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芒照着书上的指示开始布阵, 杜可风背对他坐在八卦图的正中,剑眉紧锁,像是被什么事情纠缠住了。几乎在同一时间, 当屈芒割破手臂, 鲜血滴进八卦图的花纹中时, 杜可风的眼睛赫然睁开, 大声质问道:“是谁帮会鸣大师启动的阵法?”

    只是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八卦图的四周已经腾起了千万道金色的光束,将他包裹在其中,也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站在台下的屈芒自然也没有听见杜可风的话,他只觉得在血液碰到祭台的一瞬间, 自己仿佛和整个八卦阵混为了一体。

    一道道窒息的疼痛宛若海浪般朝他汹涌而来, 将他淹没于其中。

    与此同时在阵法中央的杜可风就要幸运很多, 在金黄色光束收拢的瞬间, 他就陷入了昏迷,肉体的疼痛已经不能察觉了。

    屈芒放血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 两只手臂都被划得血肉模糊, 八卦阵中仿佛寄生着某个活体,源源不断地在吸食那些精血。随着血液流入祭台的量越来越多, 包裹杜可风的光束也越来越强烈,最后直到杜可风的凡身完全被覆盖住, 像个巨大的金色蝉蛹一般高悬在八卦图的上方。这一步与书上提到的一致, 看来自己没有做错, 屈芒想到这里, 终于安心地合上了早在打架的眼皮。

    再次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屈芒见自己手臂上的血还在淌,不由对这个阵法暗自称奇,可稍微细看之后却发现现在的血竟然并非是从自己手臂里流出去的,而是从八卦图的中心往他伤口上在流。

    这是杜可风的血?

    书上并非有提到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当初师父也是遇见了这样的意外才导致惨死密室的。

    眼见着血液的流速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哪怕杜可风是个妖怪,应该也撑不了多久,就连最开始缠绕起他的光束,现下光芒也被削弱了不少,甚至隐隐泛着些许血红色,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屈芒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就冲上了祭台。直到蛹体跟前才刹住脚,逐渐变淡的光束现在已经不能完全遮掩住杜可风了,模糊间可以看见被缠在中间的人形,杜可风此时浑身上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更是乌青,双眸紧闭。屈芒心里隐隐有些后怕,他怕杜可风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他怕最后发现他还是害死了杜可风。

    屈芒轻唤杜可风几声,明知道他是不可能听见的,但是屈芒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屈芒闭嘴之时,杜可风的嘴巴也一张一合好似在喃喃,屈芒见他如此,心里的石头顿时放了下来,能说话起码证明他还活着。现在在屈芒心里,没有什么事是比杜可风能活着更重要的了,他甚至有些后悔之前自己答应他用命去赌。

    之后屈芒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昏暗的密室里待了多久,最开始带进来的火早就用完了,整个偌大的空间里唯有祭台中心那些微弱的光束能起到稍微的照明,眼见着杜可风脸上的血色逐渐开始增加,暗想他们可能歪打正着,或者说妖怪的体质更适合这样的阵法。

    再说会鸣大师的尸体,自它一离开八卦图,没过多久便开始急速的腐烂,唯一奇怪的是,屈芒看见师父露出来的骨头,有些竟然黑入了骨髓,难道说师父在被安宁重伤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这个发现让屈芒连着好些时候都极度不安,原以为师父德高望重就算有人想要动手,在平圣观里多少都会有所顾忌,现在看来平圣观里也不是个安生的地方。

    屈芒下意识地望了杜可风一眼,不知道等他伤好后又该如何,自己当初是想帮他疗完伤就头也不回地下山去,可如今却发现师父的死另有隐情,下山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屈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就和师父往日说的一样,人有了责任也就有了束缚。

    终于祭台上包裹地最后一道光束也消失了,此时的杜可风面色红润,看上去要多健康有多健康。唯一让屈芒不安的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睁眼,整个人陷入了深眠。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好在杜可风的状况和会鸣大师当初不同,所以这次施法八成是成功的。小心翼翼地将杜可风带出密室,此时外面正是白天,因为许久没有见过日光,屈芒竟然被刺得差点睁不开眼睛。

    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到塑像前面传来一声厉喝,“谁敢擅闯我观禁地!”

    那个稚气的声音,熟悉中还带着一丝强装的镇静,没有一丝感情却偏偏差点听得屈芒喜极而泣,“行一,是我。”

    “师叔!”这下不淡定的人成了行一,“师叔,我前些天总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在观里出了意外!”

