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孤军北渡
洛阳，镇抚司天牢。
当王彦章在那份丞相谢允的亲笔手令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时，这位前梁第一猛将的命运，便和这个他曾经誓死为敌的新王朝，彻底绑在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出狱仪式，也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书。他只是在两个镇抚司校尉的押送下，走出了那间囚禁他近半年的阴暗牢房。他那身破旧的囚服被换成了一套寻常的汉军步卒灰布棉袄，沉重的铁镣被解开，手腕和脚踝上，只留下了一圈圈被磨破的、深紫色的印痕。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眼神却像头饿狼的壮汉，即将去执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中原战局的绝密任务。
当天夜里，洛阳城北，邙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军寨之内。
五百名汉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与王彦章同样款式的灰布棉袄，沉默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这些人，成分很杂。
其中三百人，是与王彦章一同在虎牢关被俘的后梁精锐。他们多是王彦章的老部下，对他忠心耿耿。在得知主帅要带他们“回家”时，没有丝毫犹豫便选择了追随。他们是王彦章这支孤军的骨干与刀刃。
另外两百人，则是从大将军张虔裕的亲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军锐士。他们都是从江南便跟随刘澈南征北战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与侦察，对新朝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们是这支队伍的眼睛与耳朵，也是丞相谢允安插在王彦章身边的“监军”。
王彦章走到他们面前。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豪言壮语。他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坚毅、或麻木的脸。
“此去，九死一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北岸，是十万晋军，是那些视我汉家儿郎为猪狗的沙陀胡虏。我们五百人过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要么被瞬间蒸发，要么，就让这锅油，彻底炸开！”
“我王彦章，前半生为朱家卖命，丢了江山，成了降将，死不足惜。但今天，某不是为哪个皇帝卖命，是为我身后的千万汉家百姓，为我脚下这片中原故土，去跟那帮胡虏，讨还一笔血债！”
他猛的拔出腰间那柄由谢允特意从武库之中，为他寻回的铁枪，向前一指！
“想跟我一起去死的，现在，就站起来！”
“唰——”
五百人，在同一时间，霍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没有人说话，但那五百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王彦章重重点头，“整备行装，一个时辰后，开拔！”
子时，北风呼啸。黄河，白马渡口。
河面尚未完全冰封，巨大的冰块在浑浊的河水中互相碰撞，发出“咔嚓”的声响。黑色的河水，在月光下翻涌，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冥河。
晋军的斥候骑兵，如同一群幽灵，不时在北岸来回驰骋。他们的警戒范围很广，几乎封锁了所有可以渡河的区域。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渡口上游十里处的一段狭窄河道，几十条早已准备好的、刷着黑漆的小小羊皮筏子，正被几个水性极好的汉军士卒，悄无声息的推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王彦章和他那五百名敢死之士，分批次，以十人为一筏，迅速登船。他们舍弃了所有的重甲与辎重，只携带了三日的干粮、强弩、横刀，以及数十个用油布包裹的、装满了猛火油与硫磺的特制火油弹。
“走！”
随着一声低喝，几十条皮筏，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夜色与河水的掩护，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的北岸，悄然划去。
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脆弱的皮筏，几个巨大的浮冰擦身而过，险些将皮筏掀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
一个时辰后，当王彦章的脚，踏上北岸那片松软的泥沙地时，他知道，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已经正式在他脚下展开。
晋军的防线，比他们想象的要松懈，也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密。
李嗣源用兵老辣。他将主力陈于黎阳，做出随时准备总攻的架势，但他真正的杀招，是早已分兵潜伏于各处渡口、随时准备南下的数万铁骑。为了掩盖其行踪，他对黄河北岸五十里之内，都实行了严格的军事管制。
但这种管制，在汉国早已渗透进来的静安司探子面前，并非全无破绽。
“将军，我们现在在这里。”一名随行的汉军斥候队正，在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指出了他们当前的位置。“按丞相大人给的路线，我们需连夜穿过这片封丘的丘陵地带，避开晋军所有的明哨暗卡，才能抵达他们位于滑州的屯粮辅营。”
“来不及了。”王彦章看着远处丘陵之中，星星点点的晋军巡逻火把，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绕，就要走上百里。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告诉弟兄们，收起所有不必要的负重，今夜，我们直接从他们的营地之间，杀过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五百步卒，去冲击一支数万大军的营地缝隙。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将军！这……这太冒险了！”那斥候队正大惊失色。
“我们的任务，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想活着回去，就不要怕死。”王彦章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而且……他们未必就料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当夜三更，王彦章的这支孤军，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的，插进了晋军那看似严密的防线。
他们专挑那些防备最松懈的辅兵营地下手，行动快如鬼魅。不点火，不喊杀。汉军的斥候负责摸掉暗哨，王彦章的老部下负责破营突袭。他们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屠夫，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尚在睡梦中的晋军辅兵割断喉咙，然后便在对方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脱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个晚上，他们竟连续突破了晋军三道辅营的防线。虽然自身也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但却成功的，在天亮之前，深入到了晋军的腹地——滑州境内。
