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屈芒现在还能思考会鸣大师的死, 行一脑子里却是除了那句“未必你师父他们看不出来”而外,几乎一片空白。所以他这么些年荒废修行,又落下满身病疾为得是什么, 不奢望自己能像阳明那样受重视, 可不代表行一不渴望有一天能受到来自观里的关心。

    往昔他只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 才让师父对自己万般苛责, 满以为等改正了便好,但眼下屈芒的话却让行一明白,自己原本是没错的,错得是师父自己的野心。

    没想行一反应会这么大,屈芒竟然为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些后悔, 再怎么说行一还是孩子, 一下肩上被放了这么重的担子, 任谁接受起来都不太容易。

    屈芒安慰地动作还没落到行一窄瘦的肩上, 屋外的院落里就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随着打闹声越发靠近,屈芒的脸色沉了下来, 按理说师父已走多年, 这里也该清净了,眼下怎么还会有人到这里来。

    行一比屈芒更加熟悉观里的事情, 光靠声音就听出了阳明也在众人之中,难道是他发现自己进了密道, 顺藤摸瓜, 这么快就找到这儿来了?行一不知道得是, 这事确实是因阳明看见他进洞穴而起, 然而不同的是,并非是顺藤摸瓜。弘念大师一听有密道,下意识就知道行一是往观里来的,既然是来观里,那必定密道的另一头也是在观里,于是差人排查,眼下阳明带人刚巧排查到这里。

    屈芒知道这地方被设了结界,一般人休想闯进来,但听着一连串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心里也不太能淡定。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像是偏要和他作对,阳明等人进到园中未作停留,直奔会鸣大师当年的卧房而来,没等屈芒想好对策,卧房的门就直接被人一把推开了。

    是的,甚至没有用到别的东西,只是轻轻伸手那么一推,门就被打开了。

    站在阳明面前的是错愕的屈芒和一脸完蛋了的行一,屈芒看着门外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还是前几日山门前遇见的那几个半大孩子。

    来不及思索前因后果,屈芒眼疾手快地将众人连着行一一道推攘出门,当下头一等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看见杜可风。退到院子里的阳明等人也不善罢甘休,“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阳明扯着嗓子,一边不断想往卧房里挤,一边悄悄使眼色让人去找弘念大师过来。屈芒见状才知道硬拦是拦不住他们的,倒不如真让弘念过来,大家今日就将事情说个明白,只要他们不进房里,一切都好说。

    “你准备好了?”屈芒侧头悄声问行一,行一当下还没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屈芒要自己准备的是什么,屈芒看他一脸木讷的样子,暗想也不知道师父选中他是安的什么心。

    阳明看见屈芒与行一在交头接耳,心中顿生不忿,又觉得现在的状况比起当初第一次见屈芒时少了点什么,偏偏他又说不上来,只得怒声喝道:“你们两个死到临头了,还在那里啰啰嗦嗦地干什么!”

    “阳明,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可是师叔!”行一实在看不过去了,壮着胆子回敬道。这要放在往日,他绝不敢同阳明正面交锋,但现在屈芒就站在一旁,让行一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算有了依靠,原来有依靠的感觉是这样,怪不得阳明如此骄横,生平第一次,行一有些羡慕起阳明来。

    感觉到了身侧行一的变化,屈芒半笑着,一脸人畜无害地准备好好利用利用眼前这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师侄,“阳明,我是你师叔,你这些年的礼仪教导全都白听了?”

    “你算我哪门子的师叔,我今日就要叫你被彻底地逐出师门!”阳明也被气急了,当日弘念在山门处对屈芒的态度他看得很是明白,所以对这个师叔也没什么顾忌,要不是开始师父吩咐过要等他,阳明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废了两人的嘴。

    屈芒等得就是阳明这句话,“逐出师门,嗯?”那笑容看得阳明有些发慌,可也只当屈芒是在嘴硬,“你去将观里的师父们都叫过来,看看今日是你走还是我走!”

    几时受过这样的刺激,阳明眼见下面好些个师弟都开始窃窃私语了,心火不由烧得更旺,“吵吵什么!你们三快去把师叔们请过来,我看今天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

    见阳明的智商果然堪忧,屈芒心里多少好受些,起码自己的胜算有了一半,双方就这么在原地对峙着,直到弘念被请过来。

    有了山门外的初遇,弘念对屈芒这个师弟自然没有好脸色,“怎么,那个妖孽今日没和你一块儿来?”

