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句未尘道长, 非但没有镇住眼前的一群小孩,反而惹得他们哄笑一场,“你这妖孽, 口出狂言, 还敢冒充我们师叔!”

    语罢, 众人也不再和屈芒多加言语, 摆开阵型,准备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妖怪给治住,“天罡十七阵?”

    屈芒看清阵法后确实吃惊不少,“谁准你们练的!”

    这个阵法是亲自被师父划进过禁术的,屈芒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初师父之所以对它深恶痛绝, 就是因为这个阵法虽然威力无比, 但却极容易走火入魔。权衡之下, 只好将它列为禁术,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 面前这群小孩子全都是有计划在练天罡十七阵。

    这才过去多少年, 平圣观中就已经有人开始不顾师训了吗。

    “呵,你还知道天罡十七阵, 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屈芒不想和同门起无谓的争端,就连他们练天罡十七阵, 也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从四年前离开平圣观, 这个地方就算是彻底和自己划清了界限。可眼下要想从这群小孩面前过去, 除了破阵,屈芒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此时他只得庆幸,今日用天罡十七阵将他拦在门外的是群乳臭未干的小孩。

    “住手!阳明,你们在做什么!”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了,树林突然中走出一个道士,这个道士和屈芒算得上是旧相识,正是往日在观中一同修道的弘念。

    不,现在应该叫弘念大师了,听说师傅死后,自己又下落未明,弘念便接管了平圣观。

    往日屈芒和诸位师兄关系不浅不淡,与弘念还算是说过几句话,想着他今日多少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于是收起攻势,准备好好地和弘念商量商量。

    谁知刚要下车,却被一旁的杜可风猛地扯过衣袍,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杜可风刚才的感觉没错的话,这个弘念大师,早在他们被拦后就到了,却一直迟迟不肯露面,眼下分明是见屈芒起了硬闯之心才假装姗姗来迟。

    所以这个人,有问题。

    “弘念师兄,”这个称呼在屈芒喉咙里头打了好几个转才说出来,“我朋友受伤了,能否行个方便。”

    屈芒不想与平圣观起冲突,依照弘念在观中的威信,如果愿意帮他,可以为他省去许多的麻烦。

    然而躺在身侧的杜可风却不这么想,下意识地他觉得屈芒不该率先说出自己受了伤,只有势均力敌他们才尚且有和对面讨价还价的资格。

    出乎意料,弘念大师竟然顾念旧情地点头答应了,为了示诚还让阳明等一众小道士撤回了阵法,“师弟,你这一离开就是四年,眼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圣观,我也好安安生生地交到你手上。”

    弘念大师说得情真意切,屈芒却有些推诿,先且不说当初让自己下山的人是师父,就是没有师父这层关系在,这些年弘念确实比自己更适合待在观里,如果没有弘念,平圣观估计早就散了。

    “我不会久留,叨扰师兄了。”

    能者上位,眼前这一切,本就是应该属于弘念的,屈芒不愿去和他争,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所以亮明不日就离开,也是希望弘念能够放下芥蒂,杜可风这次的疗伤,屈芒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眼看一切谈妥,屈芒转身准备将杜可风抱下车去,虽然弘念允许他们入观疗伤,但若还驾车到观门外,就未免太不识抬举了。可杜可风这个样子,光凭自己一个人也不太可能直接把他抱到山上,弘念大师虽叫师叔,但年纪都早过不惑了,一把老骨头自己上下山都还麻烦得很。

    似乎是看出了屈芒的犹豫,杜可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结结实实地将屈芒吓了一跳,“小爷还能走,那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屈芒知道杜可风这么说,是不想在弘念面前示弱,想要将自己病重的事实盖过去,但杜可风哪里知道,从屈芒将他带回平圣观疗伤开始,弘念就已经能猜到这个妖怪已经病入膏肓了。不然屈芒也不会在失踪四年后,再次回来,还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会鸣大师只有他一个嫡传弟子,整个平圣观按理说都应该是屈芒的。

    “小心你这个师兄,他有点东西。”杜可风跳下马车时,悄声在屈芒身边说道。

    屈芒听后不置可否地轻笑一下,就算弘念不是善茬,自己也表明了对平圣观没什么意思,至少不会起正面冲突就行。

    众人这么浩浩荡荡地走在上山的道上,方才那些气势逼人的小道士,此时也垂头不语,紧跟其后,特别是阳明,满面羞红,暗恼自己刚才对着自家师叔不敬。

    三人并行,屈芒和弘念大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杜可风走在最外侧,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年们,仿佛想从他们身上看到当年屈芒上山时的模样。

    “屈芒,当初你下山得早,我几次三番谴人去寻你,终是空手而归。”弘念大师思及往事,声音不由暗哑了几分,饶是走在后面的阳明都觉得,师父对这个师叔很是挂念。

    杜可风皱眉看着眼前的道士,他觉得弘念大师对屈芒的态度很是奇怪,按照以前的猜想,此行平圣观中的人应该对屈芒多加刁难才对。而现在除了开始那群小道士,弘念大师的态度却好到让人觉得诡异。

