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张和龄沉肃的面容愈发威严冷硬。

    张和龄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节重重叩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张锐轩一身常服快步走入,见父亲面色不善,心头先掠过一丝狐疑,躬身行礼:“爹,您唤我?”

    话音刚落,张和龄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怒声呵斥:“孽障!你最近又在京师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事!”

    张锐轩骤然抬眼,满脸茫然不解,心头飞速盘算起近来的行径:前几日在街上撞见韦护欺负冯程程,出手将人暴揍了一顿,这事压得极紧,应当没传到父亲耳中,再说就是传了又如何,韦护又不是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亲戚。

    再者便是与冯程程的情意,两人私下往来谨慎,绝无半分逾矩,更不可能被人抓了把柄。

    至于前些天为救李小媛力主剖腹产……此事在府中只当是急症救治,对外严令封口,这个便宜老爹怎会突然发难?

    一桩桩离经叛道的事在心底过了一遍,哪一件都不能直白宣之于口,张锐轩只得攥紧掌心,故作镇定道:“儿子不知道爹指的是何事,近日儿子一直守在院中照料伤者,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还敢狡辩!”张和龄气得胡须发抖,起身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声色俱厉,“还敢狡辩,都和你说了多少次,妇人生产乃污秽之事,你是公府世子,远离这等污秽之事,避免被妇人生产的煞气冲撞了自身的气运。”

    张锐轩这才恍然,原是剖腹产的事走漏了风声,张锐轩松了口气,却又挺直脊背,并无半分惧色:“爹,君子行正气,天地之间自有浩然正气,岂能祸福避趋之。”

    “你这畜牲,妄你学了几年医,岂不闻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做人,做官都是如此,要中正平和,不要剑走边锋,把路走窄了!”

    张和龄猛地攥紧腰间玉带,脸色由铁青转为暗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带着压不住的震怒与惶恐:“你没事窜夺陛下改什么救济粮,你知道里面的干系多大!

    这京畿内外的赈灾粮款,盘根错节牵扯多少勋贵世家、地方督抚,多少人靠着这一碗饭分润利益、站稳脚跟,你这小畜牲倒好,一句话便道破了多年的潜规矩,动了满朝文武的蛋糕!”

    张和龄抬手重重点向张锐轩的眉心,语气急得发颤:“陛下眼下或许念你一片赤诚,赞你体恤百姓,可他日风向一变、圣眷不在,那些被你断了财路的人,第一个便会扑上来咬我们寿宁公府!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们全府上下几百口人,该如何自处?!”

    张和龄重重坐回椅上,喘着粗气看向一脸不以为然的儿子,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我看你啊,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半点安身立命的大智慧都没有!

    为官持家,首在明哲保身、中庸圆融,不是让你凭着一腔热血乱撞,把自家的路走绝,把公府的根基挖空!”

    张锐轩闻言,胸中一股郁气直冲而上,方才强压下的执拗与坦荡尽数翻涌上来,不再垂首躬身,反而昂首直视盛怒的父亲,目光清亮而坚定,朗声辩解道:“大丈夫当以横渠四言为行事,我能力小,不能为往圣继绝学,也开不了太平,可是还是想要为生民立命。”

    话音落,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灯火噼啪轻响。

    张锐轩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青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执拗:“那些赈灾粮本该是饥民的活命粮,如今层层克扣、中饱私囊,饿殍遍野的惨状爹不是没见过。

    儿子不过是想让粮食真正发到百姓手里,不过是想让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吃上一口饱饭,这何错之有?”

    张锐轩顿了顿,望着父亲铁青的面容,声音稍缓却依旧不肯退让:“儿子知道官场险恶,知道公府要明哲保身,可若为官者都只顾自身安危、只顾家族利益,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那这官,做着又有什么意义?”

    张锐轩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是与国同休的公爵府,若是大明没了,还有我们公爵府吗?”

    张和龄也神情紧张了起来,小声说道:“如今天子虽然行事有些跳脱,可是内有忠贞之士,外有善战之将,不能如此吧!”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苍凉,又藏着不被理解的孤勇,他抬眼望着神色紧张的张和龄,轻声反问道:“这话爹你自己相信吗?”

    不等张和龄开口,张锐轩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戳人心:“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结党争权,贪墨吃空饷,天下哪一处不是窟窿?”

    有时候张锐轩也会陷入深深无力感,虽然这些年,开工坊,大明收入增加了不少,可是同样的支出也增加不少。

    总的下来结余还是非常少,还有就是,朱厚照和刘锦看似苍蝇老鼠一起拍,可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实际上效果并不好,大明贪污依然还是严重。

    张锐轩看着父亲沉默了,语气沉了几分:“爹总说要明哲保身,要护住公府,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大明若是真的倾颓,我们寿宁公府就算再谨小慎微,再与世无争,又能躲到哪里去?与其等到大厦将倾时束手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余力,为这天下百姓,为这大明江山,做一两件真正有用的事。”

    书房内的灯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方才的震怒与呵斥,竟在这一句反问里,渐渐被一层沉重的无力所取代。

    张和龄训斥道:“滚吧!明天就走,离开京师,你这个孽障要是在待在京师,非要翻天了不可。”张和龄心里承认张锐轩说的有那么一丝歪理,可是还是非常不认同。

    在张和龄看来,大明至少还有百年气运,儿孙自有儿孙福,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章节目录

大明工业导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豆蔻年华的骚年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豆蔻年华的骚年并收藏大明工业导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