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城的新政,在一场沉默的妥协中,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推行。

    让赵致远有些意外的是,推行的阻力,远比他在关中时小得多。这些在夹缝中生存了百年的陇右豪强,似乎更懂得审时度d势和顺势而为。

    在亲眼见识了汉军的雷霆手段,以及那套软硬兼施的阳谋之后,他们选择了最为务实的一条路——合作。

    大量的土地被清丈,成千上万的私兵部曲被解散,然后被更有效率的“兴业工兵营”所取代。一个个新的屯垦点,在那些荒芜已久的河谷与平原上建立起来。

    一支支由汉军老兵、量天司官吏和本地“识时务”的士绅子弟组成的清丈队,开始深入到陇右的每一个角落,将汉王的法度,带到这片被遗忘了近百年的土地之上。

    然而,刘澈的目标,却早已越过了狄道,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金城,后世的兰州。

    这座位于黄河之畔的古老城池,是整个陇右真正的核心,也是通往河西走廊与青藏高原的门户。控制了这里,才算是真正扼住了西北的咽喉。

    但这里的局势,远比狄道复杂。这里是汉、蕃、羌、党项等多民族杂居之地,城中最大的势力,并非某个节度使或汉人豪强,而是一个盘踞此地已久的吐蕃部落——六谷部。

    其首领论科耳,骁勇善战,野心勃勃。在后梁内乱之时,他趁机掌控了金城及其周边的大片牧场与河谷,拥兵近万,控弦之士皆是剽悍的高原骑士,实力不容小觑。在之前的陇右归降中,所有州郡皆已上表,唯独他六谷部,迟迟未有动静。

    汉军大帐。

    “王上!这论科耳如此倨傲,分明是没将我大汉放在眼里!末将请战,即刻亲率三千铁骑,兵临金城之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兵!”

    骠骑将军刘金再次请战,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用自己手中的锤子,去敲开那座黄河之畔的坚城了。

    “将军稍安勿躁。”刘澈却摆了摆手,他看着沙盘之上,那座被特别标注出来的金城,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一头看家的狗,你把它打死了,自然会有新的狼,来觊觎这块肥肉。但你若是能将它驯服,让它为你所用,它便能为你,挡住更多来自草原的窥探。”

    “传朕旨意,”刘澈对身旁的内侍官说道,“以大汉天子之名,遣使金城。告诉那六谷部的论科耳首领,朕听闻其武勇,心生爱慕。愿于三日之后,亲率百骑,至金城城外,与他……赛马,赌酒,交个朋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天子亲身犯险,与那桀骜不驯的吐蕃首领会猎?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上!万万不可!”丞相谢允第一个出班劝谏,他那张一向镇定的脸上,满是急切,“论科耳乃化外蛮夷,不知礼数,狼子野心,万一其设下埋伏,王上龙体安危……”

    “无妨。”刘澈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朕带去的,是我大汉的国威,与百万雄师的锋芒。他论科耳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如何做出选择。”

    三日后,金城城外,黄河之畔。

    秋草枯黄,北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论科耳和他麾下最精锐的数千名吐蕃铁骑,早已列阵以待。他们皆是身披犀牛皮甲,头戴狼头盔,手持长矛与弓箭,胯下是神骏的高原矮脚马。阵列森严,杀气腾腾。

    论科耳本人,更是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那条官道。

    当汉王的使者将那份邀约送到他面前时,他和他麾下的所有部将,都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以生擒汉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

    然而,当他真的看到那面在风沙中猎猎作响的赤金龙旗,和旗下那数百名如山般沉稳的汉军玄甲卫时,他那颗原本因兴奋而狂跳的心,却莫名的一沉。

    汉王的仪仗很简单,只有数百骑。但那股沉默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却让论科耳这些同样悍不畏死的勇士,都感到了一丝压抑。

    尤其是,当他看到为首的那道身影时。

    汉王刘澈,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安坐于华丽的马车之内。他竟与他麾下的亲卫一样,一身简便的黑色戎装,独自一人,策马行于队伍的最前方。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仪仗伞盖。

    那份从容与自信,仿佛他不是身处敌境,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闲庭信步。

    两支军队,在相隔百步之处,停了下来。

    “来者可是六谷部的论科耳首领?”刘澈身旁,一名汉将策马上前,朗声用流利的吐蕃语问道。

    “正是本王!”论科耳傲然的挺直了胸膛。

    “我家陛下,听闻首领乃是这高原之上,数一数二的英雄。今日特来,想与首领,切磋一二。”

    “切磋?”论科耳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好啊!不知汉家皇帝,是想比刀,还是想比箭?”

