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渭源关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汉军没有入城。
刘澈只是立马于关墙之外，沉默的看着那座在烈火与浓烟中哀嚎的关城，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散尽，直到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鱼肚白。
他没有下令救火，也没有准许任何一名士兵踏入关内。
这场大火，是战争的一部分。它要烧掉的，不仅仅是渭源关的府库兵舍，更是陇右旧有势力最后的抵抗意志。
第二天清晨，当汉军先锋，骠骑将军刘金率部小心翼翼的踏入这座死寂的关城时，看到的，是一座被彻底清洗过的城池。关墙之内，所有建筑尽数化为焦炭，烧得只剩下漆黑的框架。街道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踢到几截烧得不成形状的兵器残骸，或是一具蜷缩着的焦黑尸体。
两千多名守军，加上主将杨定，除了在夜袭中被玄甲卫当场斩杀的数百人外，其余的，尽数葬身在了那场由他们自己人点燃的大火之中。他们原本是想用火来迟滞汉军的夜袭，却最终将自己，连同这座雄关，一同化为了灰烬。
“王上，”刘金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悍将，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他快步来到关墙之上，对着那个正迎风而立的年轻君主，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未能拦下杨定，致使其纵火自焚。请王上降罪。”
“起来吧。”刘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关墙，投向了更西边那片被群山与河谷割裂的广袤土地，“这不是你的错。是那李彦昌气数已尽，也是这陇右的天，该变了。”
“传令下去，”刘澈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清晰而决绝，“大军不必在渭源休整。留工兵营一千人，在此处清理战场，修筑新的关隘。其余主力，即刻拔营，西进！目标，陇右治所，狄道城！”
渭源关一夜陷落，守将杨定及其麾下五千“飞熊军”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短短三天之内，便传遍了整个陇右十二州。
这消息带来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恐惧。
对于那些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陇右豪强而言，他们可以理解战败，可以理解城破，但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如同天罚般的毁灭。汉王刘澈和他麾下那支神出鬼没的军队，在他们的口中，已经成了一群掌握着“天雷”与“妖火”的魔神。
反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与未知的恐惧面前，被彻底碾碎。
当刘金率领的三千虎贲营铁骑，作为大军前锋，抵达狄道城下时，迎接他的，不是紧闭的城门与拉满的弓弩，而是大开的城门，和一列由陇右各州郡长官、豪强家主组成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跪迎的队伍。
陇右节度使李彦昌在渭源关自刎的消息传来后，整个陇右便已群龙无首。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土皇帝们，在汉军的雷霆兵锋之下，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争先恐后的献出了自己的城池、兵马、与户籍图册。
至此，自关中之战打响，仅仅过去不到两个月。这片自唐末以来便脱离中原王朝掌控近百年、被吐蕃、党项、以及各路军阀反复拉锯的陇右之地，便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重新被纳入了大汉的版图。
一场预想中的血腥征伐，变成了一场武装游行。
但刘澈和赵致远都清楚，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与那些在战场上挥舞刀枪的敌人相比，那些根植于这片土地数百年，更为隐蔽、也更为顽固的敌人，正在暗处，用一种警惕的目光，审视着他们这些新来的征服者。
狄道城，原节度使府衙。这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汉王西征的行辕。
一场由赵致远亲自主持的“陇右新政推行议事”，正在这里召开。
堂下，坐满了刚刚归降的陇右各州文武官吏、以及本地有名望的士绅豪强。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拘谨，不安的听着高台之上那个年轻的汉国长史，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着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政令。
“……奉汉王令。自即日起，于陇右全境，推行《均田令》，清丈土地，核定户籍。所有无主、抛荒之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所有原节度使府及各级官府名下之官田，亦尽数收缴。由新设之‘陇右屯垦司’统一掌管，按户按丁，分授于民。”
赵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堂下那些人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剥夺他们手中最根本的权力根基——土地。这是汉国新政的第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其二，尽废私兵，兵甲归公。所有州郡守军，一律解除武装，就地整编。经甄别考核后，择优录入我大汉‘安西镇戍军’。其余人等，皆编入‘兴业工兵营’，参与屯田、修路、筑城。各家豪强、坞堡所养之私兵部曲，三日之内，必须全部解散！所有私藏之兵器甲胄，十日之内，全部上缴。违者，以谋逆论！”
