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无涯洞, 屈芒只觉得有点耳熟,可一旁坐着的安宁却不同,他知道无涯洞, 也知道无涯洞内那个古怪至极的肃迟神君。所以未等众人反应, 安宁便赫然起身, 连茶碗都来不及放下, 就追了出去。

    厅内众人慌作一团,有些胆小的更是吓晕过去,这好端端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金淮拔出佩刀警惕地护在太子身前,太子本就羸弱,现下情况也不太好。屈芒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替太子诊脉, “你们的事随着你们闹, 但若我哥哥有事,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屈芒本想埋汰他几句, 说这妖魔鬼怪的事,你一介凡胎能做得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想起金淮尚且救回了杜可风, 让自己的罪孽不至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于是又闭嘴低头给太子诊脉。

    “殿下无碍, 抓几副安神药就行。”屈芒轻皱眉头,点了太子的睡穴, “不知王爷的神草是从何处得来的?”当初在会鸣大师身边, 屈芒自然有幸见过实打实的千机, 也自然知道金淮今日带来的是千机的上品。

    仿佛是为了印证屈芒的猜想, 金淮脸上拂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最后还是收刀入鞘,如实说道:“那日我去救你朋友,他手中紧攥着这一株草药,皇兄的药我见过,自然也知道这是神草。”

    话题免不了牵扯到杜可风身上,屈芒下意识地打住金淮,他现在还不愿去听别人提这事。每听一次,杜可风那满身伤痕,昏睡不醒的模样就会浮现在脑海中,一遍遍提醒他,正是因为自己,杜可风才被害成了这副模样。

    “我很感激王爷愿意救他,”屈芒边说边从太子身边退开,“还请您好人做到底,告诉安宁,就算他往后不动手,杜可风也快要不行了,收手吧。”

    说完,屈芒没有去看金淮的表情,他满脑子都是杜可风的伤,他消失的这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屈芒不敢去想,因为这都是拜他所赐。

    自己明明贱命一条,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跟明镜似的,也就遇见了一个会鸣大师,一个杜可风,算是真心待他,可如今他们一个抱憾而终,一个遍体鳞伤。

    不知不觉,等屈芒停住脚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桐庐,正立在门外,左手刚准备推门而入。

    “不要进来!”

    房内传来一声厉喝,硬生生地逼停了屈芒的动作,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刚才屈芒才在前厅中听见过。

    这是刚才那个捧匣小厮的声音。

    “千机只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凤尾剪,捆仙绳,你们倒是真会往人心尖上戳!”

    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平静,像是极力在压抑,百花仙子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的杜可风,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犯了杀生。

    “你若真想救他,带他回平圣观,你师父的金帛或许还有用。”说罢解开了设下的结界。

    屈芒赶紧冲到屋里,哪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影子,杜可风倒是已经服下千机,正躺在床上昏睡。

    屈芒回想起第一次在太子府外见到他时,虽也受了伤,但那股嬉笑怒骂地活力仍在。而现在,杜可风双眸紧闭的躺在那里,屈芒突然就想看他笑一笑,轻笑,讥笑,大笑,哪怕不是对自己笑都好。

    以前嫌弃杜可风聒噪,觉得一个男人话怎么能那么多,恨不能将他的嘴给缝起来才好,可眼下他真的安静了,屈芒却又觉得始终少些什么。

    刚才在屋中的人虽然没有露面,但能从安宁面前得手的,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人。所以她说千机并不足以救活杜可风,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在,屈芒无缘由地相信是真的。

    “师父死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屈芒在床榻边上坐下,替杜可风掖掖被角,“可我是一定要救你的。”屈芒知道杜可风没有醒,所以这话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一定要救杜可风,哪怕只是一点机会,也要去试试。

    “我师父人很好,虽然你是妖,但你是好的,就算是师父还在,他也会救你的。”屈芒像是在安抚杜可风,又像是在劝自己,“等你伤好了,就别跟着我了,自己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我是救过你,但也害你不浅。”

    就这样絮絮叨叨一直到晚上,太子府因太子受惊忙得前仰后翻,没人顾不得上他们,桐庐也因此落得清净。屈芒一天滴米未进 ,迷迷糊糊地靠着床柱睡了过去,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屈芒竟然在这晚,回到了那座四年都不曾踏入一步的平圣观。

    时光仿佛永远定格在了四年前,电闪雷鸣,狂风骤雨,观外的竹影深深,全在这场可怖的暴雨中失了清节,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屈芒抱着身受重伤的会鸣大师跪坐在蒲团之上,师父的五脏巨裂,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屈芒害怕得想要冲出去将师兄们喊进来,却被会鸣大师死死地握住右手。拂尘上是血迹,金帛上是血迹,紫玉葫芦上也是血迹,就连屈芒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会鸣大师血流不止的模样。

    “下……下山去……原来……原来是我错了……去后再也别回来。”会鸣大师伤及内脏,眼下更是自知时间不多,抓住身侧这个唯一的徒儿,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好似铜铃般大,“未尘……这紫玉葫芦……为师留给未尘……别再回来……”

    最后任由屈芒如何撕心裂肺的叫喊,会鸣大师终是松开手,嘴里艰难地嚅嗫着,屈芒慌忙俯身上去听,那是师父自十三岁收下他到今日,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至此世间再无蓝袍道长未尘。

    “除魔……悟道……我竟是……错了。”

    “师父!”