黎明时分，当李嗣源接到后方营地接连遇袭的军报时，他甚至都没当回事。
“几股小毛贼的骚扰罢了。”这位沙陀名将，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无关痛痒的辅兵营，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待明日大军渡河，踏平洛阳之后，再回头收拾他们也不迟。”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几股被他当成“小毛贼”的汉军，其真正的目标，是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邢州。
三天之后，王彦章的残部，仅剩三百余人，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远远望去，邢州城外，那片依山而建的巨大粮仓群，如同数头匍匐在地的巨兽，连绵十数里。无数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在数千晋军的押运下，进进出出，场面蔚为壮观。这里，储存着李嗣源十万大军半数以上的粮草，是整个北伐战役的心脏。
“将军，守军太多了。光是外围的巡逻队，就有不下三千人。我们……怕是冲不进去。”一名队正看着那戒备森严的营寨，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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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章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座巨大的粮仓，那双通红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决然的火焰。
他知道，冲进去，就是死。但不冲进去，洛阳城里的数十万军民，他身后那片刚刚有了点活气的家园，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他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铁枪。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某，王彦章，此生为将，大小百战。今日，能与诸君一同，于此胡虏腹地，死战报国，是某之幸。”
“我死之后，不必为我收尸。就让我这把老骨头，与这胡虏的粮仓，一同化为焦炭吧。”
他转过身，将背上最后一个装满了猛火油的陶罐，紧紧的绑在了胸前。
三百多名残兵，也同时做出了与他一样的动作。
没有遗言，没有恐惧。只有沉默。与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然。
王彦章，将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铁枪，狠狠的插在了身前的土地之上。
然后，对着南方，对着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重重的，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君王。
三拜，身后的万里……山河。
礼毕，他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澄澈。
他猛的，从背后抽出了一面小小的，一直被他贴身珍藏的……汉字大旗。
将它绑在了自己的断枪之上。
“大汉威武——！”
他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
随即，带头向着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大粮仓，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大汉威武——！”
身后，三百残兵，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其势，如风，如火！
其志，如钢，如铁！
那一日，邢州的原野之上，三百多个燃烧的灵魂，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一片赤红。
当王彦章在那份丞相谢允的亲笔手令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时，这位前梁第一猛将的命运，便和这个他曾经誓死为敌的新王朝，彻底绑在了一起。
没有盛大的出狱仪式，也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书。他只是在两个镇抚司校尉的押送下，走出了那间囚禁他近半年的阴暗牢房。他那身破旧的囚服被换成了一套寻常的汉军步卒灰布棉袄，沉重的铁镣被解开，手腕和脚踝上，只留下了一圈圈被磨破的、深紫色的印痕。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眼神却像头饿狼的壮汉，即将去执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中原战局的绝密任务。
当天夜里，洛阳城北，邙山脚下，一处废弃的军寨之内。
五百名汉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与王彦章同样款式的灰布棉袄，沉默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这些人，成分很杂。
其中三百人，是与王彦章一同在虎牢关被俘的后梁精锐。他们多是王彦章的老部下，对他忠心耿耿。在得知主帅要带他们“回家”时，没有丝毫犹豫便选择了追随。他们是王彦章这支孤军的骨干与刀刃。
另外两百人，则是从大将军张虔裕的亲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军锐士。他们都是从江南便跟随刘澈南征北战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与侦察，对新朝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们是这支队伍的眼睛与耳朵，也是丞相谢允安插在王彦章身边的“监军”。
王彦章走到他们面前。没有战前动员，也没有豪言壮语。他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坚毅、或麻木的脸。
“此去，九死一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北岸，是十万晋军，是那些视我汉家儿郎为猪狗的沙陀胡虏。我们五百人过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要么被瞬间蒸发，要么，就让这锅油，彻底炸开！”
“我王彦章，前半生为朱家卖命，丢了江山，成了降将，死不足惜。但今天，某不是为哪个皇帝卖命，是为我身后的千万汉家百姓，为我脚下这片中原故土，去跟那帮胡虏，讨还一笔血债！”
他猛的拔出腰间那柄由谢允特意从武库之中，为他寻回的铁枪，向前一指！
“想跟我一起去死的，现在，就站起来！”
“唰——”
五百人，在同一时间，霍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没有人说话，但那五百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王彦章重重点头，“整备行装，一个时辰后，开拔！”
子时，北风呼啸。黄河，白马渡口。
河面尚未完全冰封，巨大的冰块在浑浊的河水中互相碰撞，发出“咔嚓”的声响。黑色的河水，在月光下翻涌，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冥河。
