下金淮一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明月皎洁却好似往他心上铺了层寒霜, 在初春的夜晚冰得南平王通体发凉。

    “可我偏生许得是岁岁有今朝。”

    往后的几天,外人看来没什么变化,也只有院里的人才知道,金淮再没去看过杜可风。这些天金淮拼命地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反贪上,好似全然忘却姚贵妃在信上的嘱咐了,弄得当地各个原本盆满钵满的官宦世家这会儿都人人自危。

    有些实在是过不下去的,苦于见不到南平王,只能找延国侯碰碰运气。谁承想原本之前是想用徐双儿拉拢金淮的延国侯,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去找他,生怕因此得罪了金淮,敷衍众人说南平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家只需比以前多多收敛些便好。

    这种没有用处的安慰到底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等金淮真挨个查到了他们头上,便显得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可往后亲自来找延国侯的人地位越来越高,关系越来越亲,越来越不好打发。延国侯想金淮是迟早要回帝都的,但自己的大本营却是在南方,若此次真是被金淮动了根基那就得不偿失了。

    再三权衡之下延国侯只能找到平日里他十分看不起的杜可风,希望能从他这里旁敲侧击地探探金淮的态度。

    对于延国侯亲自来找自己,杜可风起初是不太高兴的,因为自上回见过他与徐双儿的密谈之后,杜可风打心眼里对延国侯十分排斥。可现在好歹自己还住在别人家里,古语有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还当真不假。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是有何事。”杜可风正在房间里看书,看得是前朝的诗作,正当乏味之际,延国侯就赶来了。

    延国侯是个极为老派的人,自然也见不惯杜可风,偏偏现在却有求于人,嘴巴只好放软下来。

    “老夫是来看看这别院杜公子可住得习惯?”延国侯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数十载,气场不可谓是不强,可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在这房中却被杜可风给压下一筹。

    杜可风虽然没有跟着金淮到处跑,但每天金淮的动向都有人向他及时报告,这是金淮吩咐的,所以杜可风自然知道金淮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举动,也猜得到延国侯来找自己的原因。

    “在下知道侯爷现在的忧心,只是朝堂官场上的事我从不过问王爷,这趟可能是要让您白跑一趟了。”

    没想到杜可风会一下将话说得这么满,延国侯脸上仍旧挂着笑,好脾气地说:“没有没有,老夫只是来看看杜公子,怕您在这儿住得不习惯。”

    就是来看看,杜可风表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将延国侯这个糟老头子给骂了数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往日连他的影子都没在院里见过,如今出事倒是跑得快。

    见杜可风没有再说什么,延国侯只能说服自己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脸,继续说道:“老夫近来听许多旧友……”

    “侯爷若是有什么要问的,怎么不直接来问本王,你光找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又有何用。”

    闻声正是久不露面的南平王到了,活生生地将延国侯没说完的话给噎了回去,偏偏他自己反而拿得是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也是看王爷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不好打扰……”

    今日金淮好似就和延国侯杠上了,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而原本早该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延国侯还真不好斥责金淮。

    “无妨,账我查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要启程回帝都禀明父皇,这段时日我们在侯府里多加叨扰了。”

    虽然延国侯现在巴不得金淮早些走,可突然听他说起这事,心里还是免不了打鼓,这般匆忙地回去复命,难道南平王是真查出什么要紧东西了?俗话说关心则乱,若放在往常,延国侯绝不会多问,可此时他已经慌了,张口便道:“王爷怎走得如此匆忙,往日也没听您提起啊?”