    屈芒大叫出声,在一阵惶恐中惊坐起来,床上的杜可风仍旧闭着眼睛,屈芒却下意识地不敢再同他待在一间屋子里了,“除魔悟道……”喃喃自语着向院里走去。

    天色尚早,太子府内除了偶尔路过的巡夜,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屈芒看着天色,不知为何,今晚的月色极其晦涩,黑云翻涌将那弯皎洁时遮时掩。

    都道黎明前的夜空是最黑暗的时刻,屈芒眼下睡意全无,倒也图个清净,回屋中取了茶具,一边在院中的石桌上烹茶,一边仔细回忆那个梦境。

    其实也不算是梦境,那里头的场景正与当初师父死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分毫不差,这也正是屈芒所不解的。从他四年前下山后就再也没有做过关于平圣观的梦,哪怕是师父都不曾托梦与他,仿佛那些年在道观中的生活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他屈芒仍旧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漂若浮萍。

    待到茶凉,屈芒心中的忧虑却还未平,他下山后也听闻过平圣观的现状,从师父死后,师兄,师侄们颠倒权势,早已无心修道。偌大的道观,在师傅死后不到四年间,人才凋敝,早不似当年繁荣,可就算如此,众人仍旧对这座道观虎视眈眈。

    作为会鸣大师唯一的弟子,未尘道长本该继承其衣钵,但江湖传言,未尘道长就在大师驾鹤西去时携着观中圣物,消失不见了。

    世间再无道长未尘,只有道士屈芒。

    黎明终于是来了,亏得用了千机草,神草名不虚传,杜可风这会儿竟然就醒了。屈芒见杜可风的眼睛不似前几日刚被救回来那般浑浊了,隐约间还闪动着微光,像是早前夜空中薄雾轻拢的星辰,心里的负担才好似轻了些。

    “我已经托府里的丫鬟找好了马车,你和我一起去平圣观。”

    杜可风躺在床上,听着屈芒说要带自己去平圣观,不由笑出声来。

    就算这些年会鸣大师羽化,平圣观也还是妖怪们绕道走的地方,屈芒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就僵住了,杜可风是想到了在水廊中被麻婆捅的那一下,那会儿光想着日后要去平圣观替屈芒讨个公道,好像也就没在乎自己是个妖怪。

    注意到杜可风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以为他是担心去了道观要受刁难,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是师父唯一的弟子,肯定能保你无恙。”

    不过平圣观的门槛确实从古至今也还没被妖怪给踏过。

    听到屈芒这么说,杜可风不置可否,“唯一的弟子”,若真有屈芒说得那么好使,他也不会被那帮臭道士给赶出来。杜可风的沉默落到屈芒眼里,则变成了默许,“我知道你法力没了,观中还有些典籍,或许也可以帮你。”

    “噢?”杜可风刻意地将这声质疑拖得又长又重,“我不知道道观里还能有救妖怪的书。”

    屈芒在想去了道观以后的事,所以也没在意杜可风此刻语气里的怪异,“万事总会有意外的。”

    万事总有意外,杜可风没有再同屈芒喋喋不休,而是将头朝内侧半躺在床上,反复地回味这句话,万事总有意外,那么屈芒,我又算不算是你的意外呢。

    天已经微亮,屈芒不敢多耽搁,虽然杜可风现在看上去是能说会笑的,但屈芒还是想要尽快回平圣观去给他疗伤。

    赵管家一听屈芒是回平圣观去找医治太子的方子,二话不说就放了行,临行前还握着屈芒的手,让他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太子的病。

    这趟本是为了杜可风,太子不过是个脱身的借口,所以屈芒看见赵管家发红的眼眶时,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愧疚之情。

    马车朝着城北奔驰而去,扬起街道上的滚滚黄沙,让人望尘莫及。

    车子连夜赶了两日,这两天杜可风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屈芒心怀歉疚,也没好意思开口,两人竟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直到不得不在平圣观的山下刹住脚。

    天气已近深秋,可山上仍旧是郁郁葱葱的茂林一片,名扬天下的平圣观就掩藏在这片绿海之中。

    屈芒没来得及下车,就被四五个灰衣小道手执拂尘给拦在了山门外,他们看起来年龄很小,最大不过十四岁,应该是没有见过自己的。

    “大胆妖孽,我平圣观的大门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领头开口的是个稍大些的,看样子在众人中颇有些威信。

    杜可风这时候是醒着的,自然听见了车外的喊话,不急也不闹,就那么侧身靠在马车内,一脸凑热闹地看着屈芒。

    “我是你们未尘道长,尔等还不让开!”这是屈芒第一次用道号压人,眼下他只想带杜可风疗完伤后就离开,不愿惊动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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