    弘念不是阳明那样的愣头青,瞧着现在站在屈芒身边的不是那日见过的妖怪而是被自己困在山下的行一,自然猜到屈芒是知道了什么。不过现在自己大权在握,就算屈芒知道了当初会鸣大师的嘱托又能如何,光凭他们两人还能翻天不成。

    “师兄别来无恙,我今日是陪师侄来观里取样东西,拿完我就走。”屈芒起初只是猜想师父的死和弘念脱不了干系,现在看他的反应却是做实了这事,心里一股苦味上泛,“我已经让阳明去请其他师兄了,这也算是观里的大事,大家都在场才好。”

    听屈芒一说,弘念下意识地扫了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阳明,低声怒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虽然屈芒他们势单力薄,但有的事总归不好摆在明面上讲,本来观里一直有人对他不服,弘念也花了大力气才将他们镇住,如今被屈芒一闹,免不了又会人心浮动。

    皱眉之际,其余师兄便到了。往日也不见他们对观里的事有这么积极,现在却跟约好了似的,全都跑来凑热闹,存心想在旁枝末节的事上恶心恶心弘念。

    弘念也算沉得住气,见着观里长老来得越来越多,脸上又恢复了风轻云淡的表情,“看来诸位对我们小师弟还真是关心。”

    屈芒懒得再和弘念废话,当着众人的面拉过行一到自己跟前,“我原本当初下山得匆忙,师父的吩咐都未尽数传达,现在来看各位师兄怕是有些误会了。”说着屈芒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当初师父让我主持观中事务,但屈芒才疏学浅,志不在此,便抛下观里的事连夜下山去了。”

    会鸣大师当时自然是不曾把平圣观交到屈芒手里的,但是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让大家真的服行一,用常理来办当然是行不通的。

    会鸣大师有意传位给行一的事,行一自己都不曾知晓,屈芒又是从哪里来的消息。弘念想到这里,不由狞笑,和着自己师弟也不是个善茬,这是回来准备与他夺权了?

    “现在事发多年,屈芒也明白了师父的苦心,毕竟他当初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屈芒自然不愿见着平圣观一代盛名毁于一旦,所以想出了个两全的法子。”说着看了看行一,又扫了眼众人,下面人心惶惶,看得出弘念这些年也不怎么得人心,那便好办很多。

    “我前些日子收了行一这孩子为徒,他天资悟性都不错,今日让他在师父房中拜过塑像,如今也算得上是嫡传一脉了。”

    嫡传一脉,这四个字屈芒咬得极重,几近咬牙切齿,行一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屈芒这是什么意思,天资悟性不错,所以算是师叔的夸赞吗?

    “可是行一年纪尚小,许多事情都不懂,”说着说着屈芒话锋一转,“屈芒不愿在山中久待,观中之事自然还望诸位多多参详。”

    分权,这是屈芒眼下能想到送行一上位最好的法子,管他是傀儡是实权都好,重要的是先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本来阳明今日不找到这里来,屈芒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但眼下自己被弘念给送上了绝路,那只好争个鱼死网破了。

    大家得利的事,屈芒原以为是势在必得,他明明见好几个长老心动了,却都在弘念凌厉的目光下没了声响。看来弘念平日里的高压政策还是有些作用的。

    弘念轻蔑地环顾四周,讽刺地问道:“师弟,你都不是我平圣观里的人了,你的徒儿哪里又能算得上嫡系?”

    墙头草们此时又小声附和,屈芒原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法子,没料到大家对弘念的忌惮已经到了指鹿为马的地步,眼下竟然是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知道这次凶多吉少,落到弘念手中怕是要吃些苦头了,屈芒下意识地往房中一望,却发现杜可风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是走了吗?屈芒对他的不告而别有些失落,可转念想到自己现在正被众人团团围住,杜可风如何能来与自己道别,走了也好,起码不用再受连累。

    弘念是如何精明的人,发现屈芒眼神有些飘忽,顿时就明白他刚刚不过是虚张声势,“屈芒,识时务者为俊杰。”虽说是叹气,但语气中却是如何都遮不住的喜悦。

    “来人,将屈芒带下去,他此次上山指不定背后有人,我要亲自审问。”

    明知道这是弘念对付自己的开始,屈芒也只能忿忿站在原地,“审问什么,弘念大师还是好好审问这个妖道吧。”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砸进来一个东西,好巧不巧地正好落在众人中间。

    “你说……我帮你下……药,就……不再为难……”趴在地上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布缕间漏出来的皮肤还长着脓疮,恶心得那些小一辈的道士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饶是弘念这般游刃有余的人,在看清被扔进来的人后,脸色都变得铁青,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发作。

章节目录

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青衫猎花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青衫猎花并收藏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