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带着渭水湿气的暖风拂过长安城墙头的赤旗时,关中的冻土终于开始松动了。冰封的河面传来细微的喀嚓声,那是坚冰在阳光的抚摸下,不情愿地裂开第一道缝隙。秦岭北麓的残雪还未完全消融,但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见点点新绿——那是去岁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上,顽强钻出的第一批草芽。

    但春天带来的不只是生机。

    还有刀兵。

    晋阳,晋王宫。

    这座以坚固着称的北方宫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正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三天没有人清扫了,落满了从北方刮来的黄沙。廊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单调的碰撞声,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丧钟。

    内殿,龙榻之上。

    李存勖病了。

    病得突如其来,病得如山崩地裂。

    这位以悍勇和坚韧着称的北地雄主,这个曾经在夹城之战中身中三箭仍挥刀不止、在柏乡血战中亲率铁骑踏破梁军大阵的沙陀猛虎,此刻却如同一截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枯木,瘫在那张宽大的榻上。

    他的病,始于七天前。

    七天前,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冲进了晋阳城门。马背上的骑士在递上一封密报后,便从鞍上滚落,气绝身亡。那封用羊皮包裹、蜡封上盖着云州镇守使私印的密报,被快马送进王宫,送到了李存勖手中。

    他打开密报时,手还是稳的。

    但看完之后,那双手开始颤抖。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正月廿三,汉将周德威率精骑两万,自代北隘口奇袭云州。守军猝不及防,城陷。”

    “汉军入城后,未行屠戮,但将城中所有沙陀贵戚、将领家眷共计三百七十七口,尽数‘请’往长安。”

    “云州府库钱粮、军中马匹器械,皆未动。唯各贵族府邸所藏之祖传兵甲、族谱、印信,尽被收走。”

    “汉军留书曰:请诸贵人至长安小住,待天下太平,自当送还。”

    “末将无能,罪该万死。唯以残躯报信,望大王早做决断——云州镇守使,李嗣本绝笔。”

    李存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侍立在旁的宦官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殿外传来暮鼓的声音,久到烛台上的蜡烛烧完了一支,又换上一支。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接着是放声大笑,笑到整个肩膀都在抖动,笑到眼角渗出泪来。

    “好啊……好一个刘澈……好一个‘请’……”

    他一边笑,一边将那份密报举到眼前,像是要透过那些墨迹,看清几千里外那个年轻汉王的脸。

    “不杀不抢,不动府库,只‘请’人……哈哈哈哈……这是要把我沙陀人的根,都挖到长安去啊……”

    笑着笑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李存勖的身体猛地一晃,手中密报飘落在地。他捂住胸口,那张因为长年征战而黝黑坚毅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大王!”

    宦官惊呼着上前搀扶。

    李存勖推开他,想要站稳,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光洁的黑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那口血,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从那天起,李存勖一病不起。

    高烧,呓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御医来了三拨,汤药灌下去几十碗,脉象却一天比一天乱。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曾经燃烧着征服欲望、让整个北地为之颤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偶尔睁开时,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整日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却还是冷得发抖。口中胡乱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沙陀乡音,偶尔会蹦出几个清晰的字眼:

    “阿爹……我看见阿爹了……他在幽州城下……在叫我……”

    “嗣源……嗣源呢?让他回来……回来守太原……”

    “刘澈……刘澈!你出来……与本王……与本王堂堂正正一战!”

    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绣着蟠龙纹的帐幔,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晋军的南征大计,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主帅病倒,军心大乱。那些沙陀本部的将领们,再也无心恋战。他们聚集在晋阳城中的各处府邸、军营里,激烈地争吵、咆哮,拍碎了无数张桌子。

    “必须回师!立刻回师!”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红着眼睛吼道,“我妻儿都在云州!现在被汉狗掳去了长安!我要去救他们!”

    “怎么救?”另一个相对冷静的将领冷冷道,“长安离此两千余里,中间隔着整个关中,还有黄河天险。我们现在撤军,关中汉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掳,在这里干等着?”

