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熏着清甜的兰香,软榻绒垫绵软厚实,李小媛蜷着小巧的身子,耳朵贴在李新月肚皮上,聆听胎儿心跳声,手指百无聊赖地捻着姐姐衣摆上的银线流苏,蹙着眉梢轻声嘟囔:“姐姐,都过去这么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你说他那天听懂没有。”

    李新月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蜜橘,莹白手指捏着橘瓣,塞入李小媛嘴里,闻言动作微顿,垂眸看向身侧娇憨不安的妹妹,眸底漾着温软却通透的笑意,轻缓开口:“傻妹妹,他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怎会听不懂?”

    李小媛猛地抬眼,睫毛忽闪着,满是疑惑:“可他那日明明气冲冲走了,这几日府里也安安静静的,连碧玉那丫头还照常当差,半点异样都没有。”

    李新月再度将一瓣蜜橘递到李小媛嘴边,语气笃定:“他拂袖而去,从不是恼你提了韦夫人的旧事,是嗅出了话里的蹊跷。

    咱们身边的下人,他怕是早派人查得底朝天了,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时机,要钓出碧玉背后的人。”

    李小媛含着蜜橘,腮帮子鼓鼓的,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真被我戳中痛处,钻牛角尖去了呢。”

    “他这般人物,怎会困于儿女旧事。”李新月轻笑,眸底闪过几分锐利,“咱们故意提李大夫的事,本就是递个话,告诉他后宅藏着天一阁的钉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既在查天一阁的余孽,也在试探咱们的心思。”

    李小媛往姐姐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下来:“他要是敢怀疑我,我就离开这里,去当我的女镖师。”

    李新月揽紧李小媛:“别瞎想,女镖师有什么好的,每天风餐露宿的,别想着当女镖师。”

    “可是大宅门里每天都要晨昏定省,规矩多得压死人,我听说有的主母刻薄,专爱搓磨底下的妾室,动辄罚跪、掌嘴、禁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小媛越说越委屈,下意识往腰间一摸,指尖只触到柔软的衣料,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那柄陪了她十好几年的短匕,早被张锐轩以“府中安稳、利器伤身”为由,硬生生收走了。

    李小媛瞬间垮了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揪着李新月的衣袖晃了晃:“我的匕首也没了,连个防身的东西都不在身边,真要是有人欺负我,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总不能像府里的姑娘们一样,只会哭哭啼啼求人吧?我才不要做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新月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城南旧城隍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间荒草没膝,唯有正殿还算勉强遮风挡雨。

    天一阁大法王玄衣罩身,面色阴鸷地站在供桌前,刚将散落各处的残余部众召集完毕,大法王看了一下众人说道:“李新月姐妹迟迟不归位,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法王决定,趁着她们生产弄死李小媛。

    让她们知道,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天一阁追杀,一入天一阁,终生都是天一阁的人。

    以后李新月就是栖风阁的头牌,弟兄们都可以入栖风阁找她爽一下,只要跟着我吴蕞,保证大家有钱拿,有钱花。”

    众人听闻此言,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眼底纷纷涌起骇然与敬畏,纷纷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未曾想到,这位吴法王竟早已将手伸进戒备森严的公侯府内,连府中两位身怀六甲、被张锐轩护在掌心的女娇都能算计,这般通天彻地的渗透手段,实在令人心惊胆寒。

    一时间,殿内满是低低的附和之声,所有人看向吴蕞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敬畏,只当他是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靠山,心中再无半分叛离的念头。

    有人暗自庆幸站对了阵营,有人则对天一阁的势力重新估量,只觉即便是权倾一方的公侯府邸,也拦不住吴法王的手段,往后唯有紧紧追随,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

    吴蕞看着众人俯首帖耳的模样,阴鸷的脸上勾起一抹狠戾自得的笑,指尖重重敲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字字带着狠绝:“李新月姐妹俩以为攀附上张锐轩就能高枕无忧?不过是痴人说梦!天一阁的人,生是阁中人,死是阁中鬼,胆敢背叛,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就在此时,殿外骤然响起一阵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紧接着是锦衣卫特有的肃杀呼喝,瞬间打破了荒野古庙的死寂。

    “把门守住!一个都不许跑!”

    江淋一身飞鱼服,手指点钢枪,腰佩绣春刀,领着三百多名精锐锦衣卫,如铁桶般将整座城隍庙团团围死。

    刀鞘映着天光,泛出森寒的冷光,弓箭手早已搭箭拉弓,箭尖直指殿内,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大法王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殿门,眼底闪过惊怒与慌乱,厉声喝问:“是谁走漏了消息?!”

    殿内的天一阁众人更是方寸大乱,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刃,有人慌不择路想往后窗逃,却被窗外早已守好的锦衣卫厉声喝止,退回来时已是面如死灰。

    江淋缓步踏入殿内,手持长枪,锋芒逼人,抬眼扫过殿中慌乱的一众逆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天一阁余孽,本指挥使等候你们多时了,今日,正好一网打尽!”

    “大家一起上,放,死活不论。”江淋这次准备充分,带了五十多名火枪手。

    几声清脆利落的火枪轰鸣骤然炸响,硝烟瞬间在破旧的城隍正殿里弥漫开来,铅弹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顷刻间便撕碎了天一阁众人妄图反扑的阵形。

    前排队友应声倒地,鲜血溅满了斑驳的供桌与残破的墙壁,惨叫声、惊呼声混着接连不断的枪响,将这座死寂古庙变成了人间炼狱。

    吴蕞目眦欲裂,嘶吼着挥袖格挡,可血肉之躯根本抵不住火器的威力,不过短短几轮射击,吴蕞的左肩、右腿、小臂接连被滚烫的铅弹洞穿,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吴蕞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是灰尘与血污的地面上,四肢多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很快浸透了玄色衣袍,将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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