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京观
北风像刀子，卷着雪沫，抽打在泾水北岸的黄土塬上。
那座由三百多颗头颅筑成的京观，经过一夜的风雪，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头颅上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被凝固在冰霜之下，隔着一层朦胧的白，反而更显狰狞。
旁边那块木牌上，用血写成的“鹰已至，狼当狩”八个大字，也已结成暗红色的冰。
安重诲的脸色，比这冬日的冰雪还要冷。
他就立马在百步之外，死死地盯着那座为他和他麾下的“狼骑”量身打造的、充满羞辱意味的纪念碑。
两个时辰前，十几个从黑水川死里逃生的残兵，连滚带爬的逃回了他的大营。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汉军的粮草，而是一个让他几乎当场吐血的消息。
五百精骑，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伏击、陷阱、火攻……那些残兵惊魂未定，说话颠三倒四，但拼凑出的情景，让安重诲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悍将，第一次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对方的人数似乎并不多，但战法极其老练、狠毒。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陷阱都布置在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地方。他们手中的弓弩，能在百步之外轻易射穿皮甲。最可怕的是，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猎人，杀人，筑京观，留血书，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群牲口。
“鹰扬卫……”安重诲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这是汉国那个年轻长史赵致远，对自己三天前焚烧泾阳大营的回应。
一个响亮、残忍，且极具羞辱性的回敬。
“将军，我们……”一名副将小心翼翼的上前，他看着那座京观，脸上满是恐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伙汉军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连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都不知道。兄弟们……兄弟们都怕了。”
“怕？”安重诲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吓得那副将后退了半步。
“老子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时候，他们还在江南听曲喝茶！这就怕了？”安重诲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激怒的野兽般的疯狂。他指着远处的京观，嘶吼道：“看到那座京观了吗？那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老子看的！是那个姓赵的书生，在告诉老子，这关中的游戏，他也要玩！”
“好！玩就玩！”安重诲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我倒要看看，是他这头刚出笼的鹰崽子爪子利，还是我这头饿了多年的狼牙口硬！”
他猛地一挥马鞭，掉转马头。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所有狼骑，立刻拔营！向北后撤三十里，进入山区！”
“从今日起，所有人，百人一队，都给老子散出去！我们不抢粮，也不烧村子了！”
安重诲的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那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一寸一寸的，全都翻出来！老子要用他们的头，也筑一个京观！一个比他们更高的京观！”
恐惧没有击垮安重诲，反而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决定放弃所有骚扰任务，用全部的力量，与高顺这支看不见的“鹰扬卫”，在这片广袤的黄土塬上，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猎杀与反猎杀。
关中北境，汉军长武防线，主帅营帐。
大都护周德威手中拿着的，是同一份来自黑水川的捷报。
看着那“阵斩敌骑四百余，我军毫发无伤”的战果，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小子！真是个天生的将种！”周德威由衷的赞叹。高顺的打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战争的可能。不是靠人命去填，而是靠算计，靠地形，靠出其不意。
“大都护，”副将李嗣本也是满脸喜色，“长史大人这招棋真是高明！有了高顺这支‘鹰扬卫’在敌后搅动，那安重诲的狼骑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再也不敢轻易骚扰我们的后方了！”
“不，恰恰相反。”周德威却摇了摇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喜色褪去，重新变得凝重。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沙盘前，将一枚代表“鹰扬卫”的金色令签，深深的插进了代表晋军势力的黄色区域之中。
“这一战，我们是赢了。但也等于，是把高顺和他那三千弟兄，彻底变成了一支孤军，一把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刀。这把刀，固然能让敌人剧痛，却也随时可能被折断。”
周德威的声音低沉下来：“安重诲不是庸才，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接下来必然会不计代价的疯狂反扑。他会调集所有的力量，像疯狗一样，去搜寻、围剿高顺的部队。而我们，隔着这道正在修建的防线，能给他们的支援，少之又少。”