    “等大王病好!只要大王康复,咱们还有机会——”

    “等?”老将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看看大王现在什么样子!御医说了,这是心病!是气急攻心!云州被抄,家眷被掳,这是挖了咱们沙陀人的祖坟!大王那性子,能挺过来?”

    争吵没有结果。

    但军心,已经散了。

    沙陀本部的将领们,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班师回朝,回到那片被焚毁的家园(他们相信汉军一定烧杀抢掠了),去确认自己家人的安危,去抢回那些被掠走的牛羊和财货。而军中那些新近归降的河北汉将,更是各怀鬼胎——他们本就对沙陀人没什么忠诚可言,如今看到晋国大势已去,纷纷开始暗中联络旧部、转移家产,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有门路的,开始偷偷派人往关中送信,向汉国表忠心。

    没门路的,也开始盘算着等汉军打过来时,是战是降。

    强盛一时的晋国大军,如同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巨塔,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有了分崩离析的迹象。从前线到后方,从军营到官署,到处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恐慌和迷茫。

    而这,正是刘澈等待已久的最好时机。

    长安,太极殿。

    时值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还未开启,但朱雀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百姓们扶老携幼,踮着脚尖,望向皇城方向。他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辰时三刻,皇城城门洞开。

    先是三百名金甲武士骑马而出,马蹄铁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声。接着是三十六面赤旗,旗面上绣着金色的“汉”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队之后,是八十一人的礼乐队,钟、鼓、磬、瑟,奏起恢弘的《大风之章》。

    然后,才是天子仪仗。

    六匹纯白色的骏马,拉着那辆巨大的、镶金嵌玉的玉辂,缓缓驶出承天门。辂车上,刘澈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手持玉圭,端坐如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江陵城头俯瞰战场、在秦岭风雪中筹划奇谋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深潭,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玉辂之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周德威、张虔裕、赵致远……汉国所有重臣悉数在场。每个人都穿着最庄重的朝服,面色肃穆。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南郊的圜丘。

    这是祭天之地。

    圜丘早已布置妥当。九层圆坛以汉白玉砌成,每层高三尺,取“九九归一”之意。坛顶设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六器,按周礼规制摆放。坛下,三千禁军甲士环列,刀戟如林,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吉时到。

    太常卿高声唱礼:“祭天——始——”

    刘澈步下玉辂,独自一人,缓缓登上圜丘。

    一步,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央。玄色冕服的下摆在身后拖曳,十二旒玉珠在额前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登上坛顶时,朝阳正好完全跃出东方的地平线。万道金光洒在圜丘上,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冕服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刘澈面向东方,跪拜,再拜,三拜。

    然后,他站起身,从太常卿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

    诏书以明黄绢帛书写,以玉轴装裱,展开时,长达三尺。

    刘澈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圜丘上空响起,通过那些特意设置的传声瓮,清晰传到坛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承天命,继道统,抚有四海,本欲与万民休养,共安太平。”

    “然晋王李存勖,恃其凶悍,窃据北疆,不服王化,屡犯边陲。去岁更悍然兴兵,犯我关中,屠戮百姓,毁我家园。其罪一也。”

    “沙陀本化外之民,蒙先唐恩德,赐姓授土,方有今日。然李存勖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视中原为牧场,待汉民如牛羊。其罪二也。”

    “连年征战,穷兵黩武,致使河北凋敝,河东荒芜,民不聊生,白骨露野。其罪三也。”

    “三罪并罚,天理难容。朕本仁慈,屡遣使节,晓以利害,望其悔悟。然李存勖执迷不悟,变本加厉。”

    “今,天命已改,人心已归。”

    刘澈的声音陡然提高,如金石交击:

    “故,朕谨遵天命,顺承民心,即日起兵,讨伐不臣!”

    “以周德威为北路行军大总管,统北境边防军十万,出潼关,渡黄河,直取河东!”

    “以张虔裕为中路行军大总管,统中原禁卫军八万,出武关,取洛阳,定中原!”

    “以刘金、高顺为南路正副都督,统关中新军十二万,出蓝田,扫荡秦岭余孽,护卫粮道!”

