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打小不爱自己, 对这一点金淮心知肚明,但同样的他也一直以为姚贵妃是真爱自己的。哪怕她对大哥表现出来的厌恶也没有让金淮怀疑过这一点,自己的娘亲爱自己, 像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娘亲爱儿子一样。可现在看着迟迟不肯回答的姚贵妃, 金淮有些动摇了, 因为之后姚贵妃的反应不是立马否认, 而是像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般,“你哪里来的资格问我,是你将他送去那个杀人不眨的地方的!”

    “是吗?”皇帝略带讥讽地看着跳脚的姚贵妃,像是在看个跳梁小丑一般,“别人不知道, 可你我二人却是清楚的, 我当初问过你, 是你为了那本就不可能属于你的皇后之位, 不惜用自己亲骨肉的性命去换,好毒的心啊!”

    金淮愣了愣虽然不知现在自己是身处何年何月, 但父皇母妃话中的意思句句都与他有关, 而且似乎听起来自己当初被调遣往南平关的事,母亲也并非完全不知情。可在金淮的记忆中, 当初是在自己出发之日的早晨,消息才传到宸华宫的, 母亲也因此与父皇发了一通大火。

    “我毒, 我是毒啊, 谁叫他身上也留着你的血呢?”姚贵妃因为激动, 脸上的表情极为狰狞,“你不是喜欢用金淮来作牵制我姚家的筹码吗,可偏偏他先做了我的棋子,想不到吧。”

    “那是你亲儿子。”皇帝对姚贵妃颇为失望,不知到底是什么能让当年温柔可人的女孩变成如今的模样。

    “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留之弃之于臣妾无关大雅,但是陛下就只有这几位皇子啊。日后国祚无人继承,那你可就没脸去地下面见各位列祖列宗了。”

    棋子,原以为就算父皇不爱自己,母妃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可眼下她却说自己不过是一颗能舍能弃的棋子。可怜自己这些年在边关为国征战,又何尝不是在为姚家征战,到头来却不过作了他人一颗复仇的棋子罢了。

    意识到金淮内心的巨大波动,杜可风赶紧收手,这段回忆也就截止于此处。只是梦易了结,可梦里的人却没那么容易醒来,金淮呆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说,杜可风却能看见他眼里有滚烫流动。

    本来也只是想给金淮教训好让他服软,然后帮自己将屈芒救出来,谁知这段回忆给金淮造成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杜可风的预计。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让杜可风白白无功而返也是不行的,“我这里这样的回忆还有很多,方才不过是一小段,王爷怎么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呢?”

    金淮难得没有同杜可风扯皮,听过这般讥讽的话后忽然将头抬起来,正对上杜可风的眸子。那是这么长的时间里,杜可风第一次从金淮眼睛里看见这种情感,当时他不懂,后来回想起来才知道原来那就叫做绝望。

    究竟是什么让金淮感到绝望,杜可风不明白,以为是这会儿给他的刺激还不够,于是又在火上浇了一把油,“这样的东西我这儿还有很多,王爷慢慢看,看看您究竟是如何作得一颗好棋子。”

    “出去!”金淮的声音这下听来较之平日里低了好几分,甚至透露出往日在杜可风眼前都极力克制的乖戾来。

    总之杜可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才讥笑着行礼,准备退下去,“王爷可要早做决断啊,我在外面静候佳音。”

    在杜可风出去刚将门关上后,便听见厅内传来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起先杜可风还能勉强听出砸得是什么,往后就只剩下金淮的咆哮声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的声音才勉强平息,管家识趣地吩咐下人进去收拾。杜可风站在门边直摇头,“南平王还真是心思脆弱。”

    等到众人进去又是一盏茶的功夫,管家才出来对杜可风说王爷请他进去。

    杜可风没想到金淮的心理防线竟然一击即溃,眼下自己再去刺激刺激,等他与姚贵妃彻底反目,那救出屈芒应该也不是难事。这么想着杜可风欢天喜地地走进屋内,准备好好同金淮谈谈条件,谁知进屋后看见的竟然是已经一脸风平浪静的金淮。

    “大师的建议我方才仔细考虑过了,只是救出屈芒只怕不行,”这会儿金淮看起来似乎反客为主,要主动与杜可风谈条件了,“我母妃之所以抓屈芒,其中缘由我也能直白地告诉你,无非是她将屈芒误当做我的心上人了,想借此来威胁我罢了。”

    说到“心上人”三个字时金淮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双眼睛更是咬在杜可风身上不放,生怕他懂不起自己的心思似的。

    “我必然是不能答应我母妃的,不过在下倒有条妙计,只是需要你配合罢了。”

    妙计,杜可风眉头皱了皱,他不信这会儿的金淮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同自己谈条件。按理说被自己父母厌弃,这一点随随便便就能击垮金淮,可偏偏他现在却淡定得像个没事人一般,刚刚自己出去之后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且说说是什么妙计。”

    金淮的这个法子就是让姚贵妃自己放人,既然她抓屈芒打得算盘是以此来威胁金淮,那金淮已经正面回绝过她了,往后只需装作对屈芒毫不关心,姚贵妃自然就会发现是自己抓错了人。当屈芒不能成为筹码来威胁金淮的时候,姚贵妃也就会放了他,或者放松对他的看管,这样他们救人也相对会容易很多。

    而杜可风要做的,无非就是陪着金淮逢场作戏,让姚贵妃相信自己儿子真对她抓的道士不感兴趣就行。

    这个法子乍一听可行,但细细想想杜可风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反正都是逢场作戏,你随便找个人也行吧!”