这一刀，砍向了他们的爪牙。
“其三，设‘茶马互市’，税赋归公。自古陇右乃产马之地，汉蕃杂居。为兴商贸，固边防，都护府将于狄道、金城、河州三地，开设官方茶马司。由官府统一收购民间马匹、皮货，再以官府专营之茶叶、丝绸、铁器与之交换。其余所有商贸往来，皆需在我汉国官府监督之下进行。所有关税、商税，尽归国库。任何人不得私设关卡，与蕃人交易！”
这一刀，则斩向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钱袋子。
三道政令下来，几乎是将这些陇右土皇帝们，数百年来建立起来的一切，连根拔起。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些性子刚烈的豪强家主，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巴”作响。但看着堂外那些披坚执锐，眼神冰冷的玄甲卫士，却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赵致远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他合上文书，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的脸，缓缓开口。
“我知道，诸位心中，或有不忿。”
“然，时代变了。”他一字一顿道，“大汉要的，是一个统一、安定、且尽归朝廷掌控的陇右，而非一个各自为政、战乱不休的烂摊子。这是王上的意志，也是天下的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当然，王上也非不念旧情，不给诸位活路之人。”赵致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王上有旨：凡主动配合新政，献出土地、兵甲者，都护府将按其所献之多寡，论功行赏。”
“献田十万亩以上，或献马千匹以上者，其家族嫡长子，可入我大汉新设之‘西京国子监’就学。学成之后，可优先授予官职，入仕为官。”
“凡在商贸、水利、农桑方面有一技之长，愿为我大汉效力者，皆可自荐于‘劝农司’与‘商贸司’。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至于那些……”赵致远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妄图阻碍新政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渭源关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诸位，好自为之。”
胡萝卜加大棒。一边是家族覆灭的威胁，一边是子孙后代融入新王朝体制的希望。
这是一个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的选择题。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无比的汉国长史，心中那点不甘与反抗的火苗，终于被彻底浇灭。
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汉军没有入城。
刘澈只是立马于关墙之外，沉默的看着那座在烈火与浓烟中哀嚎的关城，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散尽，直到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鱼肚白。
他没有下令救火，也没有准许任何一名士兵踏入关内。
这场大火，是战争的一部分。它要烧掉的，不仅仅是渭源关的府库兵舍，更是陇右旧有势力最后的抵抗意志。
第二天清晨，当汉军先锋，骠骑将军刘金率部小心翼翼的踏入这座死寂的关城时，看到的，是一座被彻底清洗过的城池。关墙之内，所有建筑尽数化为焦炭，烧得只剩下漆黑的框架。街道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踢到几截烧得不成形状的兵器残骸，或是一具蜷缩着的焦黑尸体。
两千多名守军，加上主将杨定，除了在夜袭中被玄甲卫当场斩杀的数百人外，其余的，尽数葬身在了那场由他们自己人点燃的大火之中。他们原本是想用火来迟滞汉军的夜袭，却最终将自己，连同这座雄关，一同化为了灰烬。
“王上，”刘金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悍将，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他快步来到关墙之上，对着那个正迎风而立的年轻君主，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未能拦下杨定，致使其纵火自焚。请王上降罪。”
“起来吧。”刘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关墙，投向了更西边那片被群山与河谷割裂的广袤土地，“这不是你的错。是那李彦昌气数已尽，也是这陇右的天，该变了。”
“传令下去，”刘澈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清晰而决绝，“大军不必在渭源休整。留工兵营一千人，在此处清理战场，修筑新的关隘。其余主力，即刻拔营，西进！目标，陇右治所，狄道城！”
渭源关一夜陷落，守将杨定及其麾下五千“飞熊军”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短短三天之内，便传遍了整个陇右十二州。
这消息带来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恐惧。
对于那些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陇右豪强而言，他们可以理解战败，可以理解城破，但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如同天罚般的毁灭。汉王刘澈和他麾下那支神出鬼没的军队，在他们的口中，已经成了一群掌握着“天雷”与“妖火”的魔神。
反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与未知的恐惧面前，被彻底碾碎。