李嗣本脸上的喜悦也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黑水川的大捷，只是这场影子战争的开始。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件事。”周德威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磨刀！把我们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铁料，都调来！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三个月之内，必须给我仿制出晋军那种高桥马鞍和加长马槊！我们的骑兵，在正面战场上，绝不能再输给他们！”
“第二，筑墙！”周德威的手，重重拍在沙盘那条代表长武防线的模型上，“加快速度！不计代价的加快速度！传我的令，所有兴业工兵营，从今日起，人歇，机器不歇！三班轮换，昼夜不停！我要在一个月之内，把这段核心防区的工事，再加高三尺，加厚一丈！”
“高顺他们在前面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在这里，就要用汗，给他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后盾！”
与此同时，长安，大都护府。
赵致远也收到了高顺的捷报。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是平静地，将那份战报放到了一旁，又拿起了另一份由静安司呈上来的、关于关中内部动向的密报。
“长史大人，”静安司主事阿布思站在一旁，声音沙哑的汇报道，“正如您所料，泾阳大营被焚之后，晋王李存勖派来的探子，在关中各地的活动，明显频繁了数倍。”
“扶风、京兆两地，好几个因为均田令而心怀不满的旧豪强，最近都在暗中串联。我们的人发现，他们与一些伪装成行商的北地口音之人，接触频繁。”
“我们该动手吗？”阿布思问道，“只要您一声令下，静安司有把握在一夜之间，将这些心怀不轨之徒，全部拿下。”
“不。”赵致远摇了摇头，“现在动手，只能剪掉几根枝叶，却挖不出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根。”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飘扬的雪花，声音平静得像这冬日的湖面。
“拔草要除根。想让这些墙头草彻底倒下，就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所依仗的那棵大树，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
“传我的令，发往北境鹰扬卫。”赵致远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告诉高顺，仗打得不错。但是，光打赢了还不够。他接下来的任务，是把安重诲和他的狼骑，死死的拖在北地的山区里。”
“让他去打，去闹，去烧。动静越大越好，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北境去。”
赵致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让我们的另一只‘鹰’，有时间，去掏空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真正的……老巢。”
那座由三百多颗头颅筑成的京观，经过一夜的风雪，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头颅上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被凝固在冰霜之下，隔着一层朦胧的白，反而更显狰狞。
旁边那块木牌上，用血写成的“鹰已至，狼当狩”八个大字，也已结成暗红色的冰。
安重诲的脸色，比这冬日的冰雪还要冷。
他就立马在百步之外，死死地盯着那座为他和他麾下的“狼骑”量身打造的、充满羞辱意味的纪念碑。
两个时辰前，十几个从黑水川死里逃生的残兵，连滚带爬的逃回了他的大营。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汉军的粮草，而是一个让他几乎当场吐血的消息。
五百精骑，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伏击、陷阱、火攻……那些残兵惊魂未定，说话颠三倒四，但拼凑出的情景，让安重诲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悍将，第一次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对方的人数似乎并不多，但战法极其老练、狠毒。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陷阱都布置在最意想不到，也最致命的地方。他们手中的弓弩，能在百步之外轻易射穿皮甲。最可怕的是，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猎人，杀人，筑京观，留血书，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群牲口。
“鹰扬卫……”安重诲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这是汉国那个年轻长史赵致远，对自己三天前焚烧泾阳大营的回应。
一个响亮、残忍，且极具羞辱性的回敬。
“将军，我们……”一名副将小心翼翼的上前，他看着那座京观，脸上满是恐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伙汉军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连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都不知道。兄弟们……兄弟们都怕了。”
“怕？”安重诲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吓得那副将后退了半步。
“老子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时候，他们还在江南听曲喝茶！这就怕了？”安重诲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被激怒的野兽般的疯狂。他指着远处的京观，嘶吼道：“看到那座京观了吗？那不是给你们看的，是给老子看的！是那个姓赵的书生，在告诉老子，这关中的游戏，他也要玩！”