    “三路并进,三十万大军,犁庭扫穴,必使晋逆灰飞烟灭,还天下以太平!”

    坛下,三十万将士齐声高呼:

    “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震得圜丘上的苍璧都在微微颤动。长安城的百姓也纷纷跪拜在地,跟着高呼万岁。那一刻,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刘澈将诏书高举过顶,然后,亲手投入坛中央的铜鼎之中。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明黄绢帛。黑烟升腾,直上云霄,像是要将这份《罪晋诏》的内容,昭告于天地神明。

    祭天礼成。

    汉武兴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大汉倾国之力,三十万大军,东出潼关。

    天下易主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战争的过程,顺利得让许多老将都感到不可思议。

    曾经固若金汤的黄河防线,在军心涣散的晋军面前,真的成了纸糊的。北路军周德威部从潼关出发,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推进到风陵渡。渡口的晋军守将是个河北汉人,早在三天前就收到了长安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劝降信。汉军前锋刚到,他就下令打开寨门,亲自捧着印信跪在道旁。

    “末将李从珂,恭迎王师!”

    周德威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降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李从珂——这个名字他记得。三年前在潞州之战中,此人曾率领一支偏师,死守孤城十七天,让当时的梁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是个悍将。

    可现在,他却跪在这里,跪得如此坦然。

    “起来吧。”周德威淡淡道,“带你的部众,到后军报到。按汉军规矩,降卒需经整训,方可重新编伍。但若你真心归顺,本帅不会亏待你。”

    “谢大帅!”李从珂叩首,起身时,脸上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进军途中,不断重复。

    蒲津渡,守将开城。

    龙门渡,守军哗变,杀了沙陀籍的监军,献渡投降。

    汾水关,守将是李存勖的族弟,本欲死战,但部下汉人士兵半夜打开城门,将汉军迎了进来。那位族弟在乱军中被自己的亲兵砍了脑袋,首级被装进木匣,快马送往周德威大营。

    几乎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各州郡的晋国守将,或闻风而降,或在部下的哗变中被斩下首级,献于汉军阵前。无数被李存勖强征入伍的河北、中原汉家子弟,更是成群结队地倒戈反正——他们本就不愿为沙陀人卖命,如今汉军王师到来,自然箪食壶浆以迎。

    真正有抵抗的,是那些沙陀本部兵马驻守的城池。

    比如绛州。

    绛州守将是李存勖的堂侄李从荣,麾下有三千沙陀精骑。汉军围城时,他站在城头,破口大骂:“汉狗!背信弃义!我叔父待你们不满,你们却——”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从汉军阵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放箭的是个年轻汉军弩手,后来才知道,他是绛州本地人,全家去年被沙陀骑兵劫掠,父母皆死。他加入汉军,就是为了今天。

    主将一死,城中的沙陀兵还想顽抗,但城中的汉人百姓却自发组织起来。他们拿着菜刀、木棍、锄头,从背后袭击沙陀兵的驻地。当汉军最终攻破城门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战场——沙陀兵在前方抵抗汉军,后方却被暴怒的百姓围攻,腹背受敌。

    三千沙陀精骑,无一生还。

    绛州城头,换上了赤旗。

    这样的战斗,在整个河东大地上演。沙陀人终于尝到了他们过去几十年施加给汉人的苦果——当仇恨积累到一定程度,当压迫沉重到无法忍受,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羔羊的百姓,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汉军主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向前推进。

    二月初十,克河中府。

    二月十五,下晋州。

    二月廿二,破潞州。

    三月初一,汉军前锋,已能看到晋阳城的轮廓了。

    晋阳,这座曾被誉为“龙城”的北方第一坚城,如今已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城头上,守军稀疏拉拉地站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城下,汉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赤色的旗帜如林般矗立,在春风中招展,像是无数只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垂死的城池。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

    从早到晚,汉军的阵地上,不断有被俘的晋军将领、晋国官吏被押到阵前喊话。他们用沙哑的声音,劝说城中守军开城投降,说汉王仁德,降者不杀;说沙陀大势已去,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说你们的家人都在长安,汉王善待他们,只要你们投降,就能全家团聚……