    “今日之恩,屈芒没齿难忘。”

    听见屈芒的话,弘念大师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顿了顿,“这么些年不见,师弟你都瘦了。”

    这样的关心落在杜可风耳朵里,惹得他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却被屈芒紧拽住袖口,暗劝他不要惹事。眼下他们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弘念大师也没有为难他们,屈芒不想在途中出什么意外。

    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才能解开杜可风没来由的怨气,屈芒丝毫没有注意到弘念大师嘴角泄出的些许笑意。

    “你不是我师弟!你到底是谁!”众人走到能看见观门的地方时,弘念突然发难,屈芒愣了愣,再回神时弘念大师哪里还有半分温文尔雅的样子。

    一柄拂尘,直指面堂,屈芒暗叫不好,下一瞬间,杜可风一跃而起将他挡在身后,“谈什么旧情,被卖了还帮着算账。”

    “妖孽!你为何要化成我师弟的模样,还盗走我观中至宝紫玉葫芦,今天我就替天行道!”说着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小道士们又慌忙摆出天罡十七阵来,生怕动作落后,一会儿回去被师父责罚。

    原本还迷惑不解的屈芒,在听见弘念说到紫玉葫芦的时候顿时明白了大半,原来所谓的同门之情也不过是建立在此之上啊。

    当年会鸣大师有三件法宝,青铜铃,紫玉葫芦和金帛。

    青铜铃早前就给了屈芒,而紫玉葫芦是师父临死前才交到他手上的。

    唯有金帛,师父没有让屈芒带走,而是藏在了寺内。

    那时候的屈芒还不懂师父的用心,认为哪怕其余师兄不是师父嫡传,也都是平圣观的人,为何三件宝物要带走的带走,藏起来的藏起来。会鸣大师当初没有回答他,而这些年在外的经历却给了屈芒答案。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就像现在,弘念和自己无冤无仇,偏偏因为一个紫玉葫芦,就能中途反目,或者说一开始他的出现就是为了紫玉葫芦,所谓的旧情不过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借口。

    屈芒这厢为自己的大意后悔不已,那边弘念大师就已经发起了攻击,杜可风站在前面,原本也就只是撑撑场面,想让对面不敢轻举妄动。可真动起手来,先不说他身子还虚弱,单就一个法力尽失的妖怪对上一群道士,也是以卵击石。

    “给我拿下这两个妖孽!”弘念大师估摸不清杜可风的斤两,先前虽然屈芒说过他是来疗伤的,但如果伤到自己也是得不偿失,权衡之下,弘念便退到了人群之后。

    天罡十七阵厉害是真厉害,哪怕是群小孩子,击败此时的屈芒两人也是轻而易举。偏偏屈芒不敢让杜可风再站在前面冒险,一把抓过他,凭着记忆朝着密林中逃去,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能被破解的阵法,屈芒边拉着杜可风躲闪,边回忆当初师父交自己的破阵之法。

    往日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闪过,屈芒当初还冲会鸣大师抱怨过,“我们的阵法,会摆阵就行了,干嘛还要去破。”

    那时候会鸣大师的轻叹,如今还犹在耳畔,想来当初他应该就是看到了日后的苗头吧。

    最后屈芒不得不承认,天罡十七阵,被禁不是没有理由,哪怕自己知道破阵的法子,现在带着个杜可风,还是被逼得节节败退。

    眨眼间,两人被逼到了后山的断崖之上,再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而前面众人已经赶了上来。

    “小道士,看样子,我们已经被你师兄逼上绝路了。”

    杜可风的语气没有慌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的味道。

    断崖上风刮得很大,屈芒的思维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过,他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紫玉葫芦也不能落到弘念一干人的手上。

    这是师父最后的嘱托,过去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平圣观有瓜葛,这嘱托便显得有些可有可无,但今日见着弘念的嘴脸才恍然想起这事来。

    “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能活着,下辈子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怕……喝了孟婆汤……记不……住你。”屈芒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说罢,他抱住杜可风毫不犹豫地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山风依旧在呼啸,一如当年年幼的屈芒第一次随会鸣大师上山时,听见的那般,那时候将他护在怀中的师父说。

    “后山的风虽凛冽,却不及人心狠绝半分。”

    就在屈芒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身子突然在半空中被人拉住,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是杜可风的袍子被崖壁上的树枝给挂住了。

    杜可风此时正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攀在树枝上,低头笑盈盈地望着屈芒,眼底有流光婉转,“喝什么孟婆汤,你这辈子欠我的,没还完就不能死。”

    “我又害了你。”屈芒垂头看去身下是大雾腾腾,也不知道他们是处在什么位置。

    “这是第二次了,我上辈子才是欠了你的。”

    任凭杜可风如何转移屈芒的注意,屈芒还是从他有些发颤的指尖,以及晃动越发剧烈的树枝中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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