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廷儒经常到隆盛庄巡视,有时候溜达到杜茂远的回春堂打个招呼,询问一番。杜茂远知道康廷儒喜欢喝酒,遇到快晌午了时,便留康廷儒到饭馆吃顿饭。康廷儒好酒,而张瑞元则是隆盛庄唯一能陪康廷儒喝到最后的掌柜。所以,每次吃饭,康廷儒都要让杜茂远喊上张瑞元。张瑞元一直信奉山西人“请人不得不大气,过日子不得不仔细”的老话,娶了乌云其木格后,家境虽然宽裕了,过日子依然节俭,只是为朋友不像过去那样抠门了。每次陪康廷儒喝酒,都抢着把账结了。好在康廷儒虽然好酒,却不挑剔,随便找个小饭馆,要上两个家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大豆即可,也花不了几个钱。只是康廷儒性情中人,要么不喝,要喝便要喝醉为好。他一直厌恶王岱,王岱几次请他到顺风园吃饭,他都拒绝了。

    康廷儒对杜茂远和张瑞元的到来很是惊讶,因为他二人除非有事,是不会到四美庄来的。问道:“咦,杜铺长和张掌柜都是大忙人,今天怎么屈驾到我这四美庄走走了?唉!这两年闹饥荒,不然我就给你们杀猪宰羊了。这样吧,我让士兵买只鸡回来,委屈两位贵客将就将就。好在酒有的是,今天和张掌柜喝个一醉方休。”说罢,命士兵赶快沏茶。杜茂远心里着急,连忙止住说:“茶就别沏了。康把总,隆盛庄出大事了。”康廷儒忽地站起来:“出啥大事了?是回民造反了还是灾民造反了?”张瑞元接过话说:“不是造反,是灾民死下人了。”康廷儒吁口气,坐下说:“吓了我一跳。如此重的灾年,死几个灾民也不算奇怪。”杜茂远心情沉重地说:“康把总,不是死几个灾民的事,是灾民接二连三地死,就这么几天的工夫,已经死了有近百号人。”康廷儒觉得奇怪:“不会吧,你们不是已经开设粥棚赈灾了吗?怎么还会死那么多人?”杜茂远苦着脸,朝张瑞元努努嘴说:“康把总,你让张掌柜细细地讲吧。”

    张瑞元把他在顺风园门口见到的情形对康廷儒讲了,康廷儒听得勃然大怒,骂道:“好一个王岱,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做得出来?上百条人命呀!”张瑞元说:“可不是,所以我们才来找康把总,看如何是好。”康廷儒问杜茂远说:“杜铺长,你是一铺之长,怎么不把王岱抓起来呢?”杜茂远苦笑道:“康把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铺长有多大的能耐?说白了,这是众人抬举,才让我当这个铺长的。且不说王岱的靠山有多硬,就说你让我抓他,我拿啥抓?我有兵吗?自己拿根绳子去捆他呀?我可没那个胆儿,也没那个本事。”康廷儒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蹙着眉头说:“按职责,我只管造反闹事的,不管这些地方事务。可如今出了这么些人命,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走,我随你们到隆盛庄走一趟,如果你们说的是真话,我就宰了那黑心的王岱。”

    康廷儒带了两个士兵,随杜茂远和张瑞元到了隆盛庄。

    顺风园门口的粥棚前依然排着等待施粥的灾民,王岱见康廷儒带着兵来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陪着笑脸打招呼说:“康把总来了呀?快进屋歇歇,喝口茶,晌午就在我这儿吃吧。我新雇了个厨子,有几道拿手好菜呢。”康廷儒不理王岱,夺过盛粥的勺子在锅底搅搅,问道:“王掌柜,你这粥熬的ting稠嘛!”王岱点头哈腰地说:“那是,粥不稠,灾民哪能填饱肚子?”康廷儒舀一勺粥放在鼻子前闻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窜脑门,立刻知道张瑞元说的是真话了。黑着脸问王岱说:“王掌柜,你这粥锅里放了什么东西,味道怎地如此呛人?”王岱头上沁出一层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是吗?哦,这些粮食都是仓底陈粮,有耗子屎,还有不少发霉了,所以,味道就不好了。不过,味道不好也是粮食,灾年嘛,只能将就了。”康廷儒冷笑一声:“不对吧!就算粮食发了霉,也不会是这样的味道。”说罢,把粥勺往王岱面前一送:“王掌柜,你给我把这勺粥喝了。你若喝下去,这粥便没掺别的东西,你若不喝,我就要公事公办了。”王岱哪里敢喝,双手推开粥勺说:“康把总,你这是作甚?有话咱好好说嘛!”嘴贴近康廷儒的耳朵悄声道:“康把总,这里面的好处我给您留着呢。”