    金淮沉着张脸,冷笑一声,“难道本王的行踪还要按时向侯爷汇报不成?您也不怕眼睛探得太长,扭着了脖子。”

    这次金淮是难得的疾言厉色,吓得延国侯不敢回话,私以为是金淮查出了什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才敢说出这种话来。延国侯急得满头大汗,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侧头满含求助地望着杜可风。

    而杜可风呢,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抱着权当是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一旁。谁知金淮也朝他使了眼色,他能不予理会延国侯,但不能不管金淮。

    “我相信侯爷行得正,坐得端,不然哪敢让你我住在这侯府里?而且你这说走就走,也不和我事先知会一声,这么多东西感情不是要你收拾。”

    听见杜可风假意的抱怨,金淮明白他是懂了自己方才的眼神,立马像是换了张脸似的,乐呵呵地揽过杜可风好言好语地劝道:“我知道错了,怎么就发脾气了,可别让侯爷看了笑话去。”

    这话暗示意味极浓,延国侯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成了精的,自然便懂了金淮的意思,任凭他再是有话没说完,这会儿也只能拱手告辞。

    前脚延国侯刚出去将门关上,后面杜可风立马从金淮的怀里挣脱开去,脸上有些不快。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嘛。”金淮抖了抖袖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也不管现在隔墙是不是有耳,杜可风开口问道:“我们当真是明日回去?”

    听见杜可风不再深究自己刚刚的动手动脚,金淮也换上了副正儿八经的样子,低声说道:“当真,明日就走,”于是在杜可风更加疑惑的目光中金淮讲声音压得更小了些,“我娘病了,这是机密。”

    “姚贵妃病了?”杜可风吃惊不小,原本还想顺势问问屈芒的情况,可见着此时金淮的模样觉得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金淮点点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本以为金淮匆匆回去不过是想吓吓延国侯那个老东西,却不想是姚贵妃病了,也不知她整日在后宫里是得了什么病才会让金淮如此慌张。

    “水患之后这边闹过疫情,不过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压下去了,可我母妃现在却染上了这病了。”

    “怎么可能。”杜可风下意识地否定道,且不说南方的疫情已经被解决了,就冲姚贵妃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这事也不该和她有关系啊?。

    起初金淮接到密信也不相信自己母亲会无端生病,可发现病症竟与之前他偶然见过的灾民相似,时间也吻合。这是场阴谋,金淮几乎是马上就下了盖棺定论,只是现在母亲一人在宫中,他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是有人刻意而为。”金淮解释道。

    难道是有人对金淮在这里的行径不满,想要从旁报复,又或者是单纯的想要让他速速回去,不要再插手这里的水患之事。

    思来想去杜可风唯一确定的就是此人势力非比寻常,不然也不会用这样的伎俩,“会不会是延国侯府。”

    结合延国侯今日的举动,想必他对金淮的所作所为肯定是不满至极的,“也可能是姚家。”

    姚家不是姚贵妃的娘家吗,眼下如妃在后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就姚贵妃还有些势力,他们又是何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到这里,杜可风突然想起金淮此番南下正拒绝了姚家的盛情,要说他们现在是拿姚贵妃给金淮提个醒也不是没可能。

    杜可风私以为姚贵妃在后宫之中,就算没有皇帝的宠爱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现在才发现她原来也是群狼环伺,比旁人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姚贵妃病得蹊跷,金淮不与外人道,就连那些从帝都一路跟着他们来的下人们也只知是南平王查出了什么大事,急着要回帝都复命。流言总是走得飞快,金淮一行站在之前上岸的渡口时,杜可风发现送行的人比起刚来时多了许多。细细看过去,确实添了许多当官的,这会儿应该是想要趁着最后再挣个表现吧。

    进了船棚后杜可风才发现刚刚金淮的注意根本不在外面那些人身上,“你偷偷藏了什么东西?”

    “我?”被金淮陡然一问,杜可风差点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才从宽袖中取出一枝桃花,“临走前在院外摘的。”

    清晨的桃花上还带着水汽,晶莹欲滴的水粒坠在粉白花瓣上,在金淮的眼底留下了一抹柔色。

    “你给屈芒带回去的?”金淮当然不会再误以为这是杜可风摘给他的,这初春的香气和颜色甚至连同摘花人的心,都会在回到帝都后离他远去。

    杜可风点点头,又将桃枝放回宽袖之中,金淮将眼神放到别处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有些没忍住,稍稍吃味地提醒道:“前路遥遥,你这桃花枝恐到不了帝都就该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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