    前些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过去在密室里不见日光,屈芒根本没有时间概念,现在猛然听到行一提起免不了吓一大跳,行一见屈芒行色匆匆,像是有大事没做,也不敢耽搁他,只说已经过去三日有余了。

    “三天?”屈芒重复道,转身又绕回塑像后面,将会鸣大师的尸体拖到前面来,原本想着只有他们两人,师叔这又是从哪里搞来的第三个人。

    谁知行一定眼一看,那腐烂得近乎面目全非的尸体竟然是四年前就过世的祖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转眼再看屈芒时,眼神中便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被行一盯得浑身不舒服,屈芒再看看会鸣大师的尸体,心里顿时了然,“这事还要从长计议,你先帮我把那只妖怪抬到床榻上去。”

    眼下在会鸣大师生前的卧房里,自然只有一张会鸣大师生前睡过的床,要让行一将只妖怪放到自家师祖的床上去,还真有些下不了手,这不明摆着是对师祖的亵渎吗,但偏偏开口让他这么做的是他最最敬重的师叔。

    不知道行一现在心里的纠结,屈芒只当这不是自己的嫡系,故而不会凡事都听话,无奈之下只能把会鸣大师的尸首安排好后,再将杜可风拖到床榻上去。连着不眠不休好些天,哪怕现在床榻积灰已有三尺,屈芒也毫不犹豫地同杜可风一道栽了下去。一旁的行一见自家师叔不仅真的将妖怪放到了师祖的床上,而且他自己还跟妖怪滚扭在一起,惊觉不妙,生怕自己师叔是被妖怪施了什么法。

    “师叔!师叔!”行一喊了好几声,可屈芒这会儿正忙着同周公下棋,哪里有闲工夫管他,这可真是将行一急坏了。自己师叔这是被妖怪下咒,就要死于非命了?正准备急病乱投医地在屈芒身上贴符,倒巧不巧地屈芒又转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急得满头大汗的行一,再看看他手中拿着的符咒,屈芒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小子,想往你师叔身上下咒?”行一以为屈芒是误会自己要害他了,情急之下想要解释,开口却结结巴巴的,更加解释不清楚,谁知屈芒大手一挥,“你以为我要真中了邪,你还救得了?往后再遇见这样的事,听师叔的,能跑多远跑多远。”

    行一惊愕地抬首,正好对上屈芒和蔼的笑容,知道方才自己是被师叔取笑了,顿时脸烧得更红了,越发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才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喊道:“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你……师叔你等等。”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

    屈芒见行一跌跌撞撞的背影,想要提醒他小心些,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就又仰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实在是太累了。

    再见到行一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屈芒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杜可风的情况,谁知他仍旧是紧闭双瞳,一丝将要醒来的样子都没有。察觉到屈芒的失落,行一连忙像献宝似的将自己昨夜烤好的玉米饼递上去,想让屈芒尝尝。本来牵挂着杜可风的身体,加上还没有洗漱,屈芒一点食欲都没有,但耐不住行一充满期待的目光,接过玉米饼,敷衍地啃了两口。哪怕只是两口,行一都高兴得不得了,起码屈芒总算是吃了东西,这两天他还在担心师叔的身体会不会被拖垮,现在来看应该是不会了。

    自己吃的好歹也是行一幸幸苦苦做出来的,再怎么也得夸了两句好吃,谁料惹得行一颇为激动,“师叔喜欢,以后行一就天天给师叔做。”这话说出来,屈芒原本对着玉米饼的脸,免不了抬起来瞧了行一两眼,行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礼,只好站在一旁尴尬地笑笑。

    主要是能够得到师叔的肯定,行一实在是高兴,这一高兴就将自己之前进洞口时,好像看见阳明身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吃过东西,屈芒和行一的关系天然便拉进了几分,加上屈芒也想趁着这一趟回平圣观,将往日那些琐碎的事情大小都给理顺,于是也没有拒绝这份亲近,“行一,你对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什么打算?准备一直这么住在山下吗?”

    原先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师侄有些天份,一直呆在那样的破茅屋里未免暴殄天物,可现在知道师父似乎有意让他继承衣钵,自己也就不该让师父的遗愿蒙尘。无论平圣观是盛是衰,都要让它按照师父的想法走下去,屈芒始终铭记师父临死前让他下山永不回来的遗训,但这一切都要在他弄清师父的死是否有蹊跷之后再说。

    “行一愚钝。”

    “师父没有告诉过你这观中的密道他只告诉过你一个人?”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师侄,屈芒颇有恨铁不成钢,“因为这密道历来只有他选定的接班人才有资格知道!”

    分不清行一是纯善还是愚蠢,屈芒暗自神伤,“不可能,接班人?不可能的,我师父从未与我说过,不然怎么可能将我放逐到山下这么多年。”

    亏你还知道那叫放逐,屈芒满腹牢骚,“你师祖走的时候,你还小,大概看不出他老人家的用心。但未必你师父他们看不出来,若不是将你一直压在山下,他的位置又怎么坐得稳。”

    屈芒本不打算这么早就说出来的,只是照现在来看,师父的死应该和平圣观的继承有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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