    康廷儒天性耿直,不买王岱的账,一把揪住王岱的领口,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喝道:“王岱,我康廷儒不是贪官,不吃你这套。你如实招来,粥锅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王岱支支吾吾,还要狡辩。康廷儒扬起手掌,便是两个大嘴巴子,喝道:“王岱,你说还是不说?”康廷儒练武之人,两个大嘴巴子的分量与常人不同,打的王岱眼冒金星,脱口说道:“生石灰,是生石灰!”康廷儒听王岱在粥锅里放了生石灰,气得脸都变了颜色,把王岱往士兵面前一推,喝道:“给我绑了,押到杜铺长那里治罪。”

    杜茂远已经在铺里等着了,见康廷儒把王岱绑来,猜到王岱已经招供。不待他问,康廷儒怒气冲冲地把王岱在粥锅里放生石灰的事说了,问他该如何处置?杜茂远不敢大意行事,说让康廷儒做主。康廷儒让士兵把王岱先关押里间,正要和杜茂远细细商量,事情的真相已经在灾民中传开,数千灾民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门口,要求杀了王岱,为死去的灾民偿命。王岱的老婆听到了信儿,披头散发地赶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带闹,放泼地喊着,说粥锅里放生石灰是她出的主意,和王岱毫不相干,要杜茂远把王岱放了。又提醒康廷儒和杜茂远,说她舅舅是丰镇厅署衙门的同知,康廷儒的把总和杜茂远的铺长都要归她舅舅管辖。杜茂远自然忌惮,可为人正直、性情暴躁的康廷儒却不吃这套,说道:“既然主意是你出的,那就连你一并绑了。”

    康廷儒喝令士兵将王岱的老婆绑了,王岱的老婆又抓又挠,哭叫着喊道:“绑了老娘又如何?案子到了老娘舅舅手里,老娘汗毛都伤不了一根。”康廷儒大怒,上前便是一记耳光,说道:“同知也得讲公理,你身上负的是近百条人命,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王岱的老婆被康廷儒的气势唬住了,一边嚎啕,一边任由士兵将她绑了。

    把王岱夫妇关押起来,杜茂远为难了,问康廷儒该如何处置?康廷儒余怒未消,说道:“近百条人命,不砍了两个畜生的脑袋,民愤难平呀!”杜茂远听康廷儒要杀王岱夫妇,连忙摆手说:“康把总不可莽撞,就算他们犯了天大的罪,隆盛庄也没有杀人的权。这样吧,咱把他们押到丰镇,交由厅署衙门处置如何?”康廷儒指着门外上千愤怒的灾民说:“杜铺长,你昏头了吧?你看看外面,只要把王岱夫妇押出去,怕是出不了隆盛庄,两个畜生便要被灾民生吞活剥了。”杜茂远想也的确如此,便说:“那只有我跑一趟丰镇了,要死的让衙门派侩子手来,要活的也让衙门派衙役来押。康把总,你看如何?”康廷儒同意道:“也只有这样了,杜铺长快去快回。”

    杜茂远快马去了丰镇,丰镇同知听说外甥女和外甥女婿为了一己私利害了近百条人命,心知这罪不轻,还是把他们先押到丰镇厅署衙门,再想办法保全性命吧!便派了四个衙役,随杜茂远一同前往隆盛庄押解王岱夫妇。岂知,杜茂远刚进隆盛庄,便听人说康廷儒怕众怒难犯,已经将王岱夫妇绑到西河湾准备砍头了。

    杜茂远与四名衙役急忙打马赶往西河湾,远远地看见河滩上黑压压地聚着一片人。杜茂远一边打马开道,一边高声喊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却不想,杜茂远不喊还没事,他这一喊,只见中间的一片空地忽地闪了两道寒光。待打马到了跟前,王岱夫妇已经身首分离。杜茂远抱怨说:“康把总,你没听见我喊刀下留人吗?”康廷儒撇撇嘴,踢一脚地下的人头说:“留啥留?我听见杜铺长的声音时,两个畜生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杜茂远叹息一声道:“唉!康把总,咱不是说好的吗,你咋不等我回来,便先把人砍了?”康廷儒微微一笑,悄声道:“杜铺长,我就是怕同知大人要保全这两个畜生的性命,才先斩后奏的。不过你放心,厅署衙门不会追究,近百条人命,任他是谁都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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