“好！玩就玩！”安重诲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我倒要看看，是他这头刚出笼的鹰崽子爪子利，还是我这头饿了多年的狼牙口硬！”
他猛地一挥马鞭，掉转马头。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所有狼骑，立刻拔营！向北后撤三十里，进入山区！”
“从今日起，所有人，百人一队，都给老子散出去！我们不抢粮，也不烧村子了！”
安重诲的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那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一寸一寸的，全都翻出来！老子要用他们的头，也筑一个京观！一个比他们更高的京观！”
恐惧没有击垮安重诲，反而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决定放弃所有骚扰任务，用全部的力量，与高顺这支看不见的“鹰扬卫”，在这片广袤的黄土塬上，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猎杀与反猎杀。
关中北境，汉军长武防线，主帅营帐。
大都护周德威手中拿着的，是同一份来自黑水川的捷报。
看着那“阵斩敌骑四百余，我军毫发无伤”的战果，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小子！真是个天生的将种！”周德威由衷的赞叹。高顺的打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战争的可能。不是靠人命去填，而是靠算计，靠地形，靠出其不意。
“大都护，”副将李嗣本也是满脸喜色，“长史大人这招棋真是高明！有了高顺这支‘鹰扬卫’在敌后搅动，那安重诲的狼骑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再也不敢轻易骚扰我们的后方了！”
“不，恰恰相反。”周德威却摇了摇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喜色褪去，重新变得凝重。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沙盘前，将一枚代表“鹰扬卫”的金色令签，深深的插进了代表晋军势力的黄色区域之中。
“这一战，我们是赢了。但也等于，是把高顺和他那三千弟兄，彻底变成了一支孤军，一把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刀。这把刀，固然能让敌人剧痛，却也随时可能被折断。”
周德威的声音低沉下来：“安重诲不是庸才，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接下来必然会不计代价的疯狂反扑。他会调集所有的力量，像疯狗一样，去搜寻、围剿高顺的部队。而我们，隔着这道正在修建的防线，能给他们的支援，少之又少。”
李嗣本脸上的喜悦也凝固了。他这才意识到，黑水川的大捷，只是这场影子战争的开始。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件事。”周德威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磨刀！把我们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铁料，都调来！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三个月之内，必须给我仿制出晋军那种高桥马鞍和加长马槊！我们的骑兵，在正面战场上，绝不能再输给他们！”
“第二，筑墙！”周德威的手，重重拍在沙盘那条代表长武防线的模型上，“加快速度！不计代价的加快速度！传我的令，所有兴业工兵营，从今日起，人歇，机器不歇！三班轮换，昼夜不停！我要在一个月之内，把这段核心防区的工事，再加高三尺，加厚一丈！”
“高顺他们在前面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在这里，就要用汗，给他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后盾！”
与此同时，长安，大都护府。
赵致远也收到了高顺的捷报。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是平静地，将那份战报放到了一旁，又拿起了另一份由静安司呈上来的、关于关中内部动向的密报。
“长史大人，”静安司主事阿布思站在一旁，声音沙哑的汇报道，“正如您所料，泾阳大营被焚之后，晋王李存勖派来的探子，在关中各地的活动，明显频繁了数倍。”
“扶风、京兆两地，好几个因为均田令而心怀不满的旧豪强，最近都在暗中串联。我们的人发现，他们与一些伪装成行商的北地口音之人，接触频繁。”
“我们该动手吗？”阿布思问道，“只要您一声令下，静安司有把握在一夜之间，将这些心怀不轨之徒，全部拿下。”
“不。”赵致远摇了摇头，“现在动手，只能剪掉几根枝叶，却挖不出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根。”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飘扬的雪花，声音平静得像这冬日的湖面。
“拔草要除根。想让这些墙头草彻底倒下，就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所依仗的那棵大树，是怎么被连根拔起的。”
“传我的令，发往北境鹰扬卫。”赵致远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告诉高顺，仗打得不错。但是，光打赢了还不够。他接下来的任务，是把安重诲和他的狼骑，死死的拖在北地的山区里。”
“让他去打，去闹，去烧。动静越大越好，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北境去。”
赵致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让我们的另一只‘鹰’，有时间，去掏空那些蠢蠢欲动的家族，真正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