    每一声喊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守军本已脆弱的心理防线上,割开一道口子。

    不断有士兵在夜里偷偷缒城而下,跑向汉军营寨。

    军法队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逃跑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连军法队都开始有人逃跑了。

    晋阳城内,王宫。

    李存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在瑟瑟发抖。他的烧已经退了,但整个人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支撑。

    殿外,隐约能听到汉军的呐喊声。

    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宫墙,变得模糊不清,但其中“汉王万岁”四个字,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最后的神经。

    一个老宦官跪在榻边,颤抖着汇报军情:

    “大王……南门守将李从厚……昨夜开城投降了……”

    “西门、东门的守军……今日清晨发生哗变……杀了监军……现在正在和汉军谈判……”

    “城中粮仓……昨夜起火……据查是……是几个汉人士兵放的……”

    “御林军……御林军还剩八百人……但……但军心已乱……”

    老宦官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李存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帐幔,目光空洞,仿佛早已神游天外。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还有……多少沙陀儿郎……在城中?”

    老宦官一愣,哽咽道:“大约……大约还有三千人……都是各家的亲兵部曲……他们发誓……誓死护卫大王……”

    “三千……”李存勖喃喃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我沙陀全盛时……控弦十万……铁骑如云……如今……只剩三千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阿爹……儿子不孝……没能守住你打下的基业……”

    “嗣源……嗣源……你在幽州……可还好?只怕……只怕你也……”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老宦官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李存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试了三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他靠在榻头的软枕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去……”他指着殿外,“去把朕的甲胄……取来……”

    老宦官愣住了:“大王,您这是——”

    “取来!”李存勖低吼,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最后一点光芒,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朕是沙陀人的王……是李克用的儿子……就是死……也要穿着甲胄死!”

    老宦官哭着,连滚爬爬地去取甲胄。

    那是一套明光铠,是李存勖当年在夹城之战中穿过的。甲片已经被擦拭得锃亮,但在胸口位置,还能看到三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梁军的弩箭留下的。当年,他就是穿着这套甲,身中三箭,仍然挥刀斩杀了梁军主帅。

    如今,甲胄依旧,人却已非。

    在李存勖的坚持下,老宦官和两个小太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他把甲胄穿上。沉重的甲胄压在他枯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腰已经挺不直了,只能佝偻着,靠在榻边,大口喘气。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剑……”他伸出手。

    老宦官将他的佩剑捧上。那是一柄环首刀,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牛皮,刀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那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时,父亲李克用亲手所赠。

    李存勖握住刀柄,缓缓拔刀。

    刀身出鞘,寒光凛冽。二十五年的征战,这把刀饮过无数敌人的血,刃口已经崩了几个小缺口,但锋芒依旧。

    他抚摸着刀身,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

    “老伙计……最后一段路……还得你陪我走……”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汉军已经攻入内城了。

    “你们都出去吧。”李存勖淡淡道,“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宦官和太监们跪地痛哭,不肯离去。

    “出去!”李存勖厉声道,但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出去……告诉外面的儿郎们……降了吧。沙陀人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去长安……去草原……去哪里都好……活下去……活下去……”

    老宦官磕了三个响头,哭着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李存勖一人。

    他拄着刀,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宫墙——那里,赤色的旗帜已经飘扬起来。

    汉军,进城了。

    李存勖笑了。

    他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刘澈……你赢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从未谋面、却将他逼到绝境的年轻汉王说话。

    “但朕……不后悔。”

    “这一生……马踏中原……剑指天下……该有的……朕都有了……”

    “只是……终究没能看到……沙陀人坐天下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向空荡荡的大殿。

    然后,双手握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犹豫。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血,顺着刀身流淌下来,滴在黑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

    李存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刀更深地刺进去,直到刀尖从背后穿出。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倒下,是跪下。

    双膝着地,身体前倾,以刀拄地,保持着一个跪姿。

    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守护什么。

    血,越流越多。

    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平静。

    终于,可以休息了。

    汉武兴五年,三月初七。

    晋阳城破。

    三月初九,汉王刘澈入城。

    当他走进那座曾经属于李存勖的宫殿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幕:一个穿着明光铠的老人,跪在大殿中央,以刀拄地,已经气绝多时。血在他身下凝固成一片黑红色的湖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刘澈在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上前,在那具尸体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一个赢了,一个输了。