    他身后的数千吐蕃骑士,齐刷刷的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哄笑。

    刘澈却笑了。他打马上前,在那数千道饱含敌意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的行至两军阵前,用同样流利的吐蕃语,高声说道:

    “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不如,我们便比一场,这高原之上,最公平,也最古老的对决——赛马。”

    刘澈用手中的马鞭,指向了远处黄河岸边,一座高耸的烽火台遗址。

    “以此处为起点,那烽火台为终点。谁先到达,谁便是胜者。”他看着论科耳,嘴角微微上扬,“若朕输了,这金城及其方圆三百里地,朕拱手相让,永不踏足。若你输了……”

    “你六谷部,自此便需奉我为主,为我大汉,镇守这西北门户!”

    这赌注,太大了。大到论科耳和他身后所有的部将,都愣住了。

    用一场赛马,来决定一座城,一个部落,乃至整个陇右未来的归属?

    “哈哈哈哈!”回过神来的论科耳,爆发出了一阵狂妄的大笑,“汉家皇帝,你莫不是疯了?你可知本王这匹‘追风’,乃是汗血宝马之后,是这高原之上跑得最快的神驹?”

    他身后的骑士们,也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皇帝。

    刘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拍了拍胯下那匹通体雪白,仿佛神玉雕琢而成的“照夜玉狮子”的脖颈。

    “既是赌赛,便无需多言。首领,请吧。”

    一场关乎城池与部族命运的豪赌,就这样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两匹神骏的宝马之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一声令下,两匹神驹,如同两道离弦的箭,同时蹿了出去!

    论科耳的“追风”不愧是宝马,起步极快,转瞬之间,便已领先了近十个马身,卷起一路烟尘。

    吐蕃的骑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刘澈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焦急。他只是伏低身子,在那匹神驹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那匹一直保留着实力的“照夜玉狮子”,如同听懂了他的话语,忽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它那雪白的四蹄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华!

    它的速度,在一瞬间,暴涨了一倍不止!

    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它后发先至,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追上了前方的“追风”。两匹神驹并驾齐驱,在枯黄的草原上,拉出两道笔直的烟龙!

    终点,那座古老的烽火台,已经遥遥在望。

    论科耳双目赤红,他疯狂的抽打着胯下的宝马,试图做最后都冲刺。但他那匹引以为傲的“追风”,在那匹仿佛不知疲倦的白色神驹面前,却显得如此的力不从心。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以一个马头的优势,率先冲过了那道由长枪划下的终点线。

    整个草原,一片死寂。

    所有的吐蕃骑士,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那个缓缓勒住缰绳,气定神闲的身影。

    论科耳呆呆的坐在马背上,他看着自己那匹还在大口喘着粗气的宝马,又看了看远处那匹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跑了一场热身的白色神驹,他那颗属于高原雄鹰的骄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碾碎了。

    刘澈没有立刻催促。他只是在马上,对着论科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良久,论科耳翻身下马,将手中那柄象征着六谷部首领权力的镶金马鞭,双手呈上,对着刘澈,单膝跪地。

    “汉家天子……神威天授。”

    “我论科耳……服了。”

    当天,金城四门大开,六谷部全族归降。

    刘澈没有削其兵权,也没有夺其牧场。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

    封论科耳为“大汉神威将军”,赐姓“刘”,命其仍领六谷部,为大汉,镇守这西北边陲。

    并以“茶马互市”之利,换取六谷部,每年向大汉提供三千匹最优良的高原战马。

    这恩威并施,却又不伤其根本的手段,让论科耳这位吐蕃枭雄,是彻底的心悦诚服。

    一场足以引发流血千里的征伐,就这样,被汉王用一场看似荒诞的赌赛,化解于无形。

    拿下了金城,便等于扼住了整个陇右的咽喉。至此,关中与陇右连成一片,彻底成为了大汉经略西域、北伐中原的,最坚实的后方。

    然而,就在刘澈忙于在西线布局之时,他却没有注意到,在那遥远的东方,在他那已经成为“空城”的都城洛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北地的那头猛虎,已经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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