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掌柜连连点头,奉承地说达林太说的千真万确。达林太却又说:“但我们蒙古人还是不喜欢你们汉人。这里本来是我们的草场,是你们汉人把我们的草场开垦成了农田,今天这儿一大片,明天那儿一大片,还编了号,什么头号地、二号地、三号地,都编到几十号地了。尤其四处开垦,导致干旱少雨,草场沙化。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草场就会被逐渐吞食,我们的牛羊将没有地方牧养,我们就得往库伦那边迁徙了……”彭掌柜插嘴反驳道:“达林太章盖,你这话就前后矛盾了。先说不是我们汉人要来开垦你们的草场,是朝廷下令让我们来开垦的。再说你们的草场虽然变成了农田,但还是你们的财产呀!你卖给我们汉人的农田,我们都给了你钱,你租给我们汉人的地,我们每年都要给你交租子。不然,章盖能有那么多的粮食卖给我?”达林太自知理亏,不说话了,喊彭德生道:“德生,哪儿去了?叫你媳妇取两个酒碗这么慢,怕我喝你家的酒呀?”达林太话音未落,彭德生的媳妇丽萍腆着个大肚子把碗拿上来了,说道:“大叔,您别喊德生了,德生喝多了,抱着脑袋在窗台下打盹呢。”彭掌柜亲自将酒碗斟满说道:“达林太章盖,看看,把我儿子喝多了吧!今天亏了瑞元,不然,你喝了我的酒还要骂我小家子气。你就放开肚子喝吧,我家的酒通着缸房呢。”

    那天晚上,张瑞元和达林太都喝了个大醉,彭掌柜没让张瑞元回窦金魁,安排他和达林太一道在东耳房睡了。睡到半夜,张瑞元酒醒过来,见达林太吐了一炕,连忙起来将秽物打扫了。第二天一早,不等达林太睡醒,向彭掌柜打个招呼,先回了窦金魁。

    隔了个年,快到春天的时候,有一天吃过午饭,茂盛店的伙计到窦金魁来找张瑞元,说彭掌柜请他过去一趟。

    茂盛店门口拴着两匹高大的骏马,一匹枣红色,一匹黑色。那匹黑马皮毛油亮,精神抖擞,正是达林太的坐骑黑骏马。张瑞元高兴地问彭掌柜,是不是达林太大叔来了?彭掌柜笑眯眯地说,达林太打发他儿子哈森来了,让哈森接张瑞元去乌拉哈,说要请张瑞元喝酒。

    张瑞元当时便吓酥了腿,退后两步摆着手说:“叔,我可不敢去。那天陪达林太大叔也是硬着头皮,这要是去了他家,怕是得爬着回来了。”彭德生在一旁怂恿道:“不会吧!瑞元,那天你喝了那么多酒,一点事儿都没有,半夜还把达林太大叔呕吐的东西给打扫了。凭你的酒量,一点不比达林太大叔差,你就放心地去,也给咱汉人长长脸。”张瑞元将彭德生的军说:“说的轻巧,你知道第二天我有多难受吗?要去咱两人一道儿去,光我一个人,我怕竖着去了,横着回来。”彭掌柜说:“就德生那点酒量,还不如只猫呢。瑞元,咱别说笑了,你也知道,蒙古人重感情,何况你还救过达林太章盖的命。既然他把你当朋友,那便是真心的,你若不去,他肯定会生气。再说了,哈森把马都给你带来了。你懂得蒙古人的风俗,你看那马选的,鞍子配的,他是把你当贵客迎接的呀!”张瑞元听说门口的马是达林太专门为他准备的,心中颇受感动,咬咬牙说:“既然达林太大叔看得起我,那我就走一趟吧。就算喝趴下了,也不能给叔丢脸。”彭掌柜听张瑞元答应了,高兴地竖起拇指说:“好!瑞元,你真是个好后生。哈森在后院喝茶呢,我带你去见他。”