    “厚葬。”刘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以王礼葬之。立碑,上书‘晋王李存勖之墓’。不许毁坟,不许戮尸。”

    身后的赵致远微微皱眉:“王上,这恐怕……”

    “照做。”刘澈打断他,“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输了,是因为他不懂天下,不懂民心。但他是个战士——战士,就该有战士的死法,和战士的葬礼。”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

    “传令下去,晋国已灭。凡愿归降者,一律赦免。凡愿回乡者,发放路费。凡愿从军者,按汉军规矩整编。”

    “另外,从长安接来的那些沙陀贵戚,可以送他们回草原了。每人发牛羊百头、黄金百两,让他们自谋生路。告诉草原各部,从今往后,只要臣服大汉,便可互市通商,安居乐业。”

    “但若再有异心——”

    刘澈的声音冷了下来。

    “孤能灭晋,就能灭任何敢挑衅大汉的部族。”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晋阳城中的抵抗,渐渐平息。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沙陀残兵,在得知李存勖已死、汉王许诺赦免后,终于放下了武器。他们排着队,走出藏身的街巷、府邸,将刀剑弓矢堆在汉军指定的地方,然后跪在道旁,等待发落。

    没有人被杀。

    汉军严格执行了刘澈的命令:降者不杀。

    三天后,晋阳城内秩序恢复。商铺重新开张,百姓走上街头,开始清理战争留下的废墟。那些被征用的民夫,领到了粮食和铜钱,欢天喜地地回家。

    又过十天,各地的节度使、刺史、守将,纷纷赶到晋阳,向汉王朝拜。

    有真心归顺的,有迫于形势的,有观望风色的。

    但无论如何,当他们跪在刘澈面前,口称“臣”时,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自安史之乱以来,分裂割据了近两百年的中原大地,终于再次迎来了统一的曙光。

    大汉的疆域,北至燕云,西抵陇右,南及长江,东临大海。一个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的崭新帝国,在这片浸透了鲜血和眼泪的土地上,巍然屹立。

    汉武兴五年,夏,五月。

    长安,未央宫。

    夜已深。

    刘澈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那是关于在晋阳设立北都、派遣流官、推行均田制的详细方案。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能穿透黑夜,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出殿外。

    没有带随从,没有打灯笼,就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月光很好,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洒在琉璃瓦的屋顶上,洒在太液池平静的水面上,给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银辉。

    他走到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下,拾级而上。

    台阶很长,一共三百六十五级,取周天之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登上台顶时,风大了。

    五月的夜风,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那是万家灯火的暖意,是坊市间飘来的酒香,是远处渭水流动的水汽,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刘澈站在栏杆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长安醒了。

    不是从战火中醒来,而是从长达两百年的分裂和战乱中醒来。朱雀大街两侧,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东西两市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更远处,那些新修葺的坊墙内,点点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这是一个正在重生的城市。

    这是一个正在重生的时代。

    但刘澈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长安。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星空浩瀚。

    北斗指北,银河横亘。那些闪烁的星辰,千百年来就这样悬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的兴衰更替,王朝起落。

    北方的草原,此刻应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那些刚刚失去了晋国这个屏障的草原部族,是在恐惧,还是在谋划新的南侵?

    西方的沙漠,丝绸之路上的驼铃是否还在响?那些西域城邦,听说中原统一了,是会来朝贡,还是会联合起来,阻断商路?

    南方的海洋,波涛之下藏着多少未知的岛屿、多少未曾开化的土地?那些从南海回来的商人说,再往南,还有更大的陆地,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这个世界,远比他脚下的这片中原,要广阔得多。

    统一中原,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等待着他去开启。那将是一个比秦汉更辉煌、比大唐更开放的时代——一个真正的大汉,一个真正的天下。

    刘澈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眼中,倒映着整片星空。

    也倒映着,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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