    “那怎么行,”说着金淮不顾杜可风的挣扎,一把抓过他的手掌,“我可就对着你能真情流露,机会只有一次,要是被我母妃发现我们骗她,保不准她会对屈芒做什么。”

    威胁,这就是威胁,杜可风觉得自己眼下是在被赶鸭子上架,“我可先说好,逢场作戏,人后你我二人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好啊,好一个桥归桥,路归路。”金淮自然也有金淮的打算,“那我们一言为定了。”说着便扬手要和杜可风击拳,这是边关将士们庆贺的方式,显然杜可风并不知道,只觉得金淮举止颇为粗鲁,照例皱眉后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握拳和他碰了碰。

    似乎看着杜可风这副别扭的模样金淮格外高兴,“明日好戏就开台了,还望杜公子能够尽心演到散场啊。”

    金淮眉眼间掩不住的笑意让杜可风觉得自己是入了圈套,但此时他是被动的一方,无论如何都没得选。

    因为金淮说要完全入戏,想骗过别人就必须骗过自己,所以就让杜可风在王府内住下了。

    “我们不用进宫去晃几圈?”杜可风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就这么住在王府别院里,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有人把南平王金屋藏娇的事传出去。

    “不用。”金淮的驳回倒是斩钉截铁,“这王府里谁的眼线都有,用不着我们去受累,当然你要是真想和我出去逛逛,我这就叫人去备车。”

    “不用。”这回轮到杜可风来拒绝了,他一个人呆在院子里还好,要是出门去,肯定免不了和金淮亲近,两者之间杜可风觉得还是在府内舒服。

    听见杜可风的回绝,金淮也不气馁,“也行,那你准备准备,今晚我到你院子里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王府那么大,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别来我这儿。”杜可风有些头大。

    听见杜可风这是要赶自己,金淮立马就急了,“不是,我这一两天都把南平王圈养男宠的事传出去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盯着呢,金屋藏个娇,还夜夜自己一个人睡房里?我又没什么毛病。”

    “行行行,你说得有理。反正是在你家,你想干啥干啥。”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到了晚上金淮到杜可风院里来的时候,还是注意到房间里有了变化。比如现在正堆在床上的两床被褥,就彰显着杜可风对他的态度,为此金淮还是自我安慰,起码在一起睡觉,往后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嘛。

    但看见洗漱完从外面进来的杜可风,金淮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这两床褥子,万一我夜里把被子踢到地上了怎么办。”

    杜可风抬眼打量了阴阳怪气的金淮一圈,“多大的人了,还踢被子。”却瞧见金淮一副老子愿意,你管我的表情,“不存在掉被子的可能。”

    听见杜可风异常固执,金淮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一把抱起被子就扔到了地上,“今天我教你打地铺,往后你就自己铺。”

    “等会儿!”金淮抱起被子,“你什么意思,我睡地上?”

    “不然呢?”杜可风一双眼睛笑得和弯月牙似的,“你想睡哪儿,还是我睡地上?”

    “别啊,”果然金淮马上就拒绝了,还带着迟疑的语气商量着问道:“要不我们一人一天?”

    最后临到睡觉了,金淮躺在地上,心里竟然有些怀念起南平关来。过去行军打仗时,偶尔也会像现在这么睡,他和将士们躺在一块儿,鼾声震天,却能让他睡得格外安慰。

    “杜可风,你打鼾吗?”

    “闭嘴,睡觉!”杜可风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顺手砸了个软枕下去。

    被砸的金淮没了脾气只好闭眼睡觉,谁知睡到一半,在杜可风迷迷糊糊之际,就又听见金淮在自言自语。

    “杜可风啊,你给我看的那东西是不是骗我的啊……我娘不会把我当棋子的……她很爱很爱我的……我去南平关的第一年……她明明什么都不会,结果到年关的时候还是给我寄了自己做的冬衣……她说别人的娘亲都给她们儿子寄了,那我也要有……可那衣服真的好丑……好丑……”

    终究是睡着了,杜可风听着金淮平稳的呼吸,缓缓睁开了眼睛,用极小的声音回答道:“是的。”

    到了第二天,金淮早上起来后对昨晚自己的梦中呢喃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抱着被子跳上床去,才开口喊门外侯着的人进来伺候梳洗。

章节目录

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青衫猎花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青衫猎花并收藏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