    哈森比张瑞元小两岁,不善言谈。他让张瑞元骑了那匹黑骏马,说是他阿爸吩咐的。

    黑骏马好像还认识张瑞元,也不躲闪,朝着张瑞元打了两个响鼾。它依然如张瑞元上次见到时一样,通体油亮,像是亮晶晶的黑缎子,只是背上的鞍韂换成了一副雕花镶银、精美华贵的景泰蓝鞍韂。有道是“衣为人装,鞍为马装”。人穿了华贵的衣服,身份便显得高贵了,马备了华贵的鞍韂,同样显得高贵英武了。张瑞元知道蒙古人有“女人有钱戴在头上,男人有钱花在马上”的习俗,猜想这副鞍韂一定是达林太大叔的心爱之物。路上,他心痒难耐,忍不住问哈森说:“哈森,能不能放开马跑一会儿?”哈森点头说:“能!”张瑞元又问:“我在前面?”哈森还是一个字:“行!”于是,张瑞元抖抖缰绳,脚后跟轻磕马肚。黑骏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声长嘶,放开四蹄奔跑起来。

    黑骏马的确是匹追风好马,头微微昂起,长长的鬃毛随着身体的起伏在风中潇洒地飘逸;矫健的四蹄带着风声,节奏欢快地敲打着初春干燥的大地;长长的马尾被气流扬起,几乎与身体平行成为一条直线;肌肉凸凹分明,身躯优雅健美,像一道睨傲万物、势不可挡的黑色闪电。张瑞元难得享受一次如此的刺激,一边催马疾驰,一边高兴地喊叫起来,直到黑骏马鼻孔扩张,浑身汗津津地了,怕哈森不高兴,方才让黑骏马慢下来。

    乌拉哈位于小孤山下,往北不远有一处海子,因那海子在察哈尔右翼正黄旗境内,所以便叫黄旗海了。隆盛庄的南碧河经西河湾北流,最终归于黄旗海。

    蒙古人只有倒草场放牧的时候才住蒙古包。乌拉哈是蒙古人的营子,所以,乌拉哈的蒙古人和汉人一样住房子。

    达林太家的院子是乌拉哈最大、最好的。正门门口立有两根拴马石,侧门进去是马厩、牛棚和羊圈。达林太已经杀了羊,备好了酒。他妻子名叫宝梅,目光温和,看上去十分慈祥,正和女儿乌云其木格灌血肠、肉肠。达林太张开双臂,迎上前和张瑞元拥抱一下,轻轻拍着张瑞元的肩说:“瑞元小xiong弟,欢迎你到大叔家来做客。”张瑞元也按照蒙古族的礼节问候了达林太。达林太把张瑞元介绍给宝梅和乌云其木格,母女二人听说张瑞元便是救了达林太性命的恩人,目光里都充满感激。

    寒暄过后,哈森卸了马鞍过来,三人上炕入座。炕上摆了各种奶食,金边的镶花细磁碗倒了香气四溢的奶茶。达林太从炕头拿过放旱烟的小笸箩说:“瑞元,尝尝大叔的旱烟吧,这可是大叔托人从关东捎回来的,好像叫啥亚布力烟,比咱的小兰花有劲道呀!”张瑞元见笸箩里的烟叶色泽金黄,没有一点枝梗,便不好意思装自己的旱烟了。

    山西人抽烟,分水烟和旱烟两种。水烟价格贵,且不方便,便以旱烟为主。并且,旱烟只有一种叫小兰花的烟叶。

    隆盛庄也有种小兰花、卖烟叶的。小兰花的籽儿比米粒还要小,因为适合旱地种植,人们便称其为旱烟。小兰花破土出苗后,长势极快,烟叶长而翠绿,饱满肥厚,开有淡huang色的HuaLei,蜂不叮、虫不咬,鸡不啄。秋天成熟时,烟叶会变得枯黄。收割后,将叶柄用绳子串起来,吊在背阴通风处晾干,然后平铺于热炕头上,焙干水分,烟叶便变得色泽金黄了。烟农出售烟叶时,往往将烟叶分成三种卖。一种是十几张烟叶叠在一起,成板卖的。家境好,又怕商家在烟叶里掺杂拌假的,多买此类。买回去后,去除枝梗,打去烟籽,将烟叶放在碾子上碾,用麻箩子筛。再将烟籽捣碎,直至出油,与筛好的烟叶碎末拌在一起,便是上等旱烟了。还有一种是清一色的纯烟叶,是烟农加工好的,买回来便可以抽,很是方便。最差的一种是卖给穷人的,先将揉完烟叶的枝梗及烟杆儿剁成小截,在锅里慢火焙干,上碾子碾碎后,用麻箩子筛出。这种烟味道辛辣,带苦味儿,燃吸时容易爆火星,抽多了会上火。因为价格便宜,是贫寒人家男人的“干粮”。张瑞元与梁宝元生活节俭,一直抽那种枝梗碾碎的劣质小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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