当刘金率领的三千虎贲营铁骑，作为大军前锋，抵达狄道城下时，迎接他的，不是紧闭的城门与拉满的弓弩，而是大开的城门，和一列由陇右各州郡长官、豪强家主组成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跪迎的队伍。
陇右节度使李彦昌在渭源关自刎的消息传来后，整个陇右便已群龙无首。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土皇帝们，在汉军的雷霆兵锋之下，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争先恐后的献出了自己的城池、兵马、与户籍图册。
至此，自关中之战打响，仅仅过去不到两个月。这片自唐末以来便脱离中原王朝掌控近百年、被吐蕃、党项、以及各路军阀反复拉锯的陇右之地，便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重新被纳入了大汉的版图。
一场预想中的血腥征伐，变成了一场武装游行。
但刘澈和赵致远都清楚，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与那些在战场上挥舞刀枪的敌人相比，那些根植于这片土地数百年，更为隐蔽、也更为顽固的敌人，正在暗处，用一种警惕的目光，审视着他们这些新来的征服者。
狄道城，原节度使府衙。这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汉王西征的行辕。
一场由赵致远亲自主持的“陇右新政推行议事”，正在这里召开。
堂下，坐满了刚刚归降的陇右各州文武官吏、以及本地有名望的士绅豪强。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拘谨，不安的听着高台之上那个年轻的汉国长史，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读着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政令。
“……奉汉王令。自即日起，于陇右全境，推行《均田令》，清丈土地，核定户籍。所有无主、抛荒之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所有原节度使府及各级官府名下之官田，亦尽数收缴。由新设之‘陇右屯垦司’统一掌管，按户按丁，分授于民。”
赵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堂下那些人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剥夺他们手中最根本的权力根基——土地。这是汉国新政的第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其二，尽废私兵，兵甲归公。所有州郡守军，一律解除武装，就地整编。经甄别考核后，择优录入我大汉‘安西镇戍军’。其余人等，皆编入‘兴业工兵营’，参与屯田、修路、筑城。各家豪强、坞堡所养之私兵部曲，三日之内，必须全部解散！所有私藏之兵器甲胄，十日之内，全部上缴。违者，以谋逆论！”
这一刀，砍向了他们的爪牙。
“其三，设‘茶马互市’，税赋归公。自古陇右乃产马之地，汉蕃杂居。为兴商贸，固边防，都护府将于狄道、金城、河州三地，开设官方茶马司。由官府统一收购民间马匹、皮货，再以官府专营之茶叶、丝绸、铁器与之交换。其余所有商贸往来，皆需在我汉国官府监督之下进行。所有关税、商税，尽归国库。任何人不得私设关卡，与蕃人交易！”
这一刀，则斩向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钱袋子。
三道政令下来，几乎是将这些陇右土皇帝们，数百年来建立起来的一切，连根拔起。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些性子刚烈的豪强家主，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巴”作响。但看着堂外那些披坚执锐，眼神冰冷的玄甲卫士，却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赵致远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他合上文书，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的脸，缓缓开口。
“我知道，诸位心中，或有不忿。”
“然，时代变了。”他一字一顿道，“大汉要的，是一个统一、安定、且尽归朝廷掌控的陇右，而非一个各自为政、战乱不休的烂摊子。这是王上的意志，也是天下的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当然，王上也非不念旧情，不给诸位活路之人。”赵致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王上有旨：凡主动配合新政，献出土地、兵甲者，都护府将按其所献之多寡，论功行赏。”
“献田十万亩以上，或献马千匹以上者，其家族嫡长子，可入我大汉新设之‘西京国子监’就学。学成之后，可优先授予官职，入仕为官。”
“凡在商贸、水利、农桑方面有一技之长，愿为我大汉效力者，皆可自荐于‘劝农司’与‘商贸司’。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至于那些……”赵致远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妄图阻碍新政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渭源关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诸位，好自为之。”
胡萝卜加大棒。一边是家族覆灭的威胁，一边是子孙后代融入新王朝体制的希望。
这是一个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的选择题。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无比的汉国长史，心中那点不甘与反抗的火苗，终于被彻底浇灭。
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