晋军的斥候骑兵，如同一群幽灵，不时在北岸来回驰骋。他们的警戒范围很广，几乎封锁了所有可以渡河的区域。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渡口上游十里处的一段狭窄河道，几十条早已准备好的、刷着黑漆的小小羊皮筏子，正被几个水性极好的汉军士卒，悄无声息的推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王彦章和他那五百名敢死之士，分批次，以十人为一筏，迅速登船。他们舍弃了所有的重甲与辎重，只携带了三日的干粮、强弩、横刀，以及数十个用油布包裹的、装满了猛火油与硫磺的特制火油弹。
“走！”
随着一声低喝，几十条皮筏，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夜色与河水的掩护，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的北岸，悄然划去。
冰冷的河水，不断拍打着脆弱的皮筏，几个巨大的浮冰擦身而过，险些将皮筏掀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
一个时辰后，当王彦章的脚，踏上北岸那片松软的泥沙地时，他知道，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已经正式在他脚下展开。
晋军的防线，比他们想象的要松懈，也比他们想象的要严密。
李嗣源用兵老辣。他将主力陈于黎阳，做出随时准备总攻的架势，但他真正的杀招，是早已分兵潜伏于各处渡口、随时准备南下的数万铁骑。为了掩盖其行踪，他对黄河北岸五十里之内，都实行了严格的军事管制。
但这种管制，在汉国早已渗透进来的静安司探子面前，并非全无破绽。
“将军，我们现在在这里。”一名随行的汉军斥候队正，在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指出了他们当前的位置。“按丞相大人给的路线，我们需连夜穿过这片封丘的丘陵地带，避开晋军所有的明哨暗卡，才能抵达他们位于滑州的屯粮辅营。”
“来不及了。”王彦章看着远处丘陵之中，星星点点的晋军巡逻火把，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绕，就要走上百里。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告诉弟兄们，收起所有不必要的负重，今夜，我们直接从他们的营地之间，杀过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五百步卒，去冲击一支数万大军的营地缝隙。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将军！这……这太冒险了！”那斥候队正大惊失色。
“我们的任务，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想活着回去，就不要怕死。”王彦章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而且……他们未必就料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当夜三更，王彦章的这支孤军，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的，插进了晋军那看似严密的防线。
他们专挑那些防备最松懈的辅兵营地下手，行动快如鬼魅。不点火，不喊杀。汉军的斥候负责摸掉暗哨，王彦章的老部下负责破营突袭。他们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屠夫，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尚在睡梦中的晋军辅兵割断喉咙，然后便在对方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脱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个晚上，他们竟连续突破了晋军三道辅营的防线。虽然自身也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但却成功的，在天亮之前，深入到了晋军的腹地——滑州境内。
黎明时分，当李嗣源接到后方营地接连遇袭的军报时，他甚至都没当回事。
“几股小毛贼的骚扰罢了。”这位沙陀名将，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无关痛痒的辅兵营，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待明日大军渡河，踏平洛阳之后，再回头收拾他们也不迟。”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几股被他当成“小毛贼”的汉军，其真正的目标，是他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邢州。
三天之后，王彦章的残部，仅剩三百余人，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远远望去，邢州城外，那片依山而建的巨大粮仓群，如同数头匍匐在地的巨兽，连绵十数里。无数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在数千晋军的押运下，进进出出，场面蔚为壮观。这里，储存着李嗣源十万大军半数以上的粮草，是整个北伐战役的心脏。
“将军，守军太多了。光是外围的巡逻队，就有不下三千人。我们……怕是冲不进去。”一名队正看着那戒备森严的营寨，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
a
王彦章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座巨大的粮仓，那双通红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决然的火焰。
他知道，冲进去，就是死。但不冲进去，洛阳城里的数十万军民，他身后那片刚刚有了点活气的家园，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他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铁枪。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某，王彦章，此生为将，大小百战。今日，能与诸君一同，于此胡虏腹地，死战报国，是某之幸。”
“我死之后，不必为我收尸。就让我这把老骨头，与这胡虏的粮仓，一同化为焦炭吧。”
他转过身，将背上最后一个装满了猛火油的陶罐，紧紧的绑在了胸前。
三百多名残兵，也同时做出了与他一样的动作。
没有遗言，没有恐惧。只有沉默。与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然。
王彦章，将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铁枪，狠狠的插在了身前的土地之上。
然后，对着南方，对着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重重的，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君王。
三拜，身后的万里……山河。
礼毕，他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澄澈。
他猛的，从背后抽出了一面小小的，一直被他贴身珍藏的……汉字大旗。
将它绑在了自己的断枪之上。
“大汉威武——！”
他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
随即，带头向着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大粮仓，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大汉威武——！”
身后，三百残兵，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其势，如风，如火！
其志，如钢，如铁！
那一日，邢州的原野之上，三百多个燃烧